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陈承清(十) ...
-
陈承清回到陈府后,将先前陈清风闭关前交予他的剑取下,双手捧着送至陈清风面前。陈清风看着他,目光沉凝,不动不语,半晌才一手困住怀里伸手要拿剑的叶青青,一手接过长剑,道:“歇息去罢。”
陈承清应是,行过礼后便小步快走欲离开此地,身后陈清风却刚想起来似的,突然道:“你的成人礼定于七日之后。”
陈承清脚步一顿,低声应道:“知道了。”
走出房门入了庭院,陈承清方才抬起头。沉景正站在海棠花旁,一双眼温温柔柔映着陈承清,好似两汪天河水,盛了璀璨繁星。他分明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仅这般望着陈承清,陈承清一腔委屈悲痛就再也压抑不住,喉间酸的发疼。他缓缓向沉景走去,一步一摇,双眼兴许是因看那烈火看了太久,显出种瘆人的红。凉风似有所感,远远避开这疯了一般的人,只有几缕慌不择路挤进他嗓间,擦出火燎般的痛。
沉景向前几步,伸手将陈承清拉入怀中,双手攀上陈承清的脊背,将他整个上身都以宽大衣袖拢住。陈承清埋在他肩上,呼吸间尽是沉景的气息,心底满满盈着的尽是酸楚。他哑声道:“你会离开吗?”
沉景的声音笃定而坚决,如水击石:“不会。”
七日后。
陈承清穿了叶青青为他备下的新衣,披着一身月白流云缓缓步至陈清风面前,于满朝凡人眼前跪了下去。
“……称清明……”
陈承清说不上来那一日他究竟心想为何,只这“清明”二字落于他耳中时才有些许触动。周围议论纷纷都化作蚊虫嘤嘤,这二字振聋发聩,将他敲醒。
他神思清明,事事想得通透,因而少年时就可替父担任国师,好像他为此骄傲也不为过。
然而这二字却同样教他痛苦不已。
拜至叶青青面前时,叶青青未曾被岁月侵蚀的脸容光焕发,杏眼如往日一般晶亮,整个人神采奕奕,更显娇俏。陈承清搭上她扶他的手,嗅到一股极浅极淡的脂粉味。他抬眼担忧看着叶青青,启唇欲言,却被她抛了一个白眼,手心也被她掐了一把,只好闭嘴。
就在前几日,叶青青病了。陈清风那时就将公事全部抛给了陈承清,终日陪在叶青青床边,亲为她喂饭喂药。他依旧面若冰霜,面上毫无情绪,只在叶青青撒娇时才会柔和一二,好生哄她。陈承清忙得脚不点地,只来看过几次,回回都被叶青青指使陈清风轰出去。他哪里敢跟陈清风对上,只得不待陈清风动手就跑了,到底也没细看过一次。
今日她施了粉黛,大抵是因面色实在不好露于众目睽睽之下,也大抵是为让陈承清安心罢。
陈承清接过陈清风递给他的长剑,细看之后心头微动,却被陈清风一个眼神制止了。他咬了咬牙,划破指尖逼出心头血,滴上剑身认主。霎时长剑铮鸣,清气大振,剑与陈承清心神相通,欢悦自剑传至陈承清心中。
那是前几日他归还的剑,是陈清风闭关时交予他的剑,是他走遍牧国山河时斩杀了无数魔修的剑,是苏旦死时于金銮殿上作为阵眼的剑。
它于今日同那国师衣冠真正落在他身上,此后不知会是多少岁月间,他都不得不负起国师一名,撑着整个陈家。
几日之后,陈承清正于公文之上落笔时,忽然风起云涌,阴云密布。天地间清气暴流,掀下案上器物,毛笔书卷散落一地,未涸墨汁溅在纸页上,落成数朵触目惊心的花。陈承清瞳孔骤缩,心间动荡不已。
这么快吗……
他一挥衣袖,杂乱房间霎时恢复原样,仿佛无事发生过。陈承清夺门而出,直奔叶青青房间,沉景跟在他身后,面色凝重,显然也明白将会发生什么。
待两人闯入房中,叶青青似是早就在等着他们,头倚着陈清风,向他们勉力一笑。她小脸灰白,被衾隐隐勾出的身躯较往日瘦削不少,只那双杏眼还晶亮如初。陈承清方才看出叶青青生气将尽,竟然是将死之相。
陈承清颅内仿佛塞入了一窝蜂子,吵的他脑仁疼,却又撕扯着他的神智,教他清醒。他双唇颤抖,再不惧端坐床边的陈清风,踉踉跄跄没走几步就跪在叶青青床前,将脸埋入叶青青的掌心。冷气拼命挤入他胸腔,嗓内尽是热热燎燎火灼过一般的痛,痛得他浑身颤抖不止,好半天才发出一声垂死般的声响:“和外祖一样么……”
陈清风长叹了一声,不知是为天劫将至的自己,还是为他这太过聪颖的亲子。
叶青青哭了。
她自嫁给陈清风后从未落过泪,这些年来万千宠爱于一身,早将她养出了无法无天的性子。她仿佛天生便与“安分守己”形同陌路,终日最会为自己找乐子,根本不知愁滋味。哪怕陈承清年幼时病痛教她心疼不已,她也没掉过一颗珠子。
可现在她杏眼红似白兔,泪珠儿循着她眼角爬下面颊,不多时她苍白小脸上便泪痕阑干。她边哭边说:“清儿,小景,你们过来,让我再好好看看你们。”
沉景便也跪在陈承清身边,两人膝行至她眼前,好教她将这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们还如昔日受她祸害时一般,皆是一样的打扮,如若不是陈承清几近泣不成声的模样,根本无法凭肉眼辨认。叶青青哭着,摸摸这个的眉,捏捏那一个的脸,方才放下手看向陈清风,破涕为笑:“冰块脸,你笑一笑,好不好?”
陈清风眼眶霎时泛了红,他应着“好”,扯起嘴角。他虽长得极为好看,可不知是否冷着脸的时候太多,冻住了这张脸,导致他一笑就僵硬得颇有些瘆人。可叶青青却眼中一亮,面上是盈盈笑意:“真好看。”
窗外风越发喧嚣,已有雷声隐约,树摇叶响。叶青青侧耳作聆听状,然后笑着开了口,说出一句让陈承清心惊肉跳的话:“你是不是也要死了?”
满室俱静。
叶青青恍若未觉,撑起身子倒进陈清风早伸开的臂膀里,双臂无力缠着陈清风的脖颈,嘿嘿一笑:“当年你回来后,虽然全身都是干干净净的,可那血腥味我早闻见了……清儿不提,你也不提,你以为就你们修士聪明么?休想拿我当傻子哄……”
她咳嗽起来,面上带了些病态的红。陈清风轻轻抚着她的脊背为她顺气,一言不发,仿佛她是在跟他说那八哥又在打鸣一样。叶青青缓了缓,继续笑道:“看起来要打雷了,是来打你的吧?”
陈清风轻声道:“是。”
“那你把我也带上吧……我活不长了,死大概也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我不想让你一个人,那太孤独了……”
“你不怕灰飞烟灭么?”
“那样才好呢,再也分不开了。若有风起,我们也可乘风而走,走遍这山河万里。”
陈清风不语,似在思量。陈承清与沉景没有阻拦,如若陈清风真想做什么,只凭他们二人是拦不住的。
叶青青好像怕他不答应似的,撒起了娇:“相公,相公,带上我吧……”
“好。”
叶青青笑了。她耗了太多气力,累得阖上美丽的杏眼,面上尽是心满意足,安详得像死去了一样。陈清风吻了吻她的额,如往日一般将她抱起,走出门外。陈承清爬起,下意识唤他。
“父亲……”
“嘘,”陈清风回首看他,一指抵着唇,缓声道:“别吵醒你母亲,她睡着了。”
“可……”
“清儿。”陈清风目光柔和下来,二十余载压抑着的慈爱都融进这二字,化在这天劫将至的狂风中。他看着面前几乎从未过问过的亲子,嗓音一时和蔼至极:“清儿,交给你了,切莫忘清明。”
他又深深向沉景施了一礼,道:“明川族长,还望您好生待他,我身所负明川之血债,便于今日偿还。”
沉景回礼,道:“沉景惶恐,陈大人万万不可如此言说。”
陈清风念诀,一片叶成小舟将他载起,飞往穹山。陈承清忙御剑缀上,只见陈清风盘腿坐在穹山之巅,顶着乌压压的劫云,一双眼只爱怜地看着怀中似在熟睡的叶青青,仿佛天上并无什么雷劫,而他们是追逐烟火而来,暂且在这里歇息。
天雷落。
陈承清眼睁睁看着那刺目电光毫不留情地劈下,陈清风所在之地便只余两道模糊人影。一道、两道……直至九九八十一道。此时穹山之巅已无他物,只有一片木槿叶自劫云中缓缓飘落而下,于这片焦黑土地上显得异常显眼。陈承清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住木槿叶,上面仙灵之气浓厚非常,显然并非凡物。然而陈承清没有细思木槿叶来处——他的眼被泪水充盈,穹山之景全成了朦胧的噩梦,天地间仅他一人。
沉景呢……?
陈承清站在剑上,身子晃了晃,转头向陈府飞去。归途没有沉景的气息,他落在庭院中,却见周围一圈皆是小厮婢女们似是未晃过神来的神情。陈承清心中一紧,揪住一个小厮,冷声质问:“沉景公子呢?”
那小厮被他吓得不轻,手颤颤巍巍指着方才沉景所立之处,嗓音抖得没了样子:“沉、沉景公、公、公子方才还、还在这儿呢,那雷劈完以、以后他就、就就就就突然消、消失了……”
他走了么?
陈承清松开了手,面冷如霜。
他想:“你们一个个猴急地离开了,这么想留着我一个人吗?”
他顿时觉得自己真是特别有能耐,让他们都如此放心。
小厮们都知晓发生了什么,一时间没人敢来问他该如何做,全都被陈承清突然放出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陈明从前是陈清风在修仙界的仆人,一直跟着陈清风到如今,有些修为,也见过不少事,挥散了小厮,缓缓步至陈承清面前,试探着开了口:“少爷,老爷与夫人不在了……”
陈承清没理他,莫名想起那天海棠花下,沉景拥着他,说:“不会。”
明川狐族是天地之灵,从不说假话,“否则会遭天谴的”。
那你为什么一言不发就离开呢?
“……您要振作起来,现在您是陈家的老爷,是陈家的天。”
陈家的天。
他多想撂下这摊子任其自生自灭,从此他大可凭自己修为横着走过五湖四海,甚至去往那他从未涉及过的修仙界。反正真正能够约束他的人都离开了,没人管得了他。既然他们这般放心于他,那他干脆不去管,或许还能让他们心生气恼回来揍他一顿。
但是不行。
他们留下的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丢弃的摊子,不是无可救药的烂泥,而是背负牧国国师之名的陈家。
陈承清伸手打断陈明,面上虽仍冰冷如铁,仿佛当年的陈清风,嗓音却是春水般温和,不见半分痛苦:“我知晓的,陈伯。我且去处理公事,父亲母亲的葬礼,您先去安排吧。”
陈明怔怔看着他,老泪纵横,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