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聂之从前有座山》离焚

15、迢迢

　　四月，春暖花开。树木抽了新枝，青色的嫩芽随风轻摇；小草破土而出，更添一抹新绿；小溪解了冻，在山间叮叮咚咚地流淌。挺过寒冬的小动物们走出洞穴，又开始活跃起来。
　　盖聂独自在岸边饮水，顺便洗干净沾了血的毛。阳光温暖不灼热，盖聂喝完水，趴在一块巨石上晒太阳，舒适安逸，尾巴都不自觉地轻晃着。
　　卫庄躲在树林中，银灰色的狼目盯着岸边歇息的白狼，它气息轻浅，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微微俯低身子，箭一般地冲了出去。
　　盖聂轻晃的尾巴顿了下，一道黑影兜头而来，它猛地翻过身，朝着黑影露出一口锋利的狼牙。
　　两只狼缠斗了起来，一时之间黑毛白毛漫天飞舞，呜呜声不绝于耳。最终，两只狼双双落水，湿了一身皮毛。
　　“小庄，你输了。”盖聂抖了抖毛，冷静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一个冬天过去后的卫庄成长了许多，不会动不动就炸毛了，听见盖聂的话，也只是淡淡地回了句：“赢你，一次就够了。”
　　两只狼几天前就已经捕到不少猎物，今天出来也只是活动活动筋骨，晒了太阳打了架，便心满意足地回家了。
　　在狼洞的不远处，卫庄和盖聂藏了不少食物，两只狼没事就过去巡视一番，免得被偷走。今天去检查的时候，它们却发现食物被动过了。
　　卫庄看着被抛开的土坑，瞬间露出了獠牙，连盖聂都面有愠色。只有经历过饥饿，才更能明白食物的宝贵。
　　对方不知用了方法掩盖了自己的味道，无法判断出究竟是什么物种，但食物的味道还在，两只狼循着味道来到一处湖泊。
　　湖面静如明镜，倒映着岸边的山与树。鬼谷子不紧不慢地吃着地上的食物，深棕色的眼睛时不时地看看眼前的风景。也不知道是食物不够美味，还是风景不够秀丽，鬼谷子竟一心二用。
　　卫庄、盖聂赶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番场景。
　　“师父！”
　　灌木丛中露出半只狼脑袋，鬼谷子吃掉最后一口食物，抬头看了眼，那半只狼脑袋是自己大徒弟的。
　　“聂儿，你长大了不少。小庄呢？”
　　灌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中钻出一匹黑狼。
　　鬼谷子看着两个徒弟，颇感欣慰：“都还活着。”
　　“你们击杀翡翠虎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你们做得很好，如此方不坠鬼谷威名。”
　　能够得到师父的认可，两只狼都很开心。
　　卫庄傲然道：“杀死一只老虎也没什么难的。”
　　“不可骄傲。”鬼谷子训诫道，“翡翠虎这些年尽收供奉，被养的四肢不勤，头脑退化，和猪没什么两样。打败它也并非多难的事。若是碰到其他老虎，不可掉以轻心。”
　　“知道了，师父。”
　　鬼谷子听着两个徒弟异口同声的回答，叹了口气。徒弟们看它的眼神依旧充满仰慕，而它已经确确实实的老了。它的皮毛粗糙，牙齿不复锋利，眼珠浑浊，四肢不再强劲有力。以往的冬天将它千锤百炼，让它变得更加强大，而如今的冬天吸取它的生命，让它日渐疲惫衰老。它面对食物甚至提不起食欲，只能机械地吞咽，以维持生命。
　　它清晰地感觉到，它将不久于世。
　　想到这里，鬼谷子挺了挺脊背，眸光冷锐，一黑一白的两只幼狼站在它的对面。它叼起搁置在脚下的皮毛，披在身上，那皮毛有一定年头，已辨不清原本的颜色，但头部的形状完好无损，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张狼皮。
　　盖聂、卫庄不由得神情一肃。
　　“这是上一任鬼谷子的皮。”
　　此言一出，盖聂心一突，涌起了强烈的不祥预感。果然，鬼谷子很快就又说道：“打败旧的王，才有资格成为新的王。而狼皮就是成为新任鬼谷子的象征。”
　　“明日黎明之时，你们在此决斗。活下来的那个将与我一战。”鬼谷子说完便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它几乎可以想象到两个徒弟的表情，一如十多年前的自己。
　　这依旧是一场考验，而考题是生死。
　　千仞崖上，盖聂心思沉重，俯瞰脚下波涛翻滚的云海，它在做一个抉择。卫庄一直在不远处跟着盖聂，看着它立在崖边，想了想走了过去。卫庄虽小，但站在高山之颠时，已隐有睥睨天下的霸气。
　　“三月之期已满，你我之间必有一战。”
　　“我们师出同门，也要争个你死我活？师父于我们有恩，也要与它做生死决斗？”这和盖聂所知道的大不相同，它一直以为三月后的决斗无非是分个输赢，却没想到所谓的输赢是以生死论。
　　“这是鬼谷修炼最强者的门规，历代相传。”它早就知道这样的门规，曾经无比认可。
　　“强者，被这样的门规所驱使的我们，就可以算是强者了么？”盖聂或许还不明白什么是强者，但它认为强者不应该被规则束缚去做自己不认同的事。
　　卫庄轻哼一声，道：“师哥，你说这么多，该不会是怕了吧。”
　　“小庄，我不怕与你一战。也不怕与师父一战。”只是这样战斗并没有意义。
　　夜晚来的很快，这本是捕猎之时，但考虑到明天黎明要赌上性命的决斗，大家都早早的休息了。
　　卫庄吃完最后一条鱼，踩着晚霞回了家。这期间它自嘲地笑了笑，明天要彼此厮杀的狼今晚却还要住在同一个洞穴里。
　　“你在这趴着做甚？”卫庄一进洞就看见在洞口处歇息的盖聂。
　　盖聂头搭在爪子上，仰头看向洞口的夜空，“看星星。”
　　“你倒是有闲情逸致。”卫庄哼了一声，越过盖聂正要走，尾巴被咬住了。它回头看向盖聂，对方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做…做什么？”
　　盖聂看了卫庄一会儿，然后，缓慢地翻过身，露出自己白白软软的毛肚皮。
　　卫庄眼睛缓缓睁大，咽了口口水，十分有骨气地对盖聂叫嚣道：“我卫庄就算是饿死，死外面，从崖上跳下去，也不会躺你的毛肚皮！！”
　　一分钟后，卫庄枕着白白软软的毛肚皮，狠吸一口，真香！而盖聂一如既往地舔了舔卫庄的毛脑袋。
　　没一会儿，卫庄就半梦半醒，意识混沌中，它嘟囔道：“师哥，你是不是故意勾引我，好让我对你下不去手？哼……”
　　盖聂：“？？？”这孩子在说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盖聂咬了咬卫庄的耳朵，卫庄哼哼唧唧地动了下脑袋，没醒。
　　盖聂悄然起身，离开狼窝。天上繁星点点，银河如带，远处群山连绵看不见边沿。它没有回头，就这样奔向群山的怀抱，转眼就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之中。
　　此一去，万水千山，再无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