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陈承清(十一) ...
-
陈承清缓步走向书房,天上劫云未散,似是要落雨了。他正漫不经心地走着,突然一声没精打采的歌唱亮起:“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陈承清驻足,想看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在这当头唱这么个玩意儿来恶心人。
他循声望去,却见是那八哥。它一脸病秧子相,羽毛未经打理胡乱支棱着,眯着一双黯淡无光的小眼睛,仿佛快死了一样。
守着八哥的小厮听它这一哀哀的嗓,竟戚戚然淌下了泪,头一回没呵斥它,见陈承清过来才想起来自家少爷最厌恶这八哥,正要打断八哥再赔罪,陈承清却抬手示意他不必,反倒坐在八哥笼旁的椅中支着头听八哥唱。
小厮眼眶又红了——昔日叶青青听八哥唱小曲儿逗乐时就是这幅模样。
那八哥兴许是真要死了,嗓子再无平日那般甜美,呕哑嘲哳,却更让人难过。它应是自己也觉出来了,人一样咳嗽几下,拼命挣着嗓子接着唱:“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咳咳……中心咳咳咳……”
八哥喙中淌出了血,却没知觉一般咳着唱着,歌谣未唱完,八哥口中血如泉涌,眼一翻,一声“中心如噎”卡在喉间,卡得它晃晃悠悠一头栽下,竟没了气息。血色隐匿在漆黑羽毛间,小厮吓得怔楞在原地,险些惊叫出声,泪似断了线的珠子往下落。
陈承清叹了口气,缓声吩咐道:“别哭了,埋了吧,就埋在那桃花树下。”
小厮“哎”了一声,抹了把眼泪提着笼子走了。陈承清苦笑,起身仍向书房走去——他的公务还没处理完。
他脚步轻移,那遭灾的八哥唱的歌谣总在他脑间回荡。这八哥本是训来给叶青青逗乐的,什么甜蜜的小曲儿都会唱,偏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这《黍离》。畜生不懂事,不明白这歌谣什么意思,净在他面前乱唱。他原本因忌惮叶青青而对这害鸟暗恨咬牙,现在居然是他亲自为它安排后事,可见这世间果真是天意弄人。
陈承清又听见那歌声了,半晌没缓过神,以为那八哥的魂儿还记挂着这歌谣。正感叹这八哥果真是个遭灾的玩意,却听出那嗓音分明同他一样。
他眨了眨眼,住了嘴,那歌声果然停了。
“呵……”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胡闹,这歌谣是能用来唱我们这些人的吗?”陈承清摇摇头,踏入书房。
“自那以后,我终日忙于事务,从未寻过沉景,也从未去过明川。国师不是闲职,若真上心来还是相当烦人的。”幻境之外的陈承清抽动一下青毛狐耳,转过头去看着槿,认真道。然而槿不知怎的,竟然陷入恍惚之中,没有理会他。
陈承清顿时心生好奇,觉得自己忆中场景竟能有什么吓到这一位,实在是让他颇有些自得。他细细思索一番,自怀中取出什么,递到槿面前,试探问她:“是这个吗?”
槿回过神来,看清了他手上的东西。
那是一片木槿叶,虽模样大致与这棵仙树木槿上的叶子相仿,可其中浑厚的仙灵之气明显并不属于这一个世界,而属较修仙界更高的位面。
或许是修士飞升后会去往的神界。
槿心乱如麻,将木槿叶推回:“你且收好,这是她赠予你的。”
陈承清神色微变,道:“仙树木槿?”
槿颔首,却没有应声。
那劫云之上,站着的不只是木槿,还有……她。陈承清自始至终都没看见她们,但槿看见了。
槿看见她穿着满布精妙繁复纹样的墨色长衫,手持长槊,天道之力于长槊上化为雷电,她念了些什么,挥一下长槊便劈下一道雷劫。那熟悉面容依旧凌厉,凤眸之中尽显无情,以冠束起的长发却呈浅灰,不复昔日乌木颜色。而木槿身着雪一般颜色的裙衫,墨发随意挽着,面容清丽,桃花眼灵动不已,尽显娇憨。
她停了手,长槊上天道之力渐渐匿去,显出如她衣衫一样的墨色。木槿翻手取出片木槿叶,自劫云中丢了下去,正好被失魂落魄的陈承清接在手上。
主人……
槿注视着她,只觉得自己三千年来的等待换来这一刻,已是无憾了。
她忽然向槿看了过来,凤眸间满盈深情,与方才截然不同,教槿生出某种她正望着自己的错觉。然而木槿竟也看了来,笑着向槿招手。
然后她嘴唇微动,一语就让槿万劫不复。
“阿槿,我很想你,等着我。”
那时的天劫距今已有将近三百年,她真的越过了这三百年的时光,看到了槿吗?
谁知道呢。
她就这般通过陈承清的记忆,与三百年后的槿遥遥相望,仿佛她们之间仅有不足千里。然而一道沟壑直愣愣横在中间,让人绝望,举目不见边际,俯身只望深渊,于是便是天壤之距也不过尔尔了。
木槿树干上有悉悉索索的声响,槿飞身而去,揪出好几只黑鸟来悉数捏死,鲜血流了一地,霎时化作飞灰。
如槿这般的魂魄是轻易没有泪的,所以尽管她心间如何被这一石激起千层浪,到底也只是恍恍惚惚止不住回味那一瞥惊鸿。
“但是……再后来的事,我记不得了。”陈承清面露难色,蹙眉道。
再后来的事,便尽是混混沌沌看不分明犹如糨糊一般的场景。他现下神思清明,已与记忆中无二,却忘了自己为何成了这半妖模样,又是因何而来。
槿伸出手来,好似要捋陈承清那对青毛耳朵,手一转却覆上他灵台,陈承清侧着头任由她动作,丝毫不惧怕她会不会一掌打碎他灵台要了他的命。
槿收回手,看着陈承清的目光凝重不已,半晌才出了声:“你灵识曾被封印,以致你浑浑噩噩了一段时间。现下封印已除,我为你解惑,你且准备好。”
陈承清头一回见她这般郑重,心间一时犹疑,然而不过一瞬他便正色道:“请吧,缺了这些记忆实在不怎么好受。”
槿收回目光,挥了挥手。她指尖划过空中,幻境霎时换了另一番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