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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拜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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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
兰谷夫妇师承“高卧遗老”,师父未逝,久不出山。于是东栏堂六人朝着他所住的“奕叶望幽”拜了三拜。
拜罢,肖梦流与兰谷先生上座,兰谷此刻表情极不自然,这样“你情我不愿”的拜师礼,让他噎了一口气,呼吸极其不顺畅。
肖梦流对着夫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用口型说:放轻松,放轻松!
某人板着一张冻了百八十年的脸,跪在地上,“恭恭敬敬”三叩首,张着僵化的嘴道:“弟子白琛,‘久仰’肖梦流‘大名’,承蒙(被迫)允纳门下,愿执弟子之礼,谨遵师教。同师门一道行义事,济苍生。”
前半句完全是嘴里嚼蜡,可后半段话,白琛倒是一片丹心。行义事,济苍生。她自小见父亲锄强扶弱,善勇之心早植于根底。即使她没拜师,也必得为此图化。
谁也没教过白琛怎么说拜师词,可她极顺溜就陈词结束了。
好个“行义事,济苍生”。这哪像一个六岁女童嘴中之语,心中肺腑。
湛淼手捧金盆,看着眼前这瘦小身影,目光炯炯。
白琛将宋秉道手中所持的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干瘦肉条一一递给“师父”。
这六礼束脩分别代表:业精于勤、苦心教育(莲子心苦)、红运当头、早早高中、功德圆满、弟子心意。
湛淼看着皱巴巴的肉条,这个弟子,实在没表现出对母亲的心意。
白琛怎么可能会去买这些,都是肖梦流一个人屁颠屁颠的准备好的。反正母亲很是自得其乐。
肖梦流高兴地接过“徒弟”赠送的“礼物”,一口白牙闪的白琛心口疼。
“白琛你记住,我辈所行之事,皆为还世人一个安平,所做只一个‘心’字。哪怕此路遭遇蚀心之痛,你也只能拼死往前。”
肖梦流说这句话的时候,突然异常庄重,她拿出一方盒子递给白琛。
白琛启开盒子,只见里面装有一把绣有扶郎花的器物,此物拳心大小,寒光微现。
“这是?”
肖梦流表情转而温和,“徒儿送了我礼,为师自当还礼。此物名为‘孔雀翎’,乃玄黄时代的陨石所制,世间仅有两只。这暗器小巧玲珑,可藏于袖间,内可置毒针,机关一开,数针连发。正适合我们这样的用。”
我们这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众人此时惊骇,尤其是湛中泽,都快要管理不住面部表情了。
这玄黄孔雀翎是肖梦流的贴身之物,当年高卧遗老都没舍得给湛中泽,两人临走之前,师父才将其中一只赠予爱妻。此物在世间没有相克之物,无物可将其摧毁。
宋秉道暗道:白琛不过与其相识几日,不过抓了一只破草。传家宝不给暮光留着,竟送给一个小丫头片子。
白琛哪知此物如此珍贵,她见的宝贝多了,这东西一眼就抓住了自己。
好东西!
不要白不要。
拿人手短的白琛终于松弛了臭脸,不痒不痛道:“多谢!”
不说“徒儿”,也不说“师父”。
终于就剩最后一道程序:净手。
宋秉道是兰谷先生长徒,六礼束脩自是由他操办。湛淼身为长子,自然要端着金盆,等白琛净手。
白琛起身,将盒子化入。
走到湛淼面前,见他也不看自己,只是认真端好盆子。白琛突然想戏弄对方一番,故作乖巧对湛淼说:“我既入门,便是湛暮光你的师妹了,不知‘师哥’,有什么嘱咐?”
她目光像野豹凝神盯着猎物,“师哥”二字压得极重。
见湛淼不语,她两下洗手,刚要转身,就听见对方低语一句只两人可闻的话“此是归路也是不归路,你要想好。”
她顽劣一笑,冷声道:“我非诚意拜师,你不必吃心。”
事情刚要结束,就见肖梦流拿出一张纸一支笔。
白琛狐疑道:“又是什么?”
肖梦流挑眉,“拜师帖。”
“都拜完了写贴作甚?”
白琛不悦道。
“怕你赖账!”
白琛:“.…..”
于是,白琛写下了“卖身契”,交给肖梦流保管。
肖梦流交代了,得等到三个月过后,白琛才能出东栏堂,按照她的说法,这叫“熬琛”,跟熬鹰一个道理。
要收“徒儿”的心,必须花些时间。
为防止白琛耍花样,肖梦流搬去跟徒儿睡了。她见白琛对这件事倒不抗拒。
殊不知她才是替白琛解决了心头大患:怕黑。
有个人陪自己,终于夜夜可以安寝了。
兰谷先生已经去往苏集跟玄元商议创办琅玕台一事去了,他将
四子全部留在了萃山,交由夫人管教。
从拜师那日起,白宋二人便杠上了。
这种现象最先在饭桌上露出端倪,白琛刚要去夹菜,筷子还未伸出,就被宋秉道连盘子倒进碗里。
每次轮到白琛洗碗,宋秉道吃饭的速度就像乌龟走路一样慢。再不爽也只能等他。
每日习字,宋秉道的墨水总会“不小心”溅到白琛的衣服上。
接着宋秉道就会“愧疚”道:“哎呀,真是对不住。”
可不管对方如何挑衅,白琛都不言不语,默默承受。
奇正桓都忍不住悄悄对湛淼道:“小师姐真是好脾气。”
“你不觉得这招更狠吗?”
狠吗?奇正桓困惑的摸鼻子。
湛淼梨涡却现了出来,还有什么比无视更伤他这位师哥。
是了,白琛都来半月了,跟宋秉道一个字都不说,更别提施舍给他一个眼神了。
这让宋秉道的自尊受到挑战,他寝食难安,气的牙根发痒,却拿对方一点办法都没有。
肖梦流带徒不先修习剑术,反而当起了教书先生。她在堂前设下书舍,树荫之下好不凉快。
“‘有相无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音声相合,前后相随。恒也。’温连,你来说,此话何解?”
奇正桓突然被考到,顿时紧张的脸红心跳,本来他也是有所见解的,可师娘一叫,他大脑空白,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了。
“想到多少说多少,不要害怕。”
白琛转过身对他轻声说。
这位师姐虽然老跟师兄过不去,但在东栏堂以来,却对自己照顾有加。
奇正桓摸了摸鼻子,慢慢道:“有跟没有是一起生的,难不难都能成,长短高低都一样,剩下的,剩下的。”
师弟只看到了自己的认识的字,一顿胡解,不禁逗笑了宋秉道。
奇正桓一看就知自己闹了笑话,一张小脸红的抬不起来。
白琛见宋让他受辱,便阴阳怪气道:“温连,你看连宋秉道都笑了。”
宋秉道听白琛终于肯提自己了,笑的更开心了。
哎,不对,什么叫“连宋秉道都笑了”?这句话怎么听着像“连猪都笑了”。
宋秉道一看,师娘湛淼愣了半天,此刻正都憋着笑。
“白琛,你?”
他指着始作俑者,再也笑不出来,一张脸变成猪肝色。
“我怎样,温连年幼,不懂就这样好笑吗?”
奇正桓张着红脸感激地看了白琛一眼。
“我,我开玩笑的。”
“可我不觉得好笑。”
白琛似有怒意,宋秉道怕自己再惹她,自己处境更为艰难,便悻悻道:“你能你说啊。”
“世间看似对立之物,并不完全相对,实则互有联系,彼此相生。”
白琛并未从字面解释,而是将其中的道理讲了出来。
湛淼浅笑点头,却问了一句,“既是有所关联,为何世人行事总显得偏执,而不取此话之意,中庸一点?”
他一语双关,一是真心发问,二是为宋秉道求情,白琛爱恨太过分明,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道理是一回事,看开却是另一回事。”
白琛说话间直勾勾看着湛淼,“我不是你,在我这里,凡事没有迂回。”
“天道常变。”
湛淼意思是话别说太早。
“那是上天之事,与我无关。”
肖梦流手执书卷,看着这剑拔弩张的两个人,淼儿向来温和,不与人争,今日却连半句话都不相让。故急忙打断二人:“我让你们感悟自然之法,你二人为何扯到人上面。”
至于谁是理中客,谁是情理中人,时间自会给出答案。
当晚宋秉道似是有意讨好奇正桓,什么都抢着帮他弄。可师弟却生气晨间读书时被笑一事,一直都不理宋秉道。
奇正桓吃饭时紧紧挨着白琛,意要与师兄划清界限。
看此信号,湛淼心有不忍,故悄悄将自己靠近了师兄几分。
晚上入寝前,两人背对着,气氛压抑。
奇正桓发现枕头上放着一张纸,上面是今日文籍的直译解释,这笔力雄厚苍劲,一看就是出自师哥宋秉道之手,想是他怕自己没听懂,便手抄一份,给自己看。
奇正桓顿时有些内疚,本就是自己学艺不精,竟还跟师兄闹脾气。
“温连,师兄错了,你知道我不是有意的。”
宋秉道把头从被窝伸出来,他是个要强的人,要跟人道歉,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小孩子闹别扭,前一时深仇大恨,后一秒便情如手足。
也不知为何,打那天起,宋秉道再也不抢白琛的菜了,轮到白琛洗碗,他也吃饭快了。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白琛那日收到母亲托人送来的蜜饯时,匀出一堆给宋秉道。
看对方收到东西时的受宠若惊和害羞,白琛突然觉得,这人也没有那么讨厌嘛。
那天几人廊前习字,白琛见湛淼用毛笔在宣纸上工整写下一个“淼”字。
“三水?”
“不念‘三水’。念‘淼’。”
湛淼边写边解释,她不知他在写自己的名字。
“‘淼’,为何取这个名字?”
她不好意思的挠头,自己识字倒也不算少,可此字生僻……
湛淼耳边有点红,似有些犹豫,却还是羞赫道:“我父母是在三川之地相识,故我名中有‘淼’。”
白琛恍然,却不曾想一向循规蹈矩的兰谷先生竟如此有情调,将对爱妻的心意表露无遗。
起灵在这点上有点输掉了,她心想。
她一把夺过湛淼手中的笔,换了一张宣纸,照着原样写了一遍。
“记住了?”
“记住了。”
白琛素来聪慧,过目便不忘。
来此两月,东栏堂外面长什么样子,她都没有见过。兰谷先生规定湛家每五日要去野猎,肖梦流一次都没带过自己。恐怕“师父”还是不放心自己。
“师父”一直逼她习字读书,从不教她修术,说什么自己心气急躁,必须磨砺。
虽说这个“师父”所授书理独到精辟,可白琛又不当“文曲星”。
“三水。”
白琛一直听旁人叫他“暮光”,自那日知道自己名为“湛淼”以为,就将他名字拆开了。
白琛不明白,他怎么能这样的静,每日除了修习就是习字作画。湛淼今日在描摹山水,奇正桓在旁边帮忙研磨。
她收起对方的画,又怕自己撕破,故下手时小心翼翼。
湛淼提着毛笔呆立着,也不应答,只是用那双鹿眼看着她。
“你,”她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你带我出去好不好?”
除了这人,她也不知道求谁。
“母亲的结界,我是破不开的。”
湛淼低头,母亲将人圈起来两月,却也过分。可他还没那么大本事,能将人送出来。
白琛心道:我就不信你没办法。
只见她眼眶泛红,眼泪如断线的珠子,徐徐落下。
奇正桓急的赶紧放下磨石,跑到白琛旁边将手帕递给她。
白琛也不擦,只是啜泣:“我不会偷跑的,我发誓。我就出去转转,我真的快被闷坏了。”
湛淼笔头有墨水滴到案几上,红木上突兀出浓黑一片。
他将笔浸入净水中,低声道:“你不会跑?”
“我发誓,我不会跑。”
白琛从未如此示弱过,此刻她看起来已经是崩溃到不行。
“出去转转就回来。”
湛淼温声叮嘱。
白琛正坐在白琛书桌前撕纸玩,奇正桓就急匆匆破开门道:“师姐,成了成了,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