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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山雨欲来 ...

  •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暮色沉沉,楚天辽阔。天边有灰云压城,覆遮残阳,余温缓降,不多时,酥雨悄然缠绵滑下。

      元嘉十七年,苏集城迎来了第一场春雨。

      甘霖滋养万物不动声色潜入千家万户——雕梁画栋的舞榭歌台、麦杆裹砌的避风半角、娉婷孑然的绝世名伶、微如蝼蚁的千家货郎、仰人鼻息者,生杀予夺者,此刻皆仰头任由柔丝拂过脸颊,那发了点点芽芯的柳枝嫩竹与碎草,早已“急不可耐”,大力“吮吸”着第一缕生气。

      “阿爹,你看那是什么?”
      一小童以手指天,他尚在换牙,说话间牙齿漏风,却不损喜气。

      夜已降临,细雨无声落地润物,空气中满沁新泥混着青草的清香。不由得让人将这清脾之味贪婪吸入肺腑。

      众人闻言皆抬头,朦胧中的黑茫穹顶之下有物如蝶翼倾覆城中,行速不比北雁慢却比北雁密,霎时间挥动光翅飞向四方。这闪动的金光给苏集的雨夜渡上一层奇异璀璨。

      有明情且热心的老儿吧唧干嘴,摸了摸小童的碎辫道:“娃娃,那是‘闻音鸢’,是各仙门世家用以传递消息的纸笺,以灵力造就,再远的地点脚程不过半个时辰。此物唯有落入指定的读信人手中,才会显出真字。否则,也不过废纸一张。”

      小童听的云里雾里不求甚解,只觉那“闻音鸢”轻巧好看,拖着长尾细闪。
      若有人可凭虚御风凑近一瞧,就能发现这巴掌大的“闻声鸢”背面右角绘有不同的花纹。以“扶郎花”、“象谷”“红掌”“金盏银台”来往最为频繁。

      “扶郎花”再不必提。

      “象谷” 乃是秣陵奕叶望幽的家纹,此纹还是年少家主曹玺在玉门关战事后重制的。琅玕台与奕叶望幽来往亲厚,说来是有一层“裙带关系”在里头的。

      “百日菊”所属翼州天水碧的张家。

      牧野白灵庄的洛子真,人送诨名“不好庄主”,家纹乃族制的“红掌”。

      值得一提的事以“金盏银台”为标志的汴梁四道峰,家主苏樱乃是一只上古精灵,至于何物所化,来自何方,却也成谜……

      百日菊纹的闻音鸢上次出现在苏集,还是七年前。

      小童吸溜一下鼻涕,顺手抹到脏袖上道:“阿爹,我要天天看。”

      老者只觉脖子一痒,费力抬起胳膊从耳际处寻出一只芝麻粒儿大的跳蚤,一指将其弹飞,神情略显严肃道:“常看见可不是什么好事。”

      闻音鸢作为仙家传讯的灵物,也只是偶然出现。而今夜频频逗留于苏集城上空,繁如流星,急如骤风,传递出一种紧张的气氛,极煞这脉脉春雨。

      老头眯着眼又抬望,闻音鸢交相穿望于琅玕台的方向,他耳边似有闻音鸢旋耳“咻咻”作响,扰的心神半晃。

      并刀馆

      本该观雨品茗的琅玕三子彻夜未眠,雨打竹叶发出微弱磨砂,他等笔尖蘸墨在那闻音鸢上奋笔疾书,亦发出“沙沙”声响。

      湛淼手脚不停,仔细翻看各家的闻音鸢以后又急忙回信。没多久前额便布了一层细密的汗,可他笔迹却仍保持着一丝不苟的态势。

      都不是外人,宋秉道翻看着闻音鸢上的讯息,一时也热得慌,索性脱掉了长袍,露出里头的素白中衣,烛光之下脸被衬得黑红俊亮。

      湛淼见状也未说什么,只是两旋梨涡深陷,露出笑意。

      奇正桓忙里偷闲道:“师兄穿上衣服吧,着凉了怎么办。”

      “着凉?怕感染风寒之前先被这抽人血的阴种气死,他外祖父的,”宋秉道气的吹胡子瞪眼骂道。

      汐安“花妖”一事完结后,湛淼速向各大仙门发出短讯,不料今日便收到雪花般的闻音鸢,信中言明:各地近日皆发生多起失踪案件,苦查无果,六如楼主来信后便各派弟子前往卦象异常的“妓坊”探看。果不其然——妓坊皆设暗室,且藏有大量的倒挂死尸,。

      “不知何人如此猖獗,来信里说进了妓坊,楼栏酒池里横七竖八躺着被灭口的酒客,却不是放血,而是一剑封喉。”
      此事带给奇正桓的震撼,到现在也不见丝毫消弭。

      湛淼回信之间插缝道:“是来不及取血,故选择灭口。只怕众人横死,怨灵定又得闹腾好些时日。”

      宋秉道没好气道:“这帮混账消息倒灵通,手法谨慎毒辣,不留一个活口。”

      各家仙门连照面都与“阴种”没打成,故不知对方底细,他们赶到时,唯留那可怖的尸山血海,以及铺天卷地的腐蚀腥臭,那气味儿熏得人眼仁儿疼。

      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精血石”刺痛的不止是湛家的神经,仙门百家可都不敢忘,灵堂前新立的牌位是什么来的!

      奇正桓捏着刻有百日菊的闻音鸢怔怔发呆,却被湛淼悄然接过,奇正桓回神,怅然对湛淼道:“师兄,天水碧与我琅玕台断交多年,现今也肯摒弃前嫌,互传音书。”

      这话宋秉道就不爱听了,奇正桓此番感触像触到他心头悬置的刀,宋秉道硬邦邦道:“张兰那老儿掂不清是非,我怕他断交吗?我还不愿意搭理他呢。”说罢他气急将笔掷在桌上,只见黑墨溅了四处,几张素笺漫上道道狰狞墨印。

      奇正桓紧握笔杆的指梢发白。是啊,说到底,琅玕台所有人,包括他那位自离师门的小师姐,都不曾亏欠天水碧什么。只是“迁怒”二字,总能搅和地一切都分崩离析。

      湛淼拿过闻音鸢,盯着那朵盛绽的黄花良久,有说不出的滋味,他邃眸中的雾气几欲缭绕而出,半响,他才启唇对宋秉道说:“敌患当前,张兰心头忌惮,只能同我们往来。”

      忌惮?宋秉道倒觉得疑惑,“千只鹤那老货已死透了,木,”木个屁,他心头一阵恶寒,咬牙道:“九城摧那厮压在天牢,何人还能练出精血石呢?”

      说到此,奇正桓已无心回复素笺,将笔放下负手而立,皱眉道:“千只鹤不会还有儿子吧,抑或将炼石之法教过他人?”

      “不可能,”宋秉道挥手否认,“魔头阴损谨慎,不会如此。”

      奇正桓将话消化一番,认同道:“也是,玉门关群战已过八年,倘若炼石之法到他人手中,为何此时才行动。”

      湛淼将那枚天水碧的闻音鸢轻轻放下,轻道:“今夜来往的闻音鸢少说出自两百多个仙家,各地皆出现了这种事。这操盘手要布置据点,装点门面还得召集人马,难道不要时间?不要财力?”

      他此话似疾风,屋中二人脑门被激的一阵冰凉。

      宋秉道马上推翻了之前的结论:“照这么说,”千头万绪,他竟不知如何组织语言了。

      “照这么说,凶手无疑是大海捞针,此人不光财力雄厚,手下还豢养了无数鹰犬为其效力,”奇正桓实在想不到,九州内还有这号成气候的妖道。

      湛淼听到院落婆娑之音,支起窗柩半角才发现春雨已至,一股草泥之香顺势飘起,忽觉心爽,他合窗道:“妖道是难觅,但我们此番速度够快,几乎捣翻了他所有巢穴,既折了本,对方也定不会善罢甘休,且通知各家警惕防范,一旦再起风波,总能揪住尾巴。”

      处理完信件已是鸡啼时分,三人手指僵硬,不由得相互一看,皆无奈大笑。

      宋秉道此时感到凉意侵体,不等他取衣,湛淼已将一件厚衫披到他身上。

      “我眼皮都抬不起了,”宋秉道打趣道。

      湛淼梨涡又现,“温连,不如跟师兄出去走走吧,我们也很久未聚了。”

      “好啊。”
      奇正桓温声道。

      开门之际,一阵料峭春风掠体,三人结结实实打了个寒噤,宋秉道更是没忍住,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直接吓醒了熟睡中的霸道。

      所谓人靠衣服马靠鞍,庭院也需好看的砖。这宋秉道是真的忒不讲究,他的并刀馆就像一处供他歇脚的简陋客栈,无半点革修。外围连野草都不肯光顾,进门光秃大庭院,沿途一道石子路。大厅一张太师椅,下放几张待客凳,左边一间闭关静室,右面半打休憩的木床。

      他的逻辑倒也简单,屋子嘛——就是一页瓦片挡寒霜。以屋装点格调之事,向来是他两个师弟擅长的活计。

      白琛曾经很不明白,湛中泽那般风花雪月诗酒茶的仙门修士,怎么会收这么“糙”的徒弟。

      师父二字,实在说不好侧艺还是偏情。师承一派,儿徒们临了大多都脱离了本我——悄无声息间就化为所奉恩师或一家门派的影子,精气神甚至是品格因“传承”二字得以延伸。

      宋秉道到底牛,兰谷先生陶养了多年,依旧改不掉他“吾爱吾师,但吾更爱简单”的随性。

      唯有竹门前红泥裹就的狗窝——是他唯一煞费苦心为霸道砌的。

      三人并行走在石子路上,霸道睁着惺忪睡眼,慢悠悠四脚跌撞朝前,舔舐着主人手指,宋秉道只觉温温痒痒。

      这狗早已脱离了“恶犬”之列,它这两年有点痴傻,那牙口连嚼软馍却略显吃力。湛淼任由它过来亲亲热热蹭裤脚,心想:连狗都老了。

      雨丝不休,湛家三郎青丝上覆着薄薄一层水雾。湛淼浓密的眼睫挂着欲滴的寒霜。

      宋秉道一把捋去头上的雨水,甩在地上,看他二人皆沉默不言,便道:“我听长卿说,”他有点犹豫,要不要提某个人,但不问吧,心头总有挂念。

      湛淼看着宋秉道简洁到极致的院落,话锋一转,“师兄,改天我让长卿给你从东栏楼移两座盆栽过来。”

      奇正桓站在中间,忙递了一个隐晦的眼神给宋秉道。有人既然不愿提,便也不必问。

      相见时难别亦难,同餐同宿的人,有一天也会变成形同陌路的过客。很难很难接受,良久无法释怀。后来索性藏起来,掩耳盗铃。

      时间这把巧夺天工的刀,待物仁慈,待人刻薄。绘就了钟秀万物,却将人事雕刻的面目全非。

      宋秉道可没有两位师弟那般隐秘,讪讪道:“还是铜豌豆自己转不过脑子,你说,”

      “师兄非得提这茬找不自在吗?”
      湛淼冷声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既如此,又何必不依不饶地咀嚼陈芝麻烂谷子找罪受。

      几人已走出并刀馆,天边已经凸起黛青,小路上的尘土已被雨水浸得服服帖帖,一层软泥爬地。

      足履被溅到皂靴上,不等宋秉道反驳一句“我提一嘴还不成了”,就见远处有两个人影急匆匆撞过来,脚下快踩着淤泥,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棠窈气喘吁吁道:“仙长,有人找,找,”她实在喘不上气了,扶着腰拍了拍华央。

      华央倒稳重,向几位师父师叔行礼道:“结界处有一女子来访,点名要找子涵师叔。”

      棠窈“嗯?”了一身,转头看向偷工减料的华央,那女子原话明明是:叫宋秉道出来接我!

      时间回到半柱香以前......

      “接你,你好大的面子。”
      棠窈呛声道。

      今夜是她和华央看守结界前门,大晚上的,她举着伞泡在雨里,心里好不凄凉。几次眼皮打架,头磕到伞把上。

      华央平日在棠窈眼中,就是嘴毒的“冰块”。冰块见她实在瞌睡难当,不免生出恻隐,看她困成一团,便也未强行叫起。

      小棠窈经不住夜梦勾引,终于靠在石壁睡去,伞把也随之倒下。华央见状,不动神色将自己手握的纸伞,向她那头倾斜了九分。

      本也是“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的惬意时分,华央却在此时嗅到一丝不对头。

      华央凝神侧耳,远处有车辙转动的声音,马蹄倦怠略带疲顿,隐隐约约尚有男女人言交谈。

      深夜到访,不知何方不速之客。

      只见车转之声渐重,影影绰绰有橘色光点游出黑寂。

      棠窈也被这声响吓醒,不禁一抖,打偏了华央盖在她头顶的伞。

      “怎么回事?”
      她脸上还带着被石壁嵌出的红痕,半侧脸颊绯红。

      华央无奈,收起纸伞,心道:这家伙还睡热了。

      马夫“吁”的一声,这辆前挂两吊琉璃灯盏的马车在结界前停将下来。不等马夫掀起帘子,就见里头有一女子探出来。

      她绕过马夫,一蹦子跳到地上,“啪”的一声,脏泥溅了半圈。

      此人该和白琛一个年纪,梳着涵烟芙蓉髻,斜插珍珠碧玉步摇,里穿丹色百褶如意月裙,外披秋香色大氅。一身近黄,就像一根长条南瓜,却不似南瓜臃肿。

      她先发制人,咧嘴道:“小童,叫宋秉道来接我。”

      “接你,你好大的面子。”
      棠窈想着:你以为长得好看的人都能学我姐摆出一副颐指气使,还让人不敢不从吗 ?

      那女子大笑,许是觉得自己口气欠佳,她提起拖地的大氅,踮起脚走到棠窈面前说:“丫头莫怪,哎呀,可能是我太开心了,一时失礼。烦劳叫下宋秉道,让他来接我。”

      此人说话间眼睛亮晶晶的,真诚得很。

      棠窈:“......”

      华央见来人非敌,又恐棠窈再出言不逊,便横手挡住欲发言的棠窈,道:“敢问前辈是?”

      那女子拿出手牌,其上赫然雕刻一朵肆意盛绽的“红掌”花。

      华央思衬:今夜诸事繁忙,师叔怕还未寝,半夜三更舟车劳顿,必是有要事。稳妥起见,他抬头道:“晚辈失礼,还请稍等片刻,待我通传一声。”

      华央速速叫来其他岗哨替他看守,却未想棠窈也跟在后面。

      “你怎么来了?”
      他加紧脚步问道。

      棠窈回:“好奇呗,那女的谁啊?”

      华央言简意赅送她五个字:“牧野白灵庄。”

      两人疾跑,到达并刀馆前发现琅玕台的主心骨们都在。

      华央松了一口气,幸好没睡。

      宋秉道一听来者口气凌人,心底一阵激荡,本以为是白琛,转念一想,棠窈还能不认识自己亲姐,两只大眼便表现出“还会是谁”的疑虑。

      奇正桓立即问道,“什么人?”

      华央道:“回师父,是洛子真庄主的人。来人是个女子,身份倒没来得急询问。”

      棠窈顺势补了一句:“长得还挺好看。”

      哦~

      牧野白灵庄中能这样“不见外”的人,根本无需去猜。三人恍然大悟,来者让湛淼此前的阴霾扫去大半,他转头看向宋秉道,发现师兄黑红的圆脸叠上黑红,甚像一盆酱油。

      奇正桓不知怎的没忍住,轻笑了一声,他递送给湛淼一个眼神,分明在说:冤家来了。

      洛子羽没想到,琅玕三子竟都出来迎接她,一时有些歉疚,毕竟她原意只是“麻烦”那黑脸的。

      湛淼跟奇正桓还未走近身边便忙拱手道:“见过子羽姐姐。”

      “怎么,没想到我会来?”洛子羽看似在问这两人,却放高了声音眼睛瞥向后面龟速拖行的宋秉道。

      她杏眼一瞪,对湛淼和奇正桓来了一句:“啧啧啧,看他那个没出息的样子。”

      湛淼回望,只觉师兄的身影,落寞地像一条死鱼,造孽......

      不等“死鱼”上前,洛子羽便美美地伸展了一把舟车劳顿下蜷缩两日的老腰,“困死老娘了,赶紧收拾个客房给我。宋秉道你磨磨唧唧干嘛,赶紧把我行李搬进去。”

      结界已被打开,洛子羽可真没有来客的矜持,自己招呼着自己就走进琅玕台了。路过棠窈和华央时,还捏了一下棠窈的脸蛋儿,没头没脑来了句:“跟我白琛妹子长得真像。”

      让棠窈错愕的不仅于此,当洛子羽靠近宋秉道时,琅玕台的第一掌事竟眼神飘闪,还无比自觉挪了一步,给她让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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