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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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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路沉默回到了租住的公寓,发动机熄火的声音、关车门的声音、门锁开合的声音给这片死寂的沉默带去些让心脏发颤的热闹动静。
沈清淼进电梯的时候就已经有些头重脚轻了,勉强支撑着进了门,身体微微一斜滑靠在了墙面上。
岑令手臂伸出去的动作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暂停了,她的脑海中不由地闪过沈清淼曾经拉着行李箱在台阶上崴了脚的情形,会不会都是假的呢?这样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电闪雷鸣,快的抓不住,比她看到沈清淼滑倒下意识伸出的手臂还要快。
她抿了抿嘴巴,暂停的动作不知道应不应该继续,却在目光触及到沈清淼苍白的嘴唇时心软了。
“不舒服吗?”她还是伸出手搀起了沈清淼,微微用力,扶着她坐到了沙发上,“我去给你倒杯水。”
沈清淼睁着眼看她,眼睛一如既往的好看,亮晶晶地如盛着满空星光。
岑令避开她的目光,嘴巴紧抿着去了厨房。
她真害怕自己在那样的目光下心软,真害怕自己再次被那样完美的伪装蛊惑,心甘情愿做一个被玩弄于手掌的傻子。
开水顺着壶嘴落到玻璃杯中,细流潺潺。
沈清淼有自己的房产,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让岑令心惊肉跳——她绝不是自己了解到的那个寻常北上广打拼的青年,不是那个她刚刚认识的时候,蜗居在郊区的租住小房里,拒绝男朋友的帮助,宁愿挤着两个多小时的地铁上下班的姑娘,不是那个996在医院辛苦工作,几年工资也买不来一个厕所面积的小护士。
从相识开始,沈清淼就戴着虚假的面具,编织着虚假的生活,那在这之后自己所爱上的那个姑娘,又有几分真假?
岑令想起秘书汇报给她的详细资料,那些资料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电脑的回收站里,她把那些资料拉进回收站又挪出来,拉进去又挪出来,右键的彻底清空仿佛是个摆设,让百般矛盾的自己显得如此可笑。
水漫过了杯口顺着杯壁滑落,滚烫的水珠溅在岑令的手背上。
她倒吸了一口气,因那瞬间的刺痛回了神,这才发现自己这杯水已经倒的过分满溢。
岑令抬起手,被烫红的虎口和手背慢慢变红。
“你没事吧!”听到动静的沈清淼冲到厨房,抓起岑令烫红的手,“我看看!”
岑令指尖微颤了下,狠着心抽出手,她缩了缩指尖,十指连心的疼痛似乎也变得迟钝起来。
沈清淼抬起头看她。
岑令从未觉的她的眼神这般让自己难堪过。
可是为什么呢?难堪的难道不该是沈清淼吗!是她从一开始就欺骗着自己,带着别有用心的目的接近自己,难堪痛苦的绝不该是她岑令!岑令心里发狠地想着,眼神却避开了沈清淼。
“我没事。”她低声道,“你不晕了吗?不晕了的话,我想和你谈一谈。”
她说完就拔腿出了厨房,沉默地坐在餐桌前,留给沈清淼一个冷酷的背影。
她没有看到沈清淼面上浮现出的复杂神色,那神色中尽含惊慌,却又充斥着几丝无奈和释然,黑沉沉的眸子压抑着一点绝望,可她的嘴角分明还划过了一丝笑意,这几种不该同时出现的情绪如同打翻了的调色盘一样在沈清淼脸上撕扯,如狂风过境般迅速转换。
——神秘又危险。
沈清淼走上前去,坐在岑令对面的沙发上,比她矮了半截身子,就像是待审判的嫌疑人。
“三环怡馨园的那套房是你的?”岑令半垂着眸,“医院的股份也有你?”
岑令目光所及,是沈清淼的膝盖以下的部位,她踩着一双夏天的拖鞋,袜子是两人一起挑选的鲜嫩的芽绿色纯棉袜,上面印着可爱的小熊。
“嗯。”沈清淼应的很快,没有一丝犹豫。
“.…..”没有料到她会承认的这般迅速,岑令愣了几秒才开口,“你爱我吗?”
她其实应该问问,你为什么骗我?你接近我有什么目的?你到底是谁?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硬生生地变了。
岑令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十几岁的幼稚少女,从一开始知道沈清淼骗自己,她心里最别扭的居然是爱不爱的问题。
沈清淼轻轻地笑了。
岑令在这样的笑声中抬起了眼,将沈清淼的身影完整地装进了眼。
她笑的很美。
“我需要你。”沈清淼的话没头没脑,“很需要很需要。”
“什么?”岑令皱起眉。
“我以为我可以一个人好好生活,但是那太难了,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有你陪着我,是我能想到最美好的生活,阿令,所以我来找你了。”沈清淼依然笑着,眼中却有泪水滑下。
岑令不由直了直腰,她还是一头雾水,甚至有些心惊肉跳:“你到底在说什么?沈清淼。”
全名的叫法像是一个刺激源,让沈清淼剧烈地颤了一下。
她默了一瞬,又自顾自地说起来:“你救我的时候,身上是带着光的,我至今记得那种感觉,就好像真的看到了神话中的阿波罗。明明只是一面,只是你人生一个小小的插曲,明明你一点都不记得我了……”
“我爸爸来找我的时候,我本来没有想过要出国读高中的,我很辛苦很辛苦地考上了你就读的高中,我那一年几乎天天学习到深夜,睡不够五个小时,我用一年补上了落下的那么多年的课,就为了和你在一个学校。”沈清淼面上的泪珠滚滚而落,声音却平静地如同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可我考进去的时候,你却不在学校了。”
那一年岑令本该升高二,但是她辍学了。
“我找不到你,我妈妈也病情加重了。”沈清淼咧开了嘴巴,“她想要杀我,拿着刀就扑上来,我好害怕,真的好害怕。”
她不能死,她不想死。
挣扎落幕的时候,那柄尖刀,深深地刺进常年不见阳光生着斑纹和褶皱的脖颈,鲜血涌溅出来,染红了地板,黏湿了她的全身。
她惊慌失措地松开手,自言自语着后退:“不是我,不是我……”
她清楚地感觉到,大脑中伸进了一只手无情残忍地搅弄着,将她的神经一根根抽出来,紧紧地绷在刀锋上,弹奏着死亡的乐章。
那个夜晚,邻居听到了那古怪的母女二人剧烈古怪的动静,尖叫声、碰撞声、嘶吼声,一直到后来,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那个女孩从三楼一跃而下。
其实这段记忆在催眠师的催眠下,沈清淼已经忘的差不多了,很多年来,她以为自己只记得胳膊和小腿骨折后在医院床上清醒,父亲带着律师为她彻底脱罪,她跟着父亲远赴大洋彼岸在洁白的治疗室进行一次次的心理干预,似乎有那么两年,目光所及,永远是高墙、铁网、一方飞不出去的天空,和吃不完的药打不完的针。
可当此时此刻说起来的时候,沈清淼恍然,原来自己从未忘记——那些刻骨的疼痛,清晰地在她眼前回放,似乎是昨日之事。
岑令看到沈清淼摊开双手,目光迷茫涣散,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让她想起了暴雨中被雨水打湿翅膀的彩蝶。
岑令的心一阵刺痛,她似乎猜测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置信。
“律师说我是正当防卫。”沈清淼吃吃地笑,“可我总能看到她,看到她拿着刀,向我索命。”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大家都说不是我的错,当然不是我的错,对不对?”她又抬起头来,眼睛湿漉漉的,可怜兮兮地看着岑令。
岑令倒抽了一口凉气,强忍着没有后退。
其实她心里是不安的,但也许轻轻的一步后退,就会把已经神经脆弱的人逼上绝路。
“不怪你,那只是一个意外,如果非要给这个意外找一个起因,也绝对绝对不是你。”岑令蹲下身来,平视着沈清淼,“既然你愿意和我说,我会认真听。”
沈清淼抬起指尖在岑令脸上虚虚抚过:“你为什么这样平静?”
岑令抬手捏住了她的指尖:“因为我很可悲,即使你欺我瞒我,我还是……心疼你。而我想知道的问题,你还没给我答案。”
你爱我吗?
是爱,还是执念,抑或只是一个避风港,岑令固执地想知道。
在一拍两散前,她需要知道真相。
即便是在这样的时刻,沈清淼也瞬间了然岑令言语中的未尽之意——多么可笑啊,如果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她们合该天生一对。
她任由岑令捏着自己的手,目光变得暗沉。
“我父亲没法再有孩子,所以他对我……”她顿了顿,嘴角翘起来,带着一抹讽刺,“对我还真挺好,可是有这个必要吗?他既然可以抛下我们母女多年,又何必在意那生理上的骨肉亲情。如果,如果不是他,我妈妈的病情不会那么重,如果不是他回国要带走我,我妈妈不会受刺激!”
她神色平添了几分怨毒,赫然间和前一刻惶然求证“这不是我的错”的人判若分明。
“他把我带过去,费时费力找医生治疗我,找人催眠我,想要我忘记一切!我怎么可能忘记!我绝不会忘记,害我到那个田地的人就是他!”沈清淼颤抖起来,她反握住岑令,用尽了力气,指尖掐在岑令手心处的软肉,有清晰的刺痛感。
“祸害!我要让他知道,他回来,带走我,带去的是一个祸害!”沈清淼脸上的泪水止住了,眼尾却愈发的红艳,嘶声竭力地吼着。
岑令愈发不安,她咧了下唇角,刻意忽略掌心的刺痛,扑近抱住了沈清淼。
“淼淼,冷静。”她轻声地说,如佛堂清音,定人心神。
沈清淼被她抱在怀里,脸上神色变幻,静滞了几秒后却微微歪了脑袋,将半个头都扎在岑令的脖颈,像是躲避风沙的鸵鸟。
“他破产了,自杀了,我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是我害了他,是我把公司机密卖给他的竞争对手的,阿令,是我啊……我杀父弑母,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啊。”
这些话从沈清淼的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又带着崇山峻岭般的重压。
岑令心头那点猜测得以证实,却因这重压而心头沉闷不堪。
“我几乎要活不下去了。”沈清淼轻声喟叹着,炙热的气息钻进岑令的脖颈,“可我又想活着啊,凭什么,凭什么我就要这般痛苦,世界上那么多的幸福,凭什么没有属于我的。”
岑令听着她语无伦次地叨念,她说她唯一想到的和幸福有关的人,就是自己。
她说她只知道自己的姓名和学校,可既然自己转学了就连学校也不知道了。
所以她得回国找。
“你和我想象中的一样啊,多么好,就像是上天赐给我的。”沈清淼痴迷地看着岑令的下颌,“除了你身边那些讨厌的人之外。”
岑令语塞。
她今日早做好要和沈清淼好好谈谈的打算,也早做了心理建设。
然而她所做的心理建设还是太少了。
我是不是该逃走呢?
毕竟面前是这样一个意识不清,颠三倒四的可怕女人。
她做的一桩桩事,说的每一句话,撒下的每一个谎,都证据确凿地印证着她的可怕。
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因此产生恐惧。
岑令在沈清淼的背后抬起了左手,她的手指修长,指节稍微宽大,有着细碎的陈年伤口,那是她离家后独自闯荡,风里来雨里去的勋章。
她也曾恨透了那个所谓的家,她也正毫不留情地吞食着与她血脉相连的那个男人仅剩的小公司,一边暗自收购一边笑语晏晏地答应他会帮忙贷款,暗地里耻笑着生怕她惦记什么的后妈,毫不犹豫地算计着那个似乎对她有姐弟之情的傻弟弟,给他送去一个虚情假意的好媳妇。
她不也沉浸在过去的伤害中,内心深处任然留着一个阴暗的角落,愤恨地舐舔伤口吗?
那么……她不是正常人吗?
为何一点也不恐惧,只是有些不安慌张,有些所爱之人面目全非的逃避,唯独没有恐惧。
也许啊,她岑令,也不是个正常人吧。
在妈妈于她眼前一跃而下的时候,就已经不是了。
“找到你之前,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找到你之后,满心满眼都是你,得到你之前的每一天,都如鲠在喉寝食难安。”沈清淼又一次手掌虚虚抚过岑令的面庞,那动作虔诚的如同在轻拭圣母玛利亚雕像上的薄灰。
“我需要你,就像是中了毒需要解药一样,血管中的血液沸腾的我快要烧死了,在你身边才能得半刻平息。”她神色怅然地说着,口中的话语比莎士比亚的十三行诗还要柔情恻然。
岑令似乎看到沈清淼穿着华丽的裙式,站在明暗半参的舞台上,手拿玫瑰微微弯腰,冲着唯一的观众浅笑,邀她共舞,勾魂摄魄。
“你说,我爱不爱你呢?”
她终于回答了她的问题。
岑令却于答案中窥到了新的问题。
“你可愿,与魔鬼共舞?共沉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