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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锦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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翘启示复。
子涵。
谨启。
宋秉道勾完“启”字最后一横,已是日薄西山,他抬手放走最后一只闻音鸢。
刻漏中的水“咚咚”滴落,壶中的箭形浮标微微颤动上升。他合上门,往客房方向走去,琅玕台通向各处的路他走了无数遍,今天算得上是最慢的一次。
“婆婆,客人呢?”
宋秉道敲了半天门,推开客房一看才发现里头空无一人,便向收拾外面的老妪询问。
“走了。”
湛淼不知何时进来的,在篱笆处负手道。
“走了?”
宋秉道一副质问的口吻,天气也不热啊,他怎么觉得有阵阵温浪涌上脑门。
湛淼拖延良久,静观着师兄不知收敛的神情,不觉感慨这人还真是,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你躲着不见,洛姐自觉无趣,便走了。怎么师兄这会儿又来问我。”
湛淼口气温然如回暖的青阳,他嘴边两旋梨涡随笑浮出又深陷。
“我,我。”宋秉道右手手指扣动肩膀,好像那里真的发痒似得,“我不是刚忙完。”
“不逗你了,洛姐在校场。”
看师兄真着急了,湛淼也不便再兜圈子。
宋秉道拂袖“哼”了一声,从台阶下来,笑骂道:“我看落西的日头要从西边儿再起来一趟了。好你个长本事的湛暮光,而今连我都戏弄开来了。”
戏弄戏弄也好,这样的湛暮光比一本正经强,至少宋秉道喜欢。
万里无云,余晖照着四面金黄,路侧的长柳吐着蕊芽,天尽头有黛青潜伏,伺机笼罩。
前方有弟子练剑的声响传来,少年之音振奋人心。
洛子羽正在校场教华央等人剑术,却见棠窈绷紧身子往后面看,她一回头,正是黑脸掌事——并刀道人。
洛子羽斜握佩剑,粉唇微翘,眼神倏然锋利,身子一转便向他刺去,道:“宋秉道,不知你剑术有没有上进啊。”
众人瞬间就腾出一个空地,湛淼自觉向校场另一头的奇正桓靠拢。
事发突然,宋秉道却不慌手脚,他踮脚向后退,履尖在地面磨起两道细痕,双手化出一对板斧。
“羌”的一声,宋秉道双手一合,“淘沙”就夹住了“九曲”,他额上的青筋被黝黑的皮肤挡着不甚明显,但根根凸起。
“嘿嘿,偷袭?”
黑脸笑道。
“尽使蛮力。”
洛子羽顺着对方的蛮力双腿一弯,拱成虾米状,使劲蹬了宋秉道肚子一脚。
到底是练家子,哪有不疼的道理。宋秉道后退半步,松开淘沙。他双手打开举起双板斧,正式迎战。
这下校场可热闹了。
“师兄说谁赢?”
奇正桓饶有兴致的摸摸下巴。
“我赌洛姐。”
湛淼嘴角勾起弧度,他这个师兄虽然有点轴,但总归也是有风度的人。
门徒已围成一道人墙,后排的踮脚抻头,谁也不愿错过一招一式。
棠窈忙忙扒开人群,凑戏的脑袋登时又多了一个。
“洛前辈她,”辰良觉得这女人剑法就一个字“练”,一点都不拖泥带水,颇为痛快。辰良记得大姐说过,一个人的剑法里,带着他的平生、他的性格、他的态度。
华央观战半天,终于搭腔,“洛前辈可是招招不留情。”
洛子羽最喜欢偷袭,总是声东击西,虚晃一招,宋掌事偶然也会预料到她的招数。
兵器相碰,“劈”、“啪”、“哗啦”,与地上旋起的尘土相互应和。
奇正桓不以为然道,“我赌师兄。”
“为何?”
湛淼扭头问道,似很认真。
“师兄糊涂了,这是比武,是要比胜负的。”奇正桓解释道,“对了,赌什么?”
湛淼不再观战,只道:“是你太清醒,就赌一壶酒。”
“好。”
宋秉道的双板斧刚猛无敌,奇正桓不知湛淼为何要承这样一场必输的赌局。
湛淼想起自己有盆栽尚未打理,便欲回东栏楼。他对紧盯赛况的奇正桓道:“趁城门未合,赶紧买酒去吧。”
奇正桓笑道:“师兄好大口气。”
湛淼未回他,又望了酣战的洛子羽一眼,转身走了。
就在宋秉道挥动板斧使向洛子羽腰腹时,洛子羽一跃而起单脚站在淘沙上,将剑抵向他的百会穴。
洛子羽像根羽毛落在板斧上,居高临下道:“承让。”
宋秉道抬眼时只觉阳光刺目,眯眯眼看她,只觉这女人多了一味陈酒该有的韵道,不由得又是“嘿嘿”一声,道:“不错,有长进。”
全场哗然,议论纷纷。
“洛前辈好身手啊,连师叔都打不过。”
“这牧野白灵庄也没有我们听说的那样差啊。”
“哎,看看看,师父脸都绿了。”
“唉,什么呀。”
祁长卿拉着脸,师父竟然输给一个挑衅的客人。
有年岁小的冲到祁长卿旁边道:“师兄,师父输了。”
祁长卿横眉竖眼道:“我没长眼睛呐,啊?”
吓得小师弟像条被惊的小蛇,“咻”一下就窜进人堆不见踪影。
辰良默不作声退出人群,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便咧开嘴转身倒着走:“华央,不如我俩打一场?”
华央道:“你不是我对手。”
辰良跑过去一把勾住他脖子,两个人跌跌撞撞拉扯着,“懂不懂什么叫谦虚。”
“本来就是。”
华央反搂住好友的脖子,傲娇道。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它虽夜里缺席,月亮却延续着那份沉甸甸的言欢。
所谓诗酒趁年华,这几人坐在东栏楼的庭院中,树摇影动,玉兰幽香,晃得人心神荡漾。
一场剑斗冲散了宋秉道此前的局促,酒过三巡,他向洛子羽问道:“要什么你说就好,我们尽量给你配齐。我们仨也一同去,你看行不行。”
湛淼刚修剪完盆栽,手里还拿着修枝剪,闻言被师兄逗乐,随即道:“该放孩子们施展拳脚了,再说洛庄主素日里最怕师兄你。”
他去?那可不是添乱吗。宋秉道儿时就看不上洛子真唯唯诺诺的怂样子,明里暗里不知给了他多少苦头。洛庄主碰到宋秉道,比撞见百家列祖列宗的魂魄还失魂落魄。
“你就别裹乱了,兄长还想多活几年。”
洛子羽嫌弃道。
宋秉道:“.…..”
“晃眼间就换了一层人。”
奇正桓斟好酒,敛袖递给洛子羽。还好自己有藏酒,否则这大半夜的,城门已上锁,上哪儿兑现赌约去。
只可惜北顾君虽解酒香,却不懂人趣。
玉兰花似有意想分食一杯酒,随风摇曳起来,一朵硕大的白花自离树枝,缓缓飘入湛淼怀中,他任由这簇暗香迷离的玉兰静躺在玄衣上。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洛子羽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美目蒙上一层霜雾。她那韶华似掠影已随云烟消逝,后辈涌起,比什么都能昭示美人迟暮这句话。
不过,她道:“世事漫流如水,算来一梦浮生。后生们是茂腾腾的站出来了。可我们不也活成了父辈的模样,成了各仙门世家,各方百姓,各少年的顶梁柱了吗?”
少年血热却也羸弱,心有信仰之人所失种种,会有厚重百倍的东西代替。可以是阅历、可以是能力、可以是地位。
湛淼点头不语,捻起那株玉兰,碎袖迎香顺着手腕蔓入心口。
洛子羽又问道:“怎么不见玄元祖师和刁丫头?”
湛淼回道:“师父和师姐去蓬莱岛了。”
洛子羽冷不丁来了一句:“琅玕台比七年前冷清了许多。”
湛淼默不作声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苦笑,他捏着□□转动,发现自己那两位师兄弟,表现出了一副故作轻松的伪态。
次日
除却二十个门客,奇正桓遵照湛淼的意愿,挑了辰良、华央、棠窈和祁长卿四人,翟佳人近期浮躁表现较差,调遣名单中本也无他,但奈何此人想块狗屁膏药,天天跟在奇正桓屁股后头,也不说话,就巴巴看他。
论起源头,也不知向谁学的。
洛子羽前几日因“精血石”一事奔波劳碌,灵元受损,故选择乘马车而来。这几日湛淼给她输了几味真气,人才恢复如初。一群人浩浩荡荡打算御剑而行。
奇正桓总有操不完的心,总怕这帮孩子吃不好穿不暖,将一袋盘缠交付给华央,没完没了的嘱咐。
华央乖乖听从吩咐,临了还是忍不住一笑,道了句:“师父以前也不这样啊?”
奇正桓反问:“不怎么样?”
“不,”华央怯怯地摸了摸脑袋,“不这么啰嗦。”
奇正桓帮华央整了整衣领,道:“不一样,这是你们第一次出远门。”
“往后会有无数个远门,”辰良背着一个褡裢,宽慰道:“北顾君说对不对。”
奇正桓笑着点头,以表认同。
倒是宋秉道,抓着翟佳人和棠窈训了半天,无非就说什么别给琅玕台丢脸,不要轻举妄动一切听从吩咐指挥云云。
这俩二货看似顺从地点头,心早已飞到千里之外了。棠窈转着两只大眼心底思衬:“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这下逃了考试又可以四处野游。啊啊啊~”
“你乐什么?”
宋秉道觉得棠窈面部表情有轻微的荡漾。
棠窈:“.…..”
“长卿,看好这两人。”
宋秉道觉得这两个年轻人与自己八字不合,他没好气地跟徒弟嘱咐。
“是,师父。”
祁长卿神气地应承道。
被监视的二人眼眯成缝看向这厮,异口同声又细弱蚊蝇道:“德行。”
“保重。”
洛子羽向面前的湛淼拱手道。
“洛姐才该保重。”
湛淼回道。这个人每说真心话,都会让人心头一紧。
宋秉道交托完毕后来到湛淼旁边向洛子羽拜别,“这几个孩子就劳心你照顾了。”
天灰蒙蒙笼罩苍穹,像是一张牢密的大网,压住了生气和鲜活。
她用力锤了宋秉道胸口一拳道:“放心,那我走了。”
长话短说,或许就是尽在不言中吧。
洛子羽化出九曲,极为重视地看了大家一眼。此一别,又不知几时再遇。来苏集这两天,都算得上是偷来的时光,她先众人一步纵剑而去。
这二三十人一息之间就无影无踪,宋秉道的黑脸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他对两个师弟道:“回吧,还愣着干嘛。”
“师兄小心。”
湛淼一把抓住差点摔个趔趄的宋秉道,还没走两步,这人就差点一个马趴。
三人并行而走,琅玕台的台阶真是又长又高,奇正桓忍不住对湛淼碎碎念:“昨天的赌约,我竟然输了。”
湛淼轻轻拍了下他后背,两步一个台阶快速走去,道了句:“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