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 the things i know》蒜苗炒肉

12、八千里路云和月。下

　　【五】一笑误终生
　　冬日辰时，阳光依旧懒懒，准时到达，鬼笑已在等待，长剑背在背上。莫白不说话，拔刀。
　　鬼笑出剑极快，剑光霍霍围成一个圈子，纵莫白几次用巧，也无法冲出这剑影，渐觉自己刀法凝重，呼吸不稳，举刀横刺，拼的受伤也要突破这剑影，却不料鬼笑并不阻挡，空手只探他腰间，一声闷哼，血光闪动，鬼笑肩上中刀，只需再用点力，便能伤他琵琶骨，叫他此生残废。
　　如此凶险伤势，鬼笑却不在意，焦急神色对上莫白“你身上墨玉玉环，请借我一看！”
　　莫白虽不明他为何对这玉环上心，但此时此际，他若低头解玉，必给鬼笑可趁之机。
　　鬼笑仰天苦笑，深吸一口气，蓦然向前踏出半步，刀柄深入，穿他右肩琵琶骨而过，右手无力，长剑落地。莫白不料他会自残，大吃一惊，退后一步。
　　鬼笑苦笑伸出另一手，莫白解下那玉环给他，他紧紧握住玉环按在自己胸口，喃喃“皓雪，皓雪！”莫白出刀极快，刀刃抵上他脖颈“皓雪在哪里！”
　　鬼笑仰天长笑，泪水肆意，流经脖颈，混着血迹，一路往胸膛流去，“皓雪，她就在你胸前！”
　　莫白脸色刷白，一手捂住胸口，那里只有一张地图，是他历经生死得来，关于陆蒙山上宝物的地图。
　　鬼笑渐次冷静“就是那地图！”他长长吁出一口气“四年来你遍寻江湖不见皓雪，只因她四年前九月十五夜时已与苍梧山下清溪边丧命。”
　　此人该杀，莫白横刀往前一送，新鲜血液顺着鬼笑脖颈流下，鬼笑却笑“是我亲手杀了她！”话音未落，莫白举刀，横砍而下，却听一声痛呼，莫白手中长刀跌落，萎顿在地。
　　鬼笑左手持剑而立，冷笑“忘了告诉你我左手也会使剑，且使得比右手要好！”莫白已无力说话，鬼笑这一剑狠毒，刺中他胸口紧要位置，他连挪动都是问题。
　　“我来告诉你真相，四年前，官府得知陆蒙山藏宝图在皓雪身上，为掩人耳目，便假借办案名义调皓雪入成都府！”
　　“你胡说！”
　　“我胡说？”鬼笑仰头无声苦笑“从乔家出来我就跟着你们，你第一次遇伏，四个人与你缠斗，另外两人从背后偷袭皓雪，我本打算坐收鱼翁之利，暗杀那两人，劫走皓雪……我已经靠到她背后，准备出手，她却回眸对我嫣然一笑，那是世上最美的花也比不上的明媚笑容……于是我只能一路跟着你们，看她与你说说笑笑，看她为你治伤解闷，看她为你月下起舞！我有无数次动手机会，却一再对自己说，等一等，再等一等！等到有一日你带她远走天涯，世上所有人，包括我，都找不到你们！可是那一天来了，皓雪请你逃跑，你却无动于衷……”
　　莫白心中焦躁，伤口鲜血如柱“她只是玩笑之言！你休要巧言骗我！”
　　“她自知藏宝地图刺在她背上，无论落入谁手都逃不过剥皮之苦，怎会与你玩笑！”
　　“你说什么？”莫白五内如焚，喉头血气翻涌。
　　“不错，你怀里的地图，是皓雪背上肌肤，四年前我亲手剥下！”
　　“你！你……”莫白挣扎拾刀，企图拼命，但伤势太重，失血过多，才挪两步，倒地不起，浑身抽搐。
　　鬼笑自他怀中取出地图，捂在自己胸口，泪如雨下，“皓雪，因果报应，莫过于此，四年前我若不管不顾，带你力敌苍梧山八大高手，不管逃不逃地出去都问心无愧，好过这四年生不如死！”
　　他转身往山顶祭台走去，手中地图触觉滑润，一如当年他在苍梧山下清溪边伸手触上她背脊时那细腻感觉，只是少了那少女身上的温度！
　　往事不堪回首！
　　忽然心口一痛，才见自己长剑穿自己胸口而过，人一个踉跄栽倒在地，身后是莫白得意笑声，虚弱而狂妄“你既生不如死，我便成全你！我在府军卫那么多年，岂是那么容易就死！”他踉跄绕到鬼笑身前，咬牙切齿“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六】转眼万事空
　　历时三月，餐风饮露，踏遍陆蒙山，终于按图所指，寻到藏宝地，山腰洞壁上一个极小凹坑。便用黄金白银填满凹坑，得之也不够富甲一方，而况凹坑里是一个更小木匣子！莫白心里打鼓，这些年为这地图杀伐争抢，莫不是到头来被人骗了！
　　小心启开木匣，经年过去，匣子里是淡淡木头香味，里头是一副女子妆奁，襄金嵌银，一枝发钗上是拇指肚大小的夜明珠。自然值钱，但与为它所受苦难相比，太微不足道。莫白不甘心，继续在山上逗留，偶听砍柴人说话，隐在暗处，听两老翁叹息，一人道“赵家的大儿子死了，几天前在山前大陷坑里找到的尸体，面目全非，砍得柴还被在背上，真是造孽！”
　　“都是鬼笑造的孽，三个月前他守在山口，凡进山的江湖人都杀，赵大会几招拳脚功夫，脾气也倔……哎，老赵哭的两眼都盲了！”
　　“嘿，一群人不好好过日子，闹哄哄跑到山上去寻宝，真是痴人说梦，陆蒙山上要是有什么宝物，我们祖祖辈辈在这山上寻吃食，怎能寻不到！”
　　“哎”那说话的人把音量调低一些，环顾四周，小心道“据说那藏宝的地图是张人皮，你可听过此事？”
　　“那也不是稀罕事了！”那人叹一句口气道“二十年前，城南陆家三小姐陆微不顾家里反对，死活要嫁给一个落魄江湖人，她母亲看不过，背着当家的给女儿置办了一套值钱妆奁，以保女婿不争气时女儿不致寒酸。成亲一年不到，陆微就发现自家相公和隔壁李家女儿有染，两人正合计怎么把陆微妆奁弄到手好远走高飞，却不知这一切都被陆微看在眼里。那陆微即能脱身嫁出来，也是有些手段的人，当下佯装不知，等那李家女儿有了孕生下了孩子，才开始着手报复！”
　　“陆家三小姐陆微为情自缢的事我也知道，和那地图有什么关系！”
　　“陆微最终是自缢了，自缢之前在李家女儿生下的那孩子背上刺了一幅图，把那刚生下的孩子抱给了李家本家，而后把自己妆奁埋在了山上，对外扬言说自家丈夫发现了陆蒙山上前朝留下的宝藏……哎，陆微这一招狠毒，她丈夫和李家女儿都被前来寻宝的江湖人杀害，她自己最后也是一死了之，唯独那小孩子，李家不敢张扬，自家大女儿嫁给了乔家，便把孩子送到大女儿门下抚养。那人皮地图，大概就是那孩子身上剥下来的！”
　　“为何不找人将那孩子背上的图描下来？”
　　“哎，你能想到的别人就想不到？李家连同乔家两家遍请丹青高手描摹那孩子背上地图，结果好几个高手都因此毁了双眼也未能办成，乔家三小姐背后有图的风声却漏了出去……”
　　“后来怎样？”
　　“后来的事大多是传闻了，据说四年前官府借着办案名义送乔三小姐进成都府，半路被鬼笑截住，鬼笑本想放她一马，但当时同伙都在，鬼笑若放了她，自己就得死，于是鬼笑忍痛杀了那姑娘，剥了她背上肌肤……自此鬼笑就在江湖消失了，只至三月前在山口出现！”
　　“这段说书先生在茶馆里天天讲，说鬼笑杀了那姑娘后生不如死！”
　　“嘿，人活一世，最终不过别人嘴里只言片语！三月前砍柴人在山顶发现鬼笑尸体，他一死，他往年那些事迹便被茶余饭后拿来消遣！”
　　“谁说不是！只是可怜乔三小姐！”
　　“她聪明着呢，据说是她自己去找的鬼笑，为的是救那个护送他的侍卫！”
　　“这可又是哪里来的一段传说！”
　　“嘿，人都死了，故事还不是有人杜撰！”
　　【七】江湖子弟老
　　莫白牵马，在山顶风口处长身而立，对面人喝“莫大侠，你是前辈，当年在陆蒙山得来的宝物是否也该赏小辈些！反正你那些钱也来得违心，听说身怀地图的皓雪是为你而死，你赏我们些银子，我们也为那叫皓雪的苦命女子祈祈福……”
　　莫白依旧不动，时光流转，他已从当年的“少侠”成了如今的“大侠”，说书先生的故事都换了好几段。
　　早已过了那段灰暗的日子，简直忘了当年听了那两个砍柴人的对话后是如何下山如何度日的，只知有一日他自睡梦中惊醒，揽镜自照才觉自己形容吓人，清理干净也发现自己眼角皱纹许多，一问旁人才知自己不知不觉又过了三年。
　　日子总要过，自那时起他仗武艺入镖局走镖，十年打磨已是总镖头，江湖后辈层出，如今那群在茶馆听书的孩子也长大成人，拦路问他要钱了！
　　“喂！你是老糊涂了么，老子问你要银子，银子你懂不懂？”说着自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在莫白面前显摆。
　　身后的镖师趟子手出声怒喝，莫白摆一摆手，坐上镖车车沿，驱马前行。那帮少年流里流气，马车经过他们身边时却不敢动手，任由莫白那一行人走过去。
　　夜宿荒原，月色如霜，万籁俱静，只剩守夜的趟子手轻缓的脚步声，莫白无眠，依树望月，这些年走过恁多路，看过恁多景色，也始终忘不掉，许多年前曾有一少女笑靥盈盈对他说“好，假如我此时此地死在这里，多年以后，你再看见这样皎皎月光，可会想起曾有一个女子一路伴着你，从北走到南，走过了大明朝一大半的疆土，一起看过朝阳普照，一起看过清风明月，一起看过……”
　　往事如烟尘弥漫，待莫白觉醒，众人已在收拾镖车准备上路，莫白揉一揉眼睛坐上镖车车沿，打马前行，却听后面有人轻声道“莫镖头好像不高兴，你看他背影都透着一股苍凉萧索之气！”
　　似乎被人当头敲了一记，镖师斥他“管好你那张嘴！莫镖头纵横江湖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
　　“嘿嘿，可我如今年轻！”
　　“你这话是讨打！”
　　便听得一阵笑声，年轻，张扬气息压都压不住。
　　莫白鞭马，他如今是老，等死了，说书先生大抵会在茶馆说他的故事，他终生未娶，曾是府军卫高手，曾杀了闻名江湖的苍梧山杀手鬼笑，曾上陆蒙山寻宝……总之人死了，故事由别人杜撰，那时就会重新提起他和皓雪，那个佯嗔薄怒，红唇皓齿的姑娘。

作者有话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