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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八千里路云和月。上 ...

  •   【一】独行天涯路
      明月普照,树影离离,刀剑铿鸣。
      莫白浴血,忍痛拔下肩上羽箭,左手微抬,右手自左臂下轻拍,袖中暗箭齐发,人自马上腾起,刀劈掌推,纹丝不乱。顷刻众人倒毙,树枝上乌鸦一个俯身冲下,叼一块残肢断体,迅速飞离。
      莫白喘几口气,牵马前行,离开这片血腥之地,倒在高大白杨树下歇息。不能再走了,必须裹好伤口,养好精神,前面的山口,必然还有人等着他,在那里必将有另一场恶战。
      月光如银,投下枯萎树枝的阴影在他的脸上,他已而立之年,若此行……竟无子嗣,着实凄惶。
      次日丑时末上路,两个时辰便到陆蒙山下,安静异常,冬日懒懒朝阳晕黄这片萧肃大地。莫白不敢大意,轻拍马背,纵马上山。
      一叶飘落,极缓,在他马头前打一个旋儿才落下,是片枯叶。莫白勒马,止步屏息。
      一盏茶功夫,酒香漂浮,轻巧脚步声响起,踩在林中枯叶上,腐败而悦耳的声音,听声辨人,只有一人!不对,不该只有一人,不该有酒!莫白极目四顾,却听一人轻轻笑“莫少侠,只有在下!”素白衣裳,宽袍广袖,形容不俗,举止文雅,却是江湖人闻名丧胆的鬼笑!
      他本是苍梧山杀手,四年前叛离杀手组织,四处躲避,被剿杀无数次,竟还活着。
      “请!”他递上手中盘子与酒壶,盘子里热气腾腾的牛肉。酒壶里是竹叶青,新酒,绿蚁漂浮。
      莫白下马,与他在山道旁不远处两株大杨树下就坐。鬼笑将盘子酒壶放于地上,自斟一杯“今日你人困马乏,暂作休息,你我与明日辰时到山顶决一雌雄!”
      莫白颔首,不语,饮一杯酒,入口醇香。
      鬼笑微笑看他“若是你赢,你进山寻宝,我在此拦住别人,等你离开此地之前,地图借我一观!”
      莫白依旧不语。
      “我只求看一眼地图,而后生死由你处置。”鬼笑再斟一杯酒,“若是我赢,请你自刎谢罪!”
      莫白闻言蹙眉,杀气四起!
      鬼笑呵呵一笑“你手上地图,左上角有一竹叶形墨绿印记,右下角有一红色朱砂!”
      莫白脸色煞白,这地图辗转到他手中,甚少示人,他怎知此细节!
      鬼笑沉下脸色“地图是我亲手得来,我自然知道其中细节。四年前九月十五那夜,我得到地图后,发誓不取山上宝物。只要我活着,他人也休想得此宝物。”言罢炯炯目光盯住他。
      莫白轻轻冷笑,似不在意他说些什么,斟一杯酒再饮。
      “请你赴约,我有要紧事与你说——事关皓雪,我知道她下落!”鬼笑执杯,语气恳切。
      莫白蹙眉打量鬼笑,他知道的事太多,若不是此刻远来劳顿,他没有必胜把握,若不是他说有皓雪消息,他便立刻杀鬼笑灭口。
      鬼笑冷笑“四年前是你失职,没有保护好她,才致她走失!”
      莫白不屑冷笑,自斟自饮,只至鬼笑离去,不见身影,才哇的一声吐出饮下的酒,带出点点血迹。
      莫白强迫自己沉静,绝心不再想鬼笑方才所言,那定是鬼笑诓人把戏,他觊觎陆蒙山上宝物,借着皓雪扰乱自己心神,以期明日决战胜利。他绝不能大意。
      【二】当时明月在
      夜宿荒山野洞,柴火哔剥,照亮洞中黑暗。
      子夜时分,乌啼甚悲,莫白惊醒,洞外月色如雪,树影入洞,洞壁上横竖斑驳,树影随风而动,见此情景,莫白再难入眠。
      依壁而坐,不觉神思恍惚。
      四年前那一夜,九月十五,晴日,亦是皓月当空。
      他与浩雪在苍梧山歇息,亦是荒郊野外,他在山洞口依壁假寐,浩雪坐在洞口老树横出的树枝上。粉白剔透脸庞,一双清澈眸子,浅青秋衫,抬头望天上那轮明月,两手把在树枝上,晃动两腿,含笑说“莫白,我们今夜逃跑吧,你别做什么府军卫了,我也不去做什么重要人证,我们骑马弃车,一路往北走,走出大明朝的疆域!”
      他心里笑她异想天开,面上不动神色,听而不闻的样子,依旧假寐,眼角余光里见浩雪侧头看他,极认真的样子,看了良久才问“喂,东坡有词云‘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着甚干忙’,你听过没有?”
      他依旧不语。却止不住心里想,若了了这一桩公案,假如彼此安好,就不再理那些“蜗角虚名,蝇头微利”!
      浩雪见他总是不语,便自树枝跃下,凑他面前道“好,假如我此时此地死在这里,多年以后,你再看见这样皎皎月光,可会想起曾有一个女子一路伴着你,从北走到南,走过大明朝一大半的疆土,一起看过满江明月,一起看过夕阳西斜,一起看过……”
      他不知怎么就冲口答出一个“会”字,他向来少言,一路过来,浩雪说百句,他一句也不答。此字一出,两人怔忪,而后浩雪展颜而笑“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又觉口头嘱咐无效,伸出芊芊素手“喏,要拉钩!”
      就是那一夜,浩雪纤细手指握上他带着茧子的手笑盈盈说“愿君铭记,勿忘此言。”莫白觉地她脸上笑容要将溶溶月光比下去。她却撒开手窝在洞口边的柴火旁去睡了。
      莫白向来警醒,稍有风吹草动便醒,那晚却入睡甚沉,至次日醒来,车马依旧,不见皓雪身影。
      他飞骑方圆百里寻她,良驹累死两匹,一边担心她安危,一边庆幸她逃了出去,她那样清美娇憨的女子,不该和官府扯上任何关系。最终也未再见她踪迹,只在苍梧山下清溪边拾到一枚玉环,黑玉,玉质中等,是浩雪随身佩带之物。
      他想她是畏惧官府,不想去做人证,半道逃脱,遂强迫自己为她庆幸。
      他护送人证不力,致使案件无法审理,受杖责,逐出府军卫。
      此后四年,江湖追寻,竟无皓雪一丝音信。
      【三】八千里路云和月
      初见浩雪,在乔家门口。
      那是四年前,官府有令,乔家三小姐曾在绣楼上瞥见杀人重犯,要她去公堂指证犯人,那犯人江湖人脉极广,此去成都府自有无数人劫杀,需小心护送浩雪,不得有半分损伤。莫白此来,为接浩雪入成都府。
      那是秋初,紫薇花犹开得极盛,枝条漫过路边挡住行人,他驾马车侯在乔家门外,浩雪是浅绿轻衫,娇娇俏俏站在她父亲身旁,微微笑,像是归宁的小媳妇等人接她回夫家的模样,眼里只有期待。
      他们才离乔家不远,遇上江湖中人劫道,他嘱咐她安坐车内,他在外奋力厮杀。回头却见浩雪坐在马车沿上,一手支姬,含笑神色,似在看一场好戏,毫无惧怕。
      莫白与此晃神瞬间被伤了手臂,疼痛拉他回神,他用暗器,对方共四人,横尸当场,皓雪却不理眼前血腥,看他战胜,弯起嘴角冲他笑。
      莫白胡乱包扎伤口,她看见了,断一缕秀发,烧成灰烬按上伤口帮他止血。见效神速,她笑嘻嘻扬起脸问“痛不痛?”
      闻言莫白霍然回头怒目瞪她,从未有人问他痛不痛,从进府军卫至今,多年历练,他早已忘记痛字何解!
      皓雪迎着他凶狠目光赌气狠捏他伤口,他闷哼出声她才抿嘴笑。
      莫白蹙眉转头,别人如此待他只有死路一条,但……心里方才一动,便见浩雪笑盈盈捂着他伤口道“发为血之余,止血果然好用!”
      原来她没经验,是拿他当白老鼠,不觉皱眉,她却笑“黄帝内经如是说,应当不错!”明亮眼睛映着日光,熠熠生辉。他终年搏杀,见惯血腥,却没见过那样轻快笑容。
      他不禁想,这女子不明白到公堂作证,且是为一个在江湖人脉极广的杀人犯作人证意味着什么,她什么都不懂。
      这一路她嘴总不停,问他“最爱谁的诗?”他不答,便又问“最爱谁的词?”亦不答,她便存心挑衅“义山诗云‘松篁台殿蕙香帏,龙护瑶窗凤掩扉’说的是什么意思? ”莫白不禁回头瞪她,这等诗词不入闺阁,她一个女孩子如何知道!
      皓雪便得意笑,但看他脸色不善又怯怯辩解“绣楼无聊透顶,偷两本书看而已……”做错事的小孩模样,看得他不觉弯起嘴角笑。
      【四】心底波澜起
      一路走到清风峡是九月初,已不知被劫过多少次,他也已数不清身上伤痕,乘舟渡峡谷,莫白坐舟前时刻注意周边动静,皓雪却对那钩弯月笑出声“夜阑人静欲归时,唯有一江明月,碧琉璃!莫白,你看那月亮!”
      他闻言晃神。自幼在府军卫长大,二十几年训练,识人辨人杀人,练武习武,他从未细心看过月亮。从进府军卫第一天起便有人说,做他们这一行,眼里只能有刀剑阴谋,若沾惹半点风花雪月,便只有死!
      他不过一抬头间,小舟晃动,两人沉入水里。
      那晚月亮确实如钩,清辉淡淡。
      一场恶斗,他要杀敌,亦要救她,最终上岸时已近力竭,她却精神极好,燃起火堆,煮一壶白水,要月下起舞。
      她一边解开束紧的袖口一边笑“这样时刻,你该击缶而歌,为我助兴!可惜没有好酒,否则就可举杯邀月!”言罢翩然起舞。皓雪跳舞并不在行,但极卖力,舞得衣袂生风,衣带上水珠飞溅到他脸上,挠人心神的凉。
      她纤细腰肢扭动,便听得佩环叮当,就是那时看清她腰间佩饰,是极普通黑玉玉环。
      她舞罢,莫白为不扫她兴,尽力鼓掌,她亦有自知,“跳舞是不成!”饮一杯热水,“可惜没有酒家,否则当了它也要换酒喝!”举起腰间那玉环对月“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空手做饮酒状,拍莫白肩膀“来来来,你也领一大白!”莫白被逼无奈,以白水代酒,对月而饮。
      月色清亮,水边凉风阵阵。
      后来累及睡去,次晨醒时莫白才见皓雪衣衫尽盖在自己身上,她却一身单薄中衣,坐在岸边大石上,伸手拉她才觉她衣衫还是湿的,不觉怒目相向,她却展颜笑“我想试试看能不能冻死,结果不成!”眼神寂寥,嘴唇都冻成紫色。
      莫白心里莫名的堵,恨恨拉起她,她便跌入他胸膛,冰凉柔软身体,人是无力,笑意还在“喂,你生气了,眉头都皱起来了!”
      她因此高烧,脸色通红,呼出气息都是灼热。只得赶去住在客栈延医治病。但皓雪却夜不安寝,须得人作陪,须他坐在床畔,须他唱歌说故事哄她,莫白皆不擅长,只有坐于床边,紧握她一只手。此时她停顿片刻,涎着脸问“哎,莫白,我算不算得美貌?”问的莫白立马松手,惊慌站起。
      与他来说,这世上的人只分该杀与不该杀两种,但眼前皓雪朱唇皓齿,明眸流转,她不属于他定义的任何一个范畴。
      浩雪见他惊慌模样咯咯笑,后来笑岔气,缩在床上咳成一团,莫白握紧拳头立在床边,他太怕自己忍不住过去抱起她为她拍背。
      那时莫白心思,只愿成都府永远不要到,一直一直和这人走下去。
      外面乌啼渐息,莫白回神,月已沉沦,天色渐暗,到了黎明前的最黑暗的时刻,莫白阖目,直觉脸上冰凉——这些事,他从不敢想。
      现在绝不能再想,他急需休息,明日与鬼笑将是一场恶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八千里路云和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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