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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环环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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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琛宿醉,睁眼后双目略显呆滞,也不知是不是酒力淬骨,她身上那股子厉害现已软绵绵趴在暗处,呼吸之间尚不能提起。
她头上罩着红帐,似血殷红。白琛开合双眼,都躲不过这常打交道的颜色。
这一觉大梦接连,比熬夜还磨人。
白琛梦到了许多久未打照面的旧人,期间还夹带了几场好些年前的零碎往事。也不知为什么,待自己真从梦境中挣脱时,她竟涤荡出些许恋梦。继而,便是良久的怅然,似夏花弥漫浓香,久久挥之不去。
“啧。”
白琛浑身酸软,不由展了下脖子。她这才发现手心蜷成一团,等她反应过来,整个手爪也适时传递出了酸涩疼痛。她呲着牙使了半天劲才吃力伸展开。手心被掌中之物勒出深印。
她手腕处,有道略深的旧疤。疤痕在光洁手臂上,显得突兀。
那只锦囊竟被她攥在手里整整一夜。
白琛捋了下心神,用小拳捶打晕沉沉的脑袋。皱紧眉头看了眼房间,才忆起自己在遗情的“无根蒂”。
门被推开,一阵米粥的清香扑来。
遗情举着一个木盘放在桌上,看白琛已醒便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温柔笑道:“想你难受得慌,我煮了粥,你尝几口,好不好。”
白琛忙掀开被子,胡乱洗漱完。
她坐下后打开巴掌大的青釉碗盖,一股热气腾升而出,烘得满脸热气,待气团散去,碗盅里显出紫黑色的圆胖米粒。
“紫米粥。”
遗情将白勺递给白琛,顺势将她散乱的前发向后拢。
看好友小心吹气往嘴里送食,像是放下戒备的状态。白琛醉酒后嘟嘟囔囔喊打喊杀一晚上,遗情愣是担心的一宿没睡。
“琛儿,你最近是不是该歇歇了。”
遗情边说边打开自己的粥碗,看似漫不经心一句话轻轻飘过,好像只是随意询问。
旁边的人专心享用早膳,装作听不见的样子。
遗情佯怒起身,白琛见状忙将她一把拉住,一脸无奈道:“我又怎么了?”
“还装?你说你怎么了?”遗情本是贤淑之辈,日里说话都添了一丝温柔。可她此时太过激动,眼中泛起翻涌不断的亮光。
白琛这几年好似疯了一样,在人间斩妖除祟。不知情由的一些浑蛋都说她急心立功。可遗情是清楚的——离了琅玕台的白琛,像是脱了线的纸鸢,茫然漂泊着。
遗情心知肚明却不能任由她继续这般舍命:“你这段时间停一停,好不好?停下来去做做姑娘们都会做的事,去过你自己的生活。”
只有遗情的苦心孤诣,让白琛不敢反驳违逆,她若是一条七寸长蛇,遗情就拿捏了四寸。
白琛强行吞下一口米粥,胃里冲进猝不及防的温热,“我自己的生活?”
什么才算是自己的生活呢?停下来?
白琛唇边不知何时染上一抹苦笑,经年春恨总在她闲暇之时从八方袭来,带着讨债般地嚣张,裹得她牙根发痒却喘不出气。她只能如复一日地奔劳,以疲乏之身换得昏沉一觉。为此,才能无暇乱想,才能不被藏在角落的“累累包裹”伺机叨扰。
房内挂的锦幄是胭脂粉,符了眼前正在抽噎女子不争不抢的安和性子。
白琛心下难安,伸手轻轻擦拭着遗情脸上的泪痕,妥协道:“尚有一事,待我整理完,我们去翼州同游可好?”
遗情似有不甘道:“我最近心慌得紧,总怕你出事。你交给别人去做啊。”
交给别人?她必须亲自了结这件事。
“遗情,你,”她将手覆上遗情道:“你不能耍性子。”
两人各负心事,再是食不知味。
米粥已经不烫了,白琛却吃速减慢,她偷看一眼郁郁寡欢的遗情,琢磨着要怎么哄她。
正在烦忧中,遗情小腿就被人轻踢了一下,她才不想理会,斯里慢条喝着粥。不料对方一脚接着一脚,力度不大,却带着求饶。
这人“锲而不舍”的精神好讨厌,照这样踢下去,再小的力道,遗情的腿也得青一块,她傲娇道:“你不如把我腿卸了,拿到东栏,”不对,说错话的遗情立即瞥了眼好友,改道:“拿到情遥夜踢个够。”
“死丫头,那东栏楼,岂是我还回得去的,”白琛倒也不介意,见遗情态度和缓,便掏出一物放在桌上,“送你了。”
“剔灵鞭?”
“嗯。”
白琛轻轻点头,眼珠子却又鬼使神差暗觑了那剔灵鞭好几下。
遗情心下一惊,像这等所向披靡的上古灵器,所持之人自是如虎添翼。白琛硬生生夺了十几年才得来的东西,就这样飘飘一句话送了她。
遗情本想说自己已是个废仙,根本配不上这灵器,话到嘴边又恐牵起白琛的心伤,便拾起剔灵鞭递到白琛手中:“物尽其用才好,我拿它做什么呢?”
“防身,”白琛面沉如水,遗情越是表露出云淡风气,她越是将自己在暗处凌迟一遍,“如果不是你替我挨了辛夷那鞭,你的灵元也不会,”
“说好再不提的。”遗情柔声打断她,半蹲下来伏在白琛膝盖上,捏着她冰冷的手道:“琛儿,我还在啊,对不对?我惟愿你好,我不想你每天活在自责当中。”
白琛的前二十四年——从不曾辜负皇天后土人间事,却也对不住午夜梦回旧时人。
“遗情,汐安一事后,我心里总不太安宁。你神元已损,这剔灵鞭可作防身之用。我不在你身边,总得有物护着你。”
白琛话音未落,就有一娇滴滴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仙子,此话差异。”
来人身披缥色“当关甲”,素净小脸上伏一寸头,红发不过指长。一双丹凤眼立于弯眉之下,甚是美艳。可这姣好面容却让人深觉不舒服——有些人的狠辣是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
“灵娃见过白琛仙子。”
她嘴角偏扯,似对自己的“护驾”能力十分自信。
白琛一时忘了对遗情的嘱托,发出疑问:“你这头发?”
“海草染的,怎么你喜欢?”
灵娃淡悠悠问道,在东海这玩意儿要什么颜色有什么颜色,要多少有多少。
白琛挣开遗情的手,轻轻咂嘴。每次见灵娃,这货都是“士别三日,你看你看我又不一样”了的装扮。好友这般持重的女子,到底留了个什么侍从在旁边?
今日的灵娃半阴半阳,不伦不类,不男不女。要不是此人真有本事傍身,白琛很难保证她会对这朵海上奇葩做些什么。
虽未亲见过剔灵鞭,但那金柄上镶嵌着的鸽血玉却昭示了此物身份,灵娃头次见这灵器,自是震撼,脸上却表露一副平静,又转向白琛道:“仙子放心,我家主子有我护着,自是无虞。”
灵娃话也不假,在这无垠东海,论起武械打斗,她还没有输过谁。灵娃乃鲛人之首,鲛族世代忠于龙母——也就是遗情生母冠俪,至于龙王续弦,不过是个适时上位的青丘狐。
自负如灵娃,可从未将这“狐狸”当回事。
冠俪临终前将女儿交托灵娃——除非遗情死,或是鲛族灭,契约终止,否则便要永世执行。
白琛也知道这货完美弥补了主人的怯懦。看似娇滴滴扫倒一片海中仙,实则是个吞人不吐骨头的狠角儿。
可饶是如此,在遗情之事上,白琛总多一份担心,“我都没能护全你家主人,我还不如你?”
灵娃负手,右脚立到左脚边,“那要看怎么比了,论起花样,仙子还是输我的。”
花样???什么花样???
白琛不愿去想,可看她眼中狡猾,就知其没安好心,“小心驶得万年船,你说呢?”
灵娃手下鲛人千万,堪过一支军队,她又“恃才傲物”惯了,若非遗情压制,怕是连白琛也不放在眼里。可话有说回来,她与鲛族的存在价值就是遗情的安危——从这点来讲,她与白琛算是“殊途同归”。
“主子还是收下剔灵鞭吧,”灵娃说间看了白琛一眼,发现对方目色缓柔,“反正,反正你也拗不过她。”
“罢了,不收反而显得我矫情了,”遗情站起身对白琛行礼,“遗情在此谢过白琛仙子慷慨救助。”
此举还真是,白琛和灵娃相视一笑,同道:“矫情。”
遗情握着沉甸甸的剔灵鞭,似有些吃力。只是不知此物撑了她的臂,还是压住了那颗跳弹的心。
“既然来了,多待几天吧。”
遗情收起剔灵鞭对白琛道。
“不了,我得回趟情遥夜。”
白琛语间略有抱歉,都不敢看向遗情。
牛不喝水还可强按头,白琛死犟起来她却是毫无办法的。遗情便走近白琛,食指戳了下她额头道:“罢了罢了,小祖宗,我送你出去吧。”
海面厚重平稳,层层涌流之下是细小而密集的追逐和危机。
遗情主仆脚底是波光粼粼的无边汪洋,“吧嗒吧嗒”作响,海水拍起圈圈波澜。远处有鲸鱼跃起,背鳍白光华亮,喷出一注碧波,发出悠扬而空灵的低鸣。
头顶阳光刺目,让遗情有瞬间的晕眩。
“我走了。”
白琛拍了下遗情肩头,转身用神识召唤井烛,一息之间便消失在这一片蔚蓝。
“白琛性子不讨喜,倒对主子掏心掏肺。”
没有了白琛的身影,灵娃便肆无忌惮开始谈论起对方。她拢起五根修长的手指,细挑上面的倒刺。
“灵娃。”
遗情微微侧脸目有警告,示意她不准妄议。
灵娃不再言语。她的红毛在阳光照耀下,竟闪出几分与金轮争光辉的势头。
往日里,海水拍打的声音能安抚遗情焦虑的情绪,今日她却觉得这此起彼伏连绵不断的响声甚是闹心。她运掌而下,顿时,跌宕海水变为死物,像停滞一般,静谧的诡异。
“主子有心事?”
灵娃摸了下烈火似的寸头,掌心被短发刺得痒痒。
遗情看向远处,眸中却没有聚点,道了句:“我有事嘱咐你。”
只见光波细闪的无垠海面蹿出无数个美人头颅,正缓缓移向灵娃的方向。
这些“鲛人”不似首领张扬,她们青丝湿哒哒披散在细嫩的后肩,身下吊着五尺长的银尾,正在幽蓝水面之下摇曳,不时有细纹匀出。
“你这胃口未免太好了。”
歹食将一只豹子开膛,撕咬着里面的内脏。
一男子冷眼站在妖夔旁边,看这畜生食用猛兽。
他身着萱草黄的圆领长袍,腰间束一革带,脚蹬乌皮六合靴,眼尾那颗泪痣并不影响他的俊美,反添了几分勾连时岁的韵味。
此人话间揶揄,眉间却锁层寒霜。
歹食得到赞扬兴奋地跳着单脚。它活得比人爱忘事,一顿饭就能解决所有。
歹食通体散光,能使夜如白昼,鸣音如雷,震得此地的人以为大地塌陷,百里鸟兽惊恐。
他虽常常提醒歹食低调,无奈这货一见食物就开始剧烈咆哮。为防被人觉查到,他只能偷偷在寝殿后面设一地宫将其藏起来。
歹食饭量大,他几乎每日都要带着下人捕猎。
“委屈你了,终日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他向歹食道歉。
歹食刚吞咽下豹子的尾巴,它舔舐血嘴,跳到他身边。歹食趴在地上时身旁一阵颤动。它大头抵在地面大口呼气,面前有扬尘轻浮。
“你想九城摧吗?”
他蓦然发问,一人一兽皆同显戚容。
歹食低垂着脑袋,身上的光忽明忽暗,映着地宫也时灰时亮。
他系在九城摧身上的平安玲,昨夜疯狂响动——定是发生了不测。
情绪作祟,他只能靠打猎消磨时间,丢开心头嘈杂的思绪。
这地宫亮过人间青天白日,他那颗心却浸泡在黑潭中,冰凉不说,还从不见透亮。他的心事像歹食的身份——终是见不得人却又令人发骇。
“我走了,明日再来看你。”
他合上地宫的门,那门声异常沉重,有粉尘从上扑簌簌落在他肩上,这人也无暇去拍,只加快脚步。
章门传信过来,说今晚子时在寝殿相见。
月落乌啼,乌云成片盖着苍穹,了无星辰。唯有树影婆娑摇动,漫山寂寞如雪。
谷中寒风刺骨,章门不禁打了个寒颤。他用手剥开了吹黏到头发上的树叶。残叶在道上铺了一层厚毯,松松软软。深踩下去,脚底发出清脆响声。
“何人”
守谷之人老远便持剑质问。
夜半时分,山畔人家早已歇下。这些人却严守门庭,不见一丝倦意。足见此地掌事驭下有数。
“我。”
章门言简意赅,黑夜朦胧,守门人凑近一看,拱手道:“小的得罪了,请!”
路随即被让开。
他那玄黄草色长袍的袖口缀着数朵花枝,逼真十分似在乱颤。此刻,他正立在池边喂鱼。
“主子。”
章门执手跪下。
“此事你办得实在不漂亮。”
他清吹口哨,也不看章门。见鱼儿噘嘴张合头出水面,又投了把鱼饵。
“主子,我,”
“行了,起来吧,”他拍落手中的饵屑,转身走到章门面前伸出手。
章门将一物递给他。
饶是用毡布包严裹,还是盖不住它点点闪动的暗红之色,一股浓郁的血腥之气弥漫在院落。
霎时间数对翅膀煽动的响声传来,一群蝙蝠还未闻味袭入,便被他一袖蓝光击中,全部跌下。
“好难闻的东西。”
难闻归难闻,他还是将其视为珍宝般收紧,半响他问道:“对了,你怎么逃脱的”
章门的心此时如同被他击落的蝙蝠,“不敢隐瞒主人,是卉儿拖住了琅玕台众人的手脚。”
“她倒是真心待你,也不枉你当日以灵元祝她幻作人形。”
他不自主对那卉儿生出欣赏道。
章门埋头不语,眼中泄出不能用一星半点来形容的恨意,几欲喷出,“主人可知,白琛也出面了。”
“她跟湛暮光?”
他心头像劈了一道闪雷,说不上是七情六欲那家占了上风“哗啦”划过——但绝对不是爱。
“是。”
章门觉得主人口气里,隐约带有捕食者瞄准猎物的兴奋。
将嗜血之地设在秦楼楚馆,就是瞅准了各仙门绝不会踏入烟花之地。寻欢场所,修仙之人定不会关注。即便仙人进入,也会被教条束缚,留给他等逃窜之机。
不料白琛这疯子也到了,怪不得片甲不留,顷刻间便毁了汐安的取血据点。
“她回琅玕台了?”
他急问。
章门迟疑道:“没有。”
“可还查到什么?”
真是好久没交集,他倒有些,有些期待碰上一面。不知不觉间,他眼白处布上蛛网般的血丝。
“白琛胞弟胞妹在琅玕台修道。”
这是卉儿拼死交代的最后一件要事。
他将手指掰得“咔嚓”响,冷声问道:“章门你知道跟人打交道最重要是什么吗”
“礼尚往来。”
章门的交道之术,就是此人的交道之术。
他赞许道:“接下来,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吗”
“明白。”
“那就好,去给他们送点东西。”
有些人日子过得太舒服,就不公平了。
“那我们的正事?”
章门问道。
“你先去给湛暮光送份礼物过去,后续我会让苦揀联络你。”
“主子,其他据点可还安全?”
章门是个有责任心的人,他心系主子的其他据点。
“暂时安全。”
琅玕台的人还能逾越插手九州其他地方不成,各仙门世家向来领地意识极重,这也给他无形树了一把保护伞。
只是他们既已动手,想来定会通知各家仙门提高警惕。
“恩客献血”炼石是行不通了。
琅玕台这帮人从来都是最碍眼的,凉风掠过,他眼里像闯进了一粒揉不出的沙子,不禁微眯下眼皮。
看章门心不在焉的样子,他露出一丝嫌弃,“啧啧,赶紧回房将你这身皮换掉。”
章门一窘,歉声道:“是。”
章门逃的狼狈,哪有时间换衣服,只是这套明府官服,真有那么难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