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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二姑娘,有抛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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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是群山峻岭,怪石嶙峋。烟霏穿峰,五色交辉。大江大河在俯视之下静默着流淌,黄条悲壮青江秀华,点点轻舟泊于江岸。草木复苏绿意盎然,千沟万壑勾勒出万里江山图。
偶有仙鹤啾鸣齐飞,棠窈刚想亲近,就见它们鼓起白翅远扬。
洛子羽看这几个半大少年兴致高昂,便扯着嗓子道:“回牧野要经过汴梁和秣陵地界。此地正是汴梁的四道峰。”
他们此刻已到了仙门苏家栖居之所,此地钟灵毓秀,真真是休养生息的好去处。
“洛前辈,牧野有什么好吃好玩的东西吗?”
管它身在何处,有吃有喝才要紧,棠窈飞到洛子羽旁边问。女孩子的直觉是了不起的东西,她觉得这个洛子羽很喜欢自己,故大大方方套近乎。
洛子羽爽朗道:“吃的海了去了,黄河鲤鱼做的长寿鱼、去皮浇糖水的琥珀冬瓜、蛋黄炒的三不沾、鸡鸭鸽子和鹌鹑四禽炖的套四宝……”
琅玕台的一名门客哈哈笑道:“别说啦,哈喇子都掉出来了,你也不怕我等吃穷你。”
还在如数家珍的洛子羽忽然停下,笑骂道:“我的事弄不好,饿死你个老道,但若是表现好,吃喝管够。”
那人撇撇嘴,“好个刻薄的洛子羽,小心无人娶你。”
“老娘比你抢手。”洛子羽甩出长袖打在那人脖子上,众人哄笑不已。
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却也为沿途添了些许热闹。
两个时辰后,牧野白灵庄。
白灵庄以金丝楠木搭建,要知道这金丝楠木可是有价无市,管你有多少钱银,寻不到就是寻不到。
二十几年前还没有琅玕台,洛羡当事之时白灵庄算得上首屈一指的玄门之家。白灵庄所到之处皆丹楹刻桷,而这些都是请当时有名的工匠亲刻。
说来可笑,而今白灵庄最拿得出手的,也只有老庄主留下的这所府邸了。
白灵庄古香古色,质朴大方,俯瞰之下,厚重感扑面而来。
朱门大敞,已有数人恭敬等候。
“先饱餐一顿再说。”
辰良刚跟姐姐嘀咕完,迎面就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跨过门槛跳了出来。
洛子羽刚要怪罪张生不懂礼数,却见此人满头豆汗顾不得揩,着急忙慌道:“二姑娘可来了,出事了。”
牧野有一盐商名张洋,前几日他召集自己的一圈商友,计划今日出发贩盐。此七人鸡啼时分告别妻子父母后出发。可没过多久,这七个人就给过路的人抬回来了,这几人现已神志不清,见人就疯言疯语,还老是自虐,身上皮肉全被挠破。无奈之下,家里人只得拿绳子绑住他等的手脚。
普通人家如何着得住这般吓唬,有经验的老人们说可能是“鬼上身”,急忙派人去请白灵庄的修士们“驱邪”。
“我以为多大事,人怎么样了?”
洛子羽拍了拍衣裳,斯里慢条地问道。
“全都失,失心疯了。”张管家此刻不由得腿肚子发抖,他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补充道:“二姑娘啊,不光这个,张家人刚谴人来捎话不久,咱庄子后山就平白躺了七十四具尸体啊。”
大人们还算控制住了神色,这五个少年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都快顶破中衣了。
洛子羽杏眼一瞪,快步往庄内跑,边跑边骂还坐在地上的张管家,“这么大的事不早说,吞吞吐吐老半天。”
翟佳人思衬:“我就不该来。”
辰良上前将张生扶了起来,只见他吊着破笛嗓子又喊:“二姑娘,白,白,白。”
洛子羽心烦意乱刚踏上台阶,又转过身子道:“白什么白。”不对,火光电石般,她像条鳗鱼摇了一下,“白琛来了?”
白灵庄极大,修士们顾不得欣赏此处,走了半柱香的时间才到抛尸点,只见闲杂人等都被遣散,地面上铺着几十张白布,白布已被尸体渗出的鲜血渲染成妖冶的暗红斑块,血腥夹杂着粪味儿一股脑儿涌来,众人顿时被勾起恶心。
白琛见他等皱眉,心底暗道:“我这儿还尽量封住了气味儿,等下揭开布,岂不是个个要出洋相。”
她一袭木槿紫的千折裙,站在尸体中间,分外惹眼。
修士们虽禁不住往尸体方向瞥,却还是恭恭敬敬向白琛施了一礼。
饶是白琛此一身婉转,也挡不住地上那森森怖景。
“姐姐怎么在这儿?”
棠窈见血急急往辰良身后退,小声问道。
这种场合,辰良总不可能再跑去抱着大姐,他便将棠窈护在身后,给白琛微微点头。
白琛早已是白灵庄的常客,洛子羽缺帮手,这几日便急急修信给她,让赶紧来帮忙。洛子羽几步赶到白琛旁边略去寒暄,径直问道:“什么情况?”
“你确定要看?”白琛冷眼瞥着她。
“怎么个死法?”洛子羽看她表情就知绝对是惨死,说不定看了以后自己这几日都不用吃饭了。
“你们几个,出去。”白琛手点着这几个小辈。
翟佳人刚打算溜之大吉,就被华央从腰带处擒住,并道:“仙子,我等早晚是要经历的。”
白琛微微颔首,思虑了片刻。任何事都讲求循序渐进,第一次就让这帮孩子“开眼”,不知会否留下阴影。
见华央不听话,洛子羽便欲动手赶人,只听白琛道:“罢了。”她拂起紫袖,七十四张血布被一概掀起,然后,然后华央毕生难忘……
先入眼帘的是七十四具裸尸,尸体均被挖去双目,远看尽是血红的黑眼洞。尸体面部紫涨,脖子缠着数圈血肠,嘴唇皱缩舌头伸出,嘴边全是凝固的干血,这七十四具裸尸尸斑融合成大片,腹部鼓胀,股部污脏不堪,有内脏与失禁后流出的粪便,混在一起。
铺天盖地的恶臭卷来,起初还有人故作镇定,可这股味道不依不饶往人胃里钻。终于扛不住了,大家伙齐齐缴械投降,纷纷找角落将早餐吐了个干干净净。
棠窈闻着味儿猛得睁眼,眼前壮景一刺激,心脏登时跳到嗓子眼,她刚要尖叫就被辰良捂住嘴,棠窈一时控制不住咬住他的手,辰良皱眉却不敢声张。
待棠窈松手,辰良掌背已留下两道深红牙印。可他心思却都在大姐白琛身上,阿姐不动声色站在尸堆中间,众人都捂起口鼻只有她静立着。辰良不由心底泛起一阵难过:到底要见过多少具这样的尸体,才能做到这个份儿上
洛子羽刚抑下去的恶心又翻上来,她捏住鼻子道:“我顶不住了,我先去吐了。哇~”
这气味越发嚣张,顷刻间修士们全蹲在犄角旮旯里将胃里的存货翻倒出来,只觉阵阵酸气烧灼喉壁。
只听后庄你“哇~”一声,他“呕~”一下。年轻人总是好面子的,吐还得找个没人的地儿,好在白灵庄,是真的大!
洛子羽感觉再吐胃就得贡献出去了,她扶着腰搭着白琛,“还是你厉害。”
“我早就吐干净了。”
白琛盯着尸体,轻描淡写道。
洛子羽:“.…..”
祁长卿晨起吃了八个包子,此刻全还给土地公公了,他有气无力的趴在同样虚脱的华央身上,“肩膀借我靠靠。”
华央觉得,不论何地何景何境,他们都代表了琅玕台的门面,于是,便“小气”得躲开祁长卿,轻声道:“啧,师弟你也太。”
这个人惯会软刀子杀人,看似语气轻柔,却透着满满鄙视。祁长卿吸吸鼻子,投向了翟佳人的“怀抱”,互相取暖去了。
待众人勉为其难的适应过来,才缓缓移步上去观察尸体。白琛不欲浪费时间,便道:“三十个男人,三十二个女人,”她顿了顿,看向几具瘦小的血尸,“十四个孩子,男女老少都有,卯时遇害,已死三个时辰。死法一致,你们也看到了。”
说到此,小辈们如鲠在喉,三个时辰前他们还在酣睡,而有人就已经殒命于荒郊野岭。
翟佳人抖得像只冬日里苟延残喘的干草,将手指指向一处,“他他他,脖子上缠的是什么?”
白琛在想措词,她得怎么说才能让事情听起来不那么令人栗然,半响她道:“是他们自己的肠子,从身体直接掏出来,然后。”
“然后被人用血肠勒死?”华央的音调因为震撼而显得有些,有些陡峭。
“是自己勒死自己。”白琛纠正道,她检查过亡者的手,皆有使力勒出的深痕。
“那他们的肠子是谁掏的?”华央追问。
“不知道,可能是别人。”白琛嘴上这么说,心底却更倾向于另一种答案,毕竟能使如此阴损手段的狗辈,应该会欣赏“猎物”自己动手,一般不会亲自上阵。她顿了顿,道:“也可能是自己。”
祁长卿面如死灰盯着亡者脸上的黑洞道:“眼,眼睛也可能自己挖的?”
洛子羽蹲下身子,将一死者的嘴部掰开,果不其然,舌头上有未嚼完的血球,她怅然道:“是否是自己动手还不知,但扣掉的眼睛,都在他们嘴里。”
一时间,后庄静匿的诡异,突然间阴风掠过,众人打了一个激灵。
抬头间,有寒鸦嗅到腐味已立满屋檐,偏头瞄准血尸,黑压压一片,鸦瞳泛着贪婪。
少年们绷紧面皮,匀不出来半点血色,白琛信步向前道:“看到了吗?往后你等要打交道的,就是各种千奇百怪的死尸。再不舒服,也得手握沾腥带血的兵器,压制住心气,揪出那些暗地里吞噬白日的怪物。”
这是华央第一次彻悉自己的职业。
洛子羽一口贝齿压得“咔咔”响,“妹子,都是什么人?”
“大概是举族迁徙的人,都是庄稼欠收被迫离家的农人。”白琛从袖中掏出一张绢子擦掉了辰良嘴边的残污。
辰良有些不好意思道:“大姐我自己来。”
“谁人这般恶毒?”
一矮瘦的修士义愤填膺道。
洛子羽手已经止不住的抖动起来了,白琛按住她胳膊对那修士道:“不知,但的确是冲着白灵庄来的。”
洛子羽怒道:“他大爷的,有什么冲着我白灵庄来就好,何必如此残害无辜。”
“你近期得罪过什么人?”白琛问道,这可不是一般仇家能干得出来的。
洛子羽愤然道:“我洛家乐善好施,从不得罪什么人,再说我哥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时就是一个路见不平绕道而行的货。”
“蛊惑人自掏心肠,自挖眼睛,自食血肉,自结生路的,你觉得会是人?”白琛反问。
此言一出,便有一长须修士道:“有妖?”
众人纷纷拔起剑鞘,剑壁透着寒光。
“我早看过了,方圆几里并无妖气。”白琛道。
是没妖气,可周围的冤鬼魂魄已是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白琛手臂的鸡皮疙瘩饱满鼓起,她能感受到低声而又杂乱的质问而耳边萦绕,一股怒意正笼罩在白灵庄,几欲冲天。
若是妖孽作祟,也就不足为奇了。干这行的,谁还不与妖魔结梁子。洛子羽倒吸一口凉气冲张生嚷道:“七十四具尸体被抬进来,守卫都是死人吗?”
管家委屈辩解道:“二姑娘走了以后,大家都是打着十二分的精神气在守庄子,根本就没有人进来。”
她与白琛相视一眼,两人心下了然。
白琛手指后方道:“是从悬崖运上来的。”
洛子羽的眸子陡然锋利起来,刀子一样向后看。白灵庄依山而建,庄后是半壁陡崖。能将七十四具死尸凭空运过来的,绝非等闲之辈。
从何查起呢,她一时也没了主意。
白琛见状突然道:“洛姐莫慌,这帮农人死于城北不过五里的一处夜林,此地是外出的必经路,盐商必也是要打这儿走的,听说这伙盐商是卯时三刻被抬回来的,你不觉得有蹊跷吗?”
洛子羽道:“你的意思,他们是看到农人的死壮而被吓疯的?”
白琛见几个小辈脸色难看,便伸指将白布重盖到亡者身上,并道:“尚不能定论,但我们得去看一趟。”
“不可能啊,行凶者手段残忍,怎么可能叫他们跑了。”洛子羽实在不能理解行凶者的思维。
白琛觉得这狗杂碎不仅心狠手辣,还颇为胆大。
洛子羽似也感受到怨灵的怒气,忙问管家:“我哥呢?”
“庄主吓晕过去了,还没醒了。”
张生回答,当着这么多人面揭庄主面子,他还怪不好意思的。他那个主子,还没进后庄,一闻到味道便着急倒地了。
洛子羽意料之中的点头道:“没吓死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