14、在有生的瞬间遇见。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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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出院的前一天阿月吐得厉害，没吃什么东西，胆汁都要呕出来，他在一边看着难受，也不知说些什么，只是下意识问，“你是不又没听话，乱吃东西了？”
他呼哧呼哧喘出几口粗气，狠狠瞪了他一眼，冷冷说，“你闭嘴！”他被噎在当地，愣了一阵才知人家是逐客，转身就走。
阿月出院后他隔几日来取一趟曾寄放在这里的小东西，每次来他都忙着，给他柜子上的钥匙，事后才记起没给他办公室门上的钥匙，可也过去了一个小时，他急匆匆赶过去，那人站在门口玩手机，抬头太猛，一下子踉跄，他不得不扶他在臂弯里。
他并不贪欢，缓过神来就站直了身子，但脸上的笑容真是又得意又灿烂。
阿月约他看电影，那小子不知是哪里撒疯的时候跌了，卷起半条裤管，小腿上赫然一道伤痕，他要问，又怕他嫌烦，终于没问。
看的电影是《云图》，他没戴眼镜，看不太清，中途睡了过去，散场时醒来，那小子一副笑呵呵的样子，“早知道就给你带个枕头！”他有些不好意思，他却在那里叹息，“做医生是很辛苦！好不容易休息，还被我拉来看电影！”
他反被安慰，无言以对。
【九】
他母亲提前给他提前预约好来复查的日子，让他晚上直接从学校来医院，临下班还不见人，打电话是说回了家，他也没有细问。
第二天才知道这小子弄鬼，既没回家又没来医院，他用办公室的电话打过去，那边月白气势十足吼一句，“你他妈是谁？”他气得磨牙，还得忍着，只说了一句我是陈卓，那边气势立刻低下来。
不到半个小时人就到了他面前，还接着电话，看样子是在接受他母亲的训示。完了凑到他跟前，身上还有隐隐酒气，手掌手肘上都蹭破了皮，最夸张是脸上都带着彩，他气得肝疼，“你还喝上酒了！”
帮他处理手上脸上那些小伤口时这人脾气又来了，气呼呼念叨，“这点小伤口交给护士就好了，哪能劳您大驾！”念了几句见自己没反应，也就罢了。这小子向来气短，三分钟又回过神来，跟他说这伤口的由来。
“我喝酒不行的，两杯就倒，酒品不好，躺在人家电梯门口撒泼，一声一声叫你的名字，就是不肯起来！后来被他们拖回家了。”
他无言以对，回头要瞪他一眼，谁知这小子恰凑过来，两人嘴角对着嘴角撞在一起，疼地各自龇牙咧嘴，他先发制人，“你干什么！”阿月坦白地紧，“想亲你脸颊来着，谁知你就回了头！”
他气地转身就走，这小子分明心虚，还在后面虚张声势地喊了一句，“我这次就是故意的，我喜欢你！”他本意只是要出门，谁知他又加了一句，“我就是喜欢你，谁知道你他妈是什么意思！你就是在纵容我！”他气极，摔门而出，砰地一声。
【十】
隔几日阿月来看他，把他画的画照在手机上给自己看，有一张是车和鱼画在一起，他对这些一向不懂，问他，“这叫快乐的童年？”他也知道他小时候常被他母亲拘着，别人在外面撒疯野跑的时候他就窝在家里看书。
他撇着嘴回他，“你妹的，你才叫快乐的童年！”脸上神色笑笑的，又翻出几张人物肖像给她看，他外行看热闹，说了几句夸奖的话，他眉开眼笑，抬头对着他嘟囔一句，“你就敷衍我吧。”眼神清亮，欢喜无限的样子。
临走前阿月说请他吃饭，他自然不去，他哼哼了两声，“就知道你不去！”他瞪他，心想明知道不去还叫，你这人可是什么毛病！他却挑起眉毛笑，“我知道追你是跑马拉松，轻易到不了终点，不过我跑就是了，乌龟都能跑过兔子，小爷我一定能追到你！”说完看他神色不善，转身就闪。
这小子！
【十一】
他们一直有短信联系，自出院这家伙就小病不断，从口腔溃疡到头疼脑热，最严重的时候在宿舍犯恶心，一夜吐了五次，最终实在下不了床，捧个塑料袋在床上干呕。
他也是在第二天他缓过神来给他短信时才知道，这小子还千嘱咐万叮咛不能告诉他妈。他要他来医院，他以已经好了为由不肯，中午休息时他兴起去看他的念头，临出门被人拉去帮忙，这一耽搁，他也就没再去。
复查一直都是他自己来，到了第二次复查约定的日子他又是左等右等不见，打电话又接不通，他生怕他又去喝酒，急得团团转，这当口护士跑进来喊，“阿月晕在医院大门口了，快快！”
他们推着他进急救室的途中他掐他人中，喊他，“阿月阿月！”从医七八年，他参加过不知多少次急救，每次都喊着别人的名字，问他是不是能听见自己说话，从未有一次这样的焦急过，几声喊去他还不应，他觉得自己嗓子里发涩。
后来更低着头叫他，“阿月，冷月白！”这次他终于醒过来，声音微弱好似耳语，叫了声妈妈，又叫了几声陈卓。
阿月缓过来，他才舒出长长一口气，一脑门的冷汗。
但他在那种时候还叫他的名字，那他一瞬间他整个人都有发晕的感觉。
【十二】
这次他又算是常住进来，一直发烧，昏昏沉沉一睡两天，打吊针打得胳膊发青。
他进去看他时他醒来一次，絮絮叨叨和他说起梦境，说梦见自己，却无论怎样都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他无限感伤，说，只怕最终我和你成为没有交集的两个人，只能拿你的名字聊以自慰，可我这脑子，现在连你名字都要忘了。
他逗他，“现在记得不？”
他配合地叫了一声陈卓，又说，你已经三十三了啊，终有一天你会结婚的。虽然追你这场马拉松我很乐意跑下去，可是你看我现在，我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害怕死亡。
以前聊天时阿月倒是说过，他生下来时医生说活不过几个月，后来竟也长到三四岁，医生断言长不大，所以七八岁的时候很怕死，每晚都要有人陪才肯睡。后来长大了才不再想这个问题。
他无言安慰，神使鬼差握着他的一只手，修长瘦削，骨节分明。
【十三】
他也有精神稍好的一日，打针时坚持打在左手，他坐床上时还在纸上写写画画，他撞见了就赶紧收起来，也不给他看。
他好好坏坏折腾了很久才出院，带不走的零碎东西依旧放在他那里。
好些日子也不见他来取，说身体不太好，累得饭也吃不下，时常呼吸不畅，便在床上窝着，动也懒得动。
他又说，“陈卓，你来看我一次吧。”他想了想说，“好，等周五吧。”周五他值夜班，一晚上都在想着天亮了去冷家的事，不知道自己答应地应不应该，不知道自己该带些什么东西，想来想去精神头十分好，要出去查房看看自己的病人。
忽然走廊里乱成一团，他出门两步迎面碰上气喘吁吁的护士，“陈大夫……阿月……急救！”之后很久，他都无法形容听到这句话时自己心里的感觉，像是忽然被人抽了一记闷棍，浑身都疼。
一帮人忙忙乱乱把他送到急救室，他早已脸色青白，神情恐怖，是急性心衰。抢救到最后无能为力的时候，他只觉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踉跄着靠着墙壁，护士以为他是过度劳累，扶着他站着。
在医院这地方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阿月的父母算是冷静的一个，她母亲蹲在地上，哭得失声，他父亲劝慰良久，一抬头见他还在一边站着，还站起来和他打招呼，说他脸色不好，辛苦了，让他回去休息。
【十四】
阿月母亲来收拾东西时给他一幅画，“那小子画的，说过不久你生日，蛋糕他要DIY，就画成这幅德行！”她强装出一副风轻云淡，像是谈论的这个人还在。他默默接过，紧紧握在手里。
再过一个礼拜，就是自己生日。
收拾好他的东西时他母亲说，“算了算你生日那天你应该休息，你反正一个人，不如来我家一起过。”
他实在见过太多生死，与这些事上很少感慨，这次却是个例外，阿月走了好些天，他夜夜做梦，都是跟在他后面跑，一声声叫他的名字，他总不应，他叫着叫着惊醒过来，顺势还要念一句阿月。怔忪到天明。
他母亲又说，“生日蛋糕我来定，就做成阿月画的这样子好不好？”
他终于点头答应，怕再拖延下去，自己失态。
生日那天，从冷家出来后就近去电影院，周中，人少的可怜，片子冗长乏味，寥寥几个观众中途走了一些，后排就他一人坐着，他终于放放心心在沉沉的黑暗中，在影片错杂的对白和时断时续的背景音乐中狠狠哭过一场。
电影散场时已过了十二点，路上行人稀少，他步行回去，足足用了两个小时才到自家小区门口，坐在路边抽烟时想起阿月那装模作势的样子，他说，“小心抽死你丫的！”表情都惟妙惟肖。
他捻灭烟蒂，回家。
【十五】
阿月母亲说，这孩子从生下来她就没省过心，大夫说养不大时她真是死的心都有，现在想想，这些年他虽然大病小病不断，到底长到了二十二岁，二十二年的时光，每一天都是她从老天爷那里偷来的。
他的何尝不是。夜里梦醒时他仔细思量，自从毕业忙上工作，他从来都是喜怒不动于色，忍着忍着再忍着，只有见到这小子的时候被他气被他逗乐又被他感动，他一直告诫自己，自己是个医生，对病人要无差别心，但到了这小子这里不差别简直行不通。
他一个好端端喜欢女人的男人都被他折腾到怀疑自己取向，他固然是喜欢他那个精灵古怪，执着起来又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小混蛋，但也只是喜欢，即便他好起来，他再努力地跑完这次马拉松，他也没可能和他在一起。
现实如此，他又怎肯欺骗他欺骗自己。他没有那一份勇气。
但他是他这小半生，三十三年来，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过客，他来时张扬跋扈，破门而入，不问他愿不愿意；路过时肆意洒脱，随心随性，却也认真执着；终于走了，也是那样干净利落，不给人半分挽留的余地。
可他毕竟只是一个过客。
而他自己的路还漫漫其修远兮，他只能一步一步踏踏实实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在有生的瞬间遇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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