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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雪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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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后的第三天,又有一匹年轻健壮的公狼发起了王位争夺战。
斑斑血迹落在褪去青翠的草甸上,狼群一片静寂。此前,嬴政是个仁慈的狼王,从未杀死任何一头反叛的狼。
“它变了。”盖聂对卫庄说道。
“这才是一个狼王应有的狠辣。”
卫庄和盖聂总是游离在狼群之外,或许是与鬼谷的训练环境有关,它们不习惯与数量庞大的狼群合作,还留在这里,一是因为与韩非的约定,二是因为山中的火还尚未熄灭,三是因为……
“我很好奇,它能做到什么程度。”
如同盖聂说的,嬴政的行事作风有了很大的变化。对叛逃的狼,不管多远都要找出来处决掉;争夺狼王的更不用说,当场被处决。路遇其他狼群,嬴政会直接发动攻击,要么加入嬴政的族群,要么死。
狼族是一个崇尚强者的种族,它们的王越是强硬好战,它们越是敬畏,它们不需要一位心慈手软的王。
在嬴政四处征伐下,短短一年的时间,狼群的规模已经史无前例的扩张到两百多头。
规模扩大的同时,鬼谷纵横与狼王嬴政的分歧也越来越大。盖聂不认同嬴政扩张的手段,甚至觉得这样的大规模狼群并没有存在的必要。卫庄隐约猜到嬴政的目的,那无异于以卵击石。
它们始终在远离人类的边境活跃着,直到冬天,嬴政带着这样规模的狼群回到了曾经的大草原。
“你又回到了这里,这里就是你的终点吗?”盖聂问。
“不是。”嬴政看着北方,那边群山峻岭,初冬时节,山顶覆着一层白。一年前的大火已经熄灭了,大鲜卑山依旧沉静的伫立在那里。
物是人非。
几天后,鬼谷纵横被逐出狼群。群狼分列而立,看着它们一步步离开。这是嬴政想了许久后的决定,鬼谷纵横确实是个强大的战力,但在拥有两百头狼的队伍面前也不算什么。
盖聂和卫庄回到山上,山上初雪刚过,地上覆着薄薄一层白。雪下面是还未散去的灰烬和焦黑的动物尸体。
它们的狼洞已经住不了了,方圆十里又不见其他动物的踪迹,只能另寻他处。
两三天后,它们寻了处地势较低,气温较高的地方,可捕捉的动物比较多。它们已经有了足够多的经验和实力去对抗冬天,两只狼还是两百只狼都一样。
初冬,溪水还没有完全冻结,盖聂下水四次,连着抓到四条肥美的大鱼。
北方的黄昏,天边总是有连成一片的火烧云,橘红的霞光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盖聂就从那橘子汤似的溪水中上岸,上岸后,下意识地抖了抖水。
卫庄脚边的大鱼不甘心地弹跳着,打在卫庄的前腿上,它毫无所觉,眼里都是向自己徐徐走来的盖聂的身影。
寂静的初冬山林,橘红的万顷霞光,平静得让它血液都缓慢流淌。当盖聂从水里出来的时候,它的心脏又开始剧烈的跳动。
卫庄不是人,它尊崇本能是个禽兽。所以当盖聂怀着“慈母”般的心意,给自家傻儿子弄来它最爱吃的食物时,卫庄先是咬住盖聂的嘴,随后把它扑倒在地。
旁边的四条鱼不甘落寞地在地上跳来跳去,其中一条跳到了盖聂尾巴上,卫庄百忙之中伸出一条腿把那不知好歹的鱼踢远了点。
星辰点点,夜幕降临。
卫庄问:“累吗?”
盖聂愣住,不知如何回答,以往的经验告诉它,如果它说累,卫庄会问它为什么累;如果它说不累,卫庄会说再来一次。
卫庄见盖聂为难的模样,轻笑道:“不累的话,再去抓点猎物。”
“好。”
它们往西几十里就是大草原,刚入夜,风就大了起来,卷着枯草和沙雪乱七八糟地吹。
视线有些模糊,但卫庄依旧看到了不远处的狼群。
“师哥,你看前面,好像是嬴政它们。”
盖聂抬头,狼群中为首的是一头白狼,确实是嬴政,两百多头狼成两三列,排成长长的队伍。
嬴政深夜带领全部狼成员来到百里之外的东北部是想要做什么?
卫庄和盖聂不远不近地跟着狼群。
渐渐地,密集的人类居所出现在视野中。狼群停了下来,隐藏在隆起的小丘后,静待时机。
橘红的光一个接一个的熄灭,咩声犬吠渐渐消失,深夜,漆黑寂静,只有风呜呜地刮过地表,天空飘下羽毛般的白雪,落在还尚未融化的旧雪上。
卫庄有预感,雪与杀机将是今夜的主题。
此处常有草原狼光顾,家家户户几乎都养了狗。
一道娇小敏捷的身影在黑暗中四处穿梭,它几乎光顾了每家每户。不多时,犬吠声此起彼伏。
“怎么回事?”
刚入睡的男主人被吵醒,披上衣服,点了灯,走到外面。四野茫茫,空旷安静,狗好像在对着空气叫。大半夜的,一群狗齐声叫唤,莫名有几分渗人。
男主人举着灯四处转了转,毫无所获,自家的狗也渐渐消停了,不远处传来咒骂声随后又安静了。男主人也嘟囔着骂了两句,拍了拍狗头,转身进屋继续睡觉去了。
狼群待在原地,蓄势待发。盖聂和卫庄在不远处盯着狼群。风声更盛时,狼群动了。盖聂和卫庄也跟着动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犬吠声再次响起。男主人翻了个身,犬吠声越来越大,女主人猛地坐起来,背后冒出一阵冷汗,她好像听到了自家狗的悲鸣声。她推醒又睡过去的男人,一边穿衣服一边道:“快出去看看,我听着咱家狗求救呢,这阵儿心慌,我感觉要出事。”男人急忙披上衣服,同女人一道走到外面。
血腥味扑面而来,血色在橘红的灯光下有些失真。周围一瞬间静得毫无声息,直到狼嚎声响起,空气很快就像烧开的水一样沸腾起来。
嗷呜~~~
一声令下,两百头狼彻底行动起来。
很快,灯光、火光照亮了这方天地,哀嚎声响起,连绵不绝,一时之间竟难以分辨究竟是人的,是狗的,还是狼的。第一声枪声响起,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所有生灵都被牵扯进这场厮杀之中,沦为野兽。
于人而言,兽性是侮辱。那么于狼而言,人性呢?
嬴政凭着记忆找到了那户人家,女主人急忙披在身上的狼皮大氅,已经增添了紫貂毛做的毛领。
嬴政见到那件大氅反而笑了。
找到了,韩非,今天就带你回家。
女主人见到嬴政,脸一下白了,一年来,她时常做着噩梦,梦里有一头白狼。今日再见到白狼,她突然明白,那日白狼回头看的不是人,而是她身上穿着这件狼皮大氅。
这件背负着一百多条生命的狼皮大氅。
战争结束之时,天亮了,黎明的第一缕曙光被厚厚的云层遮挡。光明像隔着一层雾,飘飘忽忽的不真切。
张良浑身是血的站在空地上,周围安安静静的,没有枪声,没有动物濒死时的哀嚎声。它呆立着,看着眼前人间炼狱般的景象,入眼尽是红色,雪还在下,落在被鲜血染红的红雪上,也变红了。
它为何而来呢?为了复仇?那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生命消亡呢?
张良仿佛陷入一片红色的沼泽中,渐渐窒息渐渐失去生命……
一只鹿踏雪而来,它的角长得很长,分了七八个杈,上面缠绕着碧绿的青藤,明明是寒冬时节,青藤上还开着白黄的小花。
“子房,跟我走吧。”
张良听见鹿的声音,泪从眼眶中溢出,“师兄……我做错了……”
鹿弯下膝盖,带着白狐狸踏雪而去。
嬴政腹部中了一枪,子弹还留在肚子里,它叼着紫貂皮,从草原跑到山上,渐渐跑不动了,眼前一片模糊,可距离回家的路还很长。
鸟儿振翅的声音响起,嬴政抬头,那鸟大得像孔雀,尾羽纤长,叫声响亮。
一年前的白凤还是被墨鸦护在翅膀下的小团子。
“凤鸟……”嬴政打起精神,传说凤鸟可以带来好运,它只要一点够送韩非回家的好运就可以了。
风雪停了,路好走了,身后传来踩雪的窸窣声,嬴政回头,看见了盖聂和卫庄。不出意料的,它在盖聂眼里看到了一丝悲悯。
这悲悯本该属于人类。
嬴政笑了,凤鸟果然可以带来好运。在盖聂和卫庄的帮助下,嬴政走到了韩非常住的那个树洞。
它把紫貂皮放进树洞里,站不住地倒在地上。
“韩非,我来接你了。”
被火烧焦的树洞脆弱不堪,紫貂皮搭在上面,树壳就断裂了,带着紫貂皮不偏不倚地砸进嬴政怀里。
盖聂和卫庄站在一旁,直到大雪将它们的身体覆盖,两头狼才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