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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剔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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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越国分别之际,五人拆成三路而行。
至于巨蚺,辛夷“大发慈悲”表示算了。
白琛和湛淼还未走到琅玕台的石阶上,老远就看到一个胖子提着扫帚在台前杵着,见他二人立即抡起手中之物冲了过来。
白琛急急道:“哎,是你师父。”
湛淼似有不解,“对啊,是我师父,那你慌什么?”
白琛:“......”
“好你个湛暮光,胆儿肥了,敢唆使旁人灌醉你师父?”
玄元大喊。
“旁人”腹诽:“明明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玄元祖师喝酒自己醉倒。”
玄元吃力地使唤着略显笨重的身体往下跑,圆滚滚的身子上下起伏,脸蛋儿像剥壳儿拍桌上的鸡蛋般——肉感的颤动着。手持“武器”,三步奔到湛淼面前作势要打。
白琛倒聪明,早已溜到湛公子宽高的身后了,将自己挡了个严严实实。
湛淼见状也不躲,低头准备受罚,一副乖巧到不行的小模样,“徒儿有错,师父不要气坏了身子。”
玄元本就做做样子,这该死的徒儿竟半点都不肯配合,好歹学学白琛跑两圈,再不济也该挪两步。周围还有客人和门生看着,他尴尬地将手静止在半空,骂也不是,打也不是。
白琛却有些幸灾乐祸,跟谁逗闷子不好,非挑一块勘比石头的湛三水。
“好啦好啦,人不是没缺斤少两的回来了吗?”
白琛从湛淼身后闪出来,一把夺过玄元手中的扫帚扔给他,顺手挽住玄元的胳膊往前走。
湛淼顺手接过扫帚,姿势却像抱着一把竖琴。
玄元小眼向上翻,“是吗?”说罢却目色担忧向后瞥了一眼徒儿。
白琛立即把他拉回,“回去称一下不就晓得了。我跟你说啊,我们这次......”
玄元惊呼:“啊呀,造孽啊......”
白琛回道:“谁说不是呢,还有啊,你知道我们碰上谁了吗,就是那个......”
玄元对世家的小辈并不了解,听此颇为欣赏道:“哈哈哈,冉寅鱼,好聪明的小伙子......”
“也还行。”
白琛自动省略了辛夷的“过格”行为和湛淼受伤之事。
湛淼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人“勾肩搭背”有一搭没一搭的扯皮,心下宽松。
突然,玄元像是想起一件要紧事,他停下脚步,转头紧紧盯着湛淼,眼中有波光闪闪而动。
湛淼:“......”
他的心又吊起来了,不应该啊,白琛没把他哄顺吗?
白琛也以为自己那句话出了纰漏,正欲找话,就见玄元挣脱了自己的手臂,向湛淼走去。
“哎,那个......”
白琛滞在原地。
玄元走近爱徒,将他怀里的扫帚扔在地上,一把就紧紧抱着湛淼,他矮小的身子像树懒抓着乔木。
没什么能比一个勒死人的拥抱更贴切表达玄元的思念、心疼、自责还有宠爱。这个臭小子,他怎么就这么喜欢这个臭小子。
“师父。”湛淼本以为迎面而来的会是一记清脆的耳光,他怔怔地双手垂下,不知作何反应。
白琛一时呆住,随即温尔一笑望着这师徒二人,有晶莹从她眼角猝尔落下,砸在地上,祭于九泉。
她蓦然想念一个人,挖肝挠肺那般想念。
那是一个嬉笑怒骂好不快哉的女人。
白琛的心脏,有瞬间的停跳,白琛的大脑,有瞬间的缺氧。
玄元重重拍着湛淼的后背:“好孩子,我的好孩子,师父没照顾好你,师父不细心,师父......啊......”玄元在大庭广众之下,长着小嘴嚎啕起来,好像做了什么对不起徒弟的事一般。
普天之下,喜怒哀乐形于色的神仙,恐就玄元一个。也唯有他,能让湛淼在失去双亲后,还会像个孩子一样,有家可回,有长辈可尊。
喉头突来一阵难忍的酸涩,鼻中酸气冲了上来。湛淼抬起手臂,轻抚师父宽如案几的后背,静默无言。
白琛遮脸捋去残泪,转头走向石阶前对还在错愕中的众人喊道:“别看了,回去吧。”
我心爱的白琛,她也该找个地方缓缓神了。
白琛倚在阁楼的木窗上眺望云雾缭绕的远山,阳光从玉兰树枝的罅隙间投来,落在她脸上,绒毛在白皙的皮肤前显现。
她表情痴呆,显然心不在焉的样子。湛淼、宋秉道、奇正桓师兄弟在庭院里站了有老半天,她都没有发觉。
“这可不像小师姐,”奇正桓打趣道,白琛在外,可是个警觉到睡觉都睁半只眼的家伙。
宋秉道牵着口吐涎水的猎狗,“谁在家还给自己提着醒儿,这才像个正常人。”
正常吗?“正常人”连他们这么大的说话声都没听进去。
有人却还在回忆她刚刚拭泪的样子,他知道玄元和自己,动了白琛缠在心头那根——最紧的弦。
“霸道”一声狗吠,吓得白琛抖了一下。她神色恢复在转眼之间,从窗子里一跃而下,又挂上“唯我独尊”的傲然。
殊不知她这副将自己包裹起来的样子,让湛家三郎们心底酿起一种不悦。
白琛才不管别人悦或不悦,她跟这条恶犬面面相觑,双方都在僵持,谁也不肯败阵露怯。
“什么人养什么东西。”
白琛不禁摇头感叹,这么难看的狗,宋秉道还宝贝得跟什么一样。
霸道似乎听明白了这不是一个上好佳的评论,呲着牙却不敢进攻。
前一秒的恻隐在瞬间灰飞烟灭,宋秉道真想把白琛当做一只标枪,甩到校场的正中央,“铜豌豆,你会不会说话?”
“宋秉道,你搞搞清楚,我在夸你好不好。”
夸没夸,白琛心里清楚。
奇正桓真心钦佩他们斗嘴的频率,这还没一句寒暄就干上了,便道:“小师姐是夸你,”编吧,编些什么呢,他看了一眼目露凶光的狗,“夸师兄跟霸道一样全身黑亮,不,我的意思是,是,是肤色一样亮,就是很健康,很厉害。”
众人:“......”
白琛突然觉得,奇正桓有一句话是对的,这狗很厉害,毕竟,它可是一条只吃鲜肉的犬,便道:“把你的狗借我用一用。”
宋秉道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正经闹了个脸白,“你比狗还厉害,要它干嘛?”
“哪来那么多废话,借,又不是不还。”
白琛呛声。
啧啧啧。听听,听听白琛这态度,实在是理不直气也壮。
这条猎狗——是哮天犬留在人间的第二窝“情债”中的一只,算得上灵犬。
霸道一听白琛要借自己,狗脑中便寻思开来,她该不会是要“吃狗肉”。
想到此,霸道狗腿一撒,绝尘而去。
“敢跑。”白琛脚比话快,顺着就追出去。留下一圈迷茫的年轻人。
“她平时也不待见霸道,今天怎么想着借狗?”宋秉道刚抛出疑问,便与小宠连成默契,立即道:“暮光,快拦住她,她要吃狗肉。”
奇正桓深深叹了一口气,“师兄,有羊头小师姐还看得起吃狗肉吗?”
“这叫什么话,什么叫看不起?”
宋秉道觉得爱犬被隐晦的侮辱了。
湛淼淡淡道:“所以呢,师兄觉得是看得起好,还是看不起好?”
这是一道送命题,看得起狗被吃,看不起狗被羞辱。
横竖,横竖都是我方吃亏。
宋秉道拂袖往外走。
“干嘛呀师兄?”
奇正桓他们本打算找白琛喝茶的。
“找狗!”
宋秉道这句咆哮带有埋怨,应该是冲着湛淼,他才不要喝什么破茶。爱犬此时也不知被白琛追赶成什么狼狈样子了。
庭院中细末的尘土挥散不去,奇正桓收起先前的轻松姿态,换了一脸正色,“霸道残暴嗜血,小师姐总怕它出门伤人常常关起来,这狗大师兄养了五年,她看都懒得看,今日......”
“那你觉得她借狗干嘛?”
湛淼其实已经有答案了,他是拦不住白琛的,没有霸道,她还能借到更凶更烈的狗。
“小师姐怕是要去办一件被搁置的事情。”奇正桓知道,这不符合白琛的处事风格,她定是手脚被缠,分身乏术。
只是说到此,奇正桓如鲠在喉,想到一个令他作呕之人。
夏温渐退,秋风穿堂,树荫将她二人遮蔽,湛淼抬眼看那叶子已不再苍绿,道了句:“是啊,她的确少干了一件事。”
恩百倍偿,怨千般讨。这才是湛暮光相识数年的白琛。
狗最后还是没躲过她的“恶爪”,当晚就被扣在了东栏楼的树根底下,哀嚎了一夜。
奇正桓去校场巡视门生了。没赶过来安慰大师兄的他,将这项任务交给了湛淼。
宋秉道恋恋不舍又不放心,坐在石凳上跟爱犬“目传伤感”。
“还不回?”
白琛坐在对面,双手托腮瞪他,真是个小气鬼!
“回吧。”
湛淼立于堂前,有后发吹到前面,半挡了他的脸。湛淼的安慰方式就是这样,毕竟——木已成舟。
在这件事情上,湛淼竟一点都不替自己说话,眼睁睁看着白琛胡搞,宋秉道很生气,生气到摸了摸霸道的狗头,便绝然地独自离开,丢下湛淼一个风中凌乱,留狗发出一声长嚎。
此刻东栏楼就他二人,夜色盖住周遭的杂物,头顶是一轮冰月,一阵疾风俶尔远逝,脚下树影摇动。
白琛几次欲语还休,迟迟不敢跟湛淼开口。
“办完事,早点回来。”
湛淼低声嘱咐,拉回了神游的白琛。
“啊?”
被猜出心思的白琛有点窘迫。
两个人心照不宣,白琛也懒得圆话,便道:“好。”
“药很好用。”
他兀自道,药很好用,血洞已经完全愈合。只是比起伤势,他更心偏向某人的一只手腕。
月华划过她清浅的眼眸,削去了大半锐利,泛起微弱的涟漪。
次日湛淼起的很早,他走过琅玕山一处,四面竹树环合,繁云氤氲连片。他衣袖已被沿途露水浸湿。
待他爬上山顶时,白琛骑上井烛往旭日东升的方向去了。
一骑红装在视线中渐渐糊成小圈,隐没于前。湛淼此刻就像掷入深海的一粒落石,悄无声息地一路下坠,沿途幽暗冰冷,却遥无尽头,任由暗潮涌动裹挟,也不挣扎。
他鲜少会有这种无力感,只得装作安然无恙,看事态如沸水四溅,加不了冷水调和,找不到锅盖压制。
随遇而安,是空话,也是至理。
一炷香之后,白琛上天界向天帝讨要“通行令牌”。
“探监?”
天帝已许久未和白琛叙旧,这个丫头,来匆匆去也匆匆。她虽是个骁勇到不像仙子的仙子,却颇对自己的眼缘。
“不是,”白琛言简意赅,想了一下毕竟是求人办事,口气开始绵软,便加了几句废话,“天帝不知道,那人欠我些东西。”
怎么会不知道!
在白琛眼中,天帝身为万物之主,每日忙得死去活来,定是极少插手人间事。这个傻丫头,玉门关前后因果那样大的事,他怎可能不究原委,充耳不闻。
天帝无奈一叹,“白琛啊,世间事讲究中衡之道,太过偏执会反受其害。很多事,你要看开,否则日子会不开心。”
他记得白琛一向是个无惧无畏的“鬼精灵”,儿时常常把天界搅个鸡飞狗跳。总有人捉着她前来告状。可那时,无论她闯什么祸,天帝都觉得是天性活泼,且无伤大雅,故老是护着白琛,跟气得七窍生烟的各路神仙打哈哈,一次也未罚过她,甚至,连申斥都没有。
到现在她不光稳重了,还成了一员行义事斩妖祟的神将。
天帝欣慰之余,存有不忍。
白琛才十七岁,一个烂漫少女整日眉间忧思深重。
她背负了太多本可以丢弃的东西。倘若她未亲历那桩桩人间事,在天界心安理得当个逍遥女仙,也就不必这般辛苦。
多少仙人在踏尽红尘后早已麻木,对“锄强扶弱”之事唯恐避之不及。白琛却一头撞上去,这是勇气,也是品质。
白琛根本就把天帝的肺腑之言当做是秋风过耳,却仍要装作“听君一席话,豁然开朗”的样子。半响,她皱眉道:“先把令牌给我吧。”
“哈哈哈......”这家伙像个泼不进水的油布,天帝不禁大笑,“罢了,这令牌送你,天牢你随时可以去。”
只是,她非白吃哑亏的人,此番又不知会掀起多久涟漪。
白琛下界时路过“情遥夜”,鼻息间划过她家族独有的清香。
也不知家人此时正在做什么。白琛忆起袭青在她以死相逼时无可奈何的眼神,还来不及消化,秦氏的戚容又在她脑中来回闪现。好似帮腔地让白琛更觉难受。她全身血肉蓦然揉成一团麻花,整个人像扔进油锅煎炸一遍。
霸道蜷在井烛身上向地面看,这恶犬倒也胆儿大。
人兽同感,凤鸟发出一身啾鸣,白琛回头时,情遥夜已隐于云海间,便弱弱对井烛道:“无碍,走吧。”
这是白琛第一次来天牢,未踏门耳边就炸起兽鸣之声、疯言之语、叫嚣之音。
“天字号”牢狱羁押的罪囚却十分矜持,沉默异常。
九城摧背坐在石壁前,听有来人,也不理睬。
“木心。”
白琛从意识深处觉得,他只有这一个名字。
九城摧嘴角露出一丝斜笑,双目从冥想中睁离,灰褐瞳仁在暗处散出阴恻恻的魅气。
“你怎么过了这么久才来看我?”
以白琛的心性,在他被关押天牢当日就该来清算了,怎会耽误这么久。
权兽箍实在有点重,他吃力地转头看向白琛道:“遇到棘手的事了?”
岩水从顶上滴落,发出“咚咚”之响,砸进漆黑的边边角角。
白琛掏出一把木柄匕首,不断擦拭着走到九城摧面前。顷刻,清爽的降香之气萦绕,击杀了此处的腐朽糜烂。
匕鞘的黄木透着由内而外散出的通透荧光,色泽深邃却没有多余的棕眼。两侧外壁雕刻一排娟秀楷体小字,密密的看不真切。
白琛转动匕首之际,一道深幽猝然刺入九城摧的灰眸中,他眼皮微闪了闪。
打从一开始,白琛就感觉九城摧这张脸不对自己胃口。
这张脸细致精巧,无半点瑕疵。好像女娃造人时就专注他一个,眉眼口鼻乍看实在不像个男子,通体颇有倾倒之势。
实在是令人憎恶!
白琛最想干的就是挖掉九城摧那双眼睛。他总是擅于伪装,给灰瞳覆上一层孱弱纯真。眼睛是他的武装,让他曾扮了只极易受惊的小兽。
心头袭来一阵烦躁,白琛不假思索就顺手抽了九城摧一巴掌,石牢里传来清脆响声。
九城摧不躲也不吭声,只是脸上的皮肉“铮铮”突跳,阵阵烧将起来。
“认识吗?”
白琛将匕首亮给他看。
“‘凌霜’。我记得临战之前你向她讨要,人家都没给你啊?”九城摧抬头问,好天真无邪的表情:“真是难为你了,在死人堆里找出这玩意,很费功夫吧。”
他声弱平静,一脸“疼惜”看着白琛,话语却如同毒蛇吐信,带着悄然的杀意。
“我记得你也很喜欢,缠着她要了好几回。”
白琛陡然发笑,她非口舌占不了上风,只因面前坐着的是个无心之人,一个狼崽子一般的东西,是无法用言语刺激到的。白琛不打算专攻话术,只想着如何拔了蛇信,捣烂蛇肠。
“你不累吗?”
虽然每日受天惩之苦,九城摧却觉得日子比在外头时轻松得多。他敛起狠意,好像是诚心发问。他甚至有些怜悯白琛这个疯子——拼死拼活劳碌于永远都忙不完的“正义之事”中。
白琛打定主意,哪怕九城摧再挑衅,她也要作出不屑一顾的狂相,“你记得宋秉道的‘霸道’吗?我记得你那时候很讨大家喜欢,‘霸道’却特别害怕你。一条食肉的恶犬,见了你却夹着尾巴跑。”
她终于不跟自己绕圈子了。
只见白琛叫了一声“霸道”,一条黑毛大犬留着涎水从外面跑了进来,刚到牢门口,就见霸道停了下来,狗尾巴朝下停止摇动,露出惧态,不敢往前。
“你怕什么?他拴着呢。”
纵使他像牲口一样被栓,霸道还是有点畏惧。
“过来,我喂你吃肉。”
霸道听见“肉”字,才往前跑了几步,却依旧离九城摧老远。
“没关系,我给你扔也行。”
九城摧被白琛施法定住动弹不得,她蹲在他旁边,脸上过分地安然,“狗比人看得准,它知道你不是好东西。”
“你不也老早看准了我不是好东西”
九城摧斜倪着冷冷看她,隐射她与疯狗别无两样。
白琛不怒反笑,好像对九城摧的小小变化有点惊讶,道:“没人管你,你是不是快憋疯了。还学会说俏皮话了”
这人低头不语,神色冷峻。
白琛裙摆下方被淤泥抹脏,露出道道污痕,“我本来想剜掉你这双眼睛喂狗吃,但我又一想,你还得看着我过好日子,看着我们大家过好日子,”白琛缓缓蹲下,泥污便得寸进尺再染一层裙摆,她抬起九城摧生起污垢的手,想起他本是一个很爱干净的人,此时却不修边幅:“那怎么办呢,霸道来都来了,你总得给它点什么。”
“锃”的一声响,凌霜出鞘,一道寒光猝然而至,九城摧微微侧动,向下一避。刀壁映出半张他尖瘦的脸。可能连九城摧自己都不知道,他那无意闪过的一丝哀伤被锐器尽收。
“你不是一直说我师父这把匕首最是锋利无比吗?我也没用过,不如咱俩见识见识,”白琛说罢,就提着匕首朝他手上削去。
手背处有钻入心肺的痛意,鲜血瞬间就顺着指梢流淌而出。他攥紧手,手臂却不由自主抽搐着,根根青筋争涌浮起,几欲冲将出来。有细密汗珠从头上沁出。
他竭力让自己不出声,嘴里瞬间喂满充斥着铁锈的腥甜,下唇已被他完全咬破。
此时九城摧绷直如一根弓箭,只是他无法防御攻击。
九城摧的剑术远在湛淼之上。他这只手——舞得了精湛长剑,御得了山野百兽,当然当然,还可以装成残肢,博得旁人同情。
“霸道,吃肉了。”
白琛提着第一片肉,冲九城摧眼前摇了摇,随即丢给霸道。
这犬闻到血腥早就兴奋不已,涎水流了一地,此时见白琛丢了一块鲜肉,四脚跳起,稳稳用口接住,嚼动起来。
“怎么办呢?被它吃掉的话就再也要不回来了。”
白琛冷声道,脸上露出戏谑。
她用刀极为小心精准,鲜肉大小均匀,还不伤及骨头。不多时,全手已变白骨。
分不清是九城摧的血管还是手筋,全都被白琛挑破扔在地上。血成片状滴落在石岩上。九城摧痛极冷哼一声,到后来,可能是麻木了。他已经没有知觉了。
为不让白琛太过得意,他沉着目色看向牢门。他已经受了那么多,不在意继续叠上一层凌虐。
牢门,似要被他看穿个窟窿。
“现在你的可怜,就不是装的了。戏这种东西,得做全套。你说呢?”
狗吃的开心,却不能解白琛心头万分之一的恨。她扔肉的手黏满殷红,黏糊糊的血逐渐干涸在掌上,握拳时有干裂的血沫散飞在黑暗中。
这畜生被血腥激地亢奋不已,它大着胆子跑到九城摧旁边。霸道起初只是舔舐地上的残血,到后来舌头伸向他带有残肉残血的骨手。它张红着双目,示出一副根本再也控制不住的贪婪,只见它张开冒着热气的血口,欲咬九城摧的残肢。
“混账,这么金贵的犯人,你尝尝味道已是捡了大便宜,还敢造次。”
白琛一脚将霸道踹飞,恶狗尚不得马上恢复神智,吓得畏畏缩缩,“嗷嗷”叫了一声,躲进角落。
九城摧微启血唇,有气无力道:“怎么?舍不得杀我?”
白琛轻蔑一瞥道:“对啊,舍不得。”
当然舍不得,她还有好多好多招没使出来,九城摧还得接招呢。
“你欠我们的,我要慢慢讨。”
白琛用他的破衣擦拭刀壁上的鲜血,却感觉“凌霜”总好像不太干净。对方任她摆布,“你来此,湛暮光他知道吗?”
擦刀之人顿了一下。
见她不语,九城摧抱着血手,面无血色挺坐起来,薄唇一层血痂,“你跟我是一种人。”
九城摧忍着剧痛,眯眼搜寻白琛的目光。他们一样心狠手辣,一样为了目的誓不罢休,一样会扫除所有障碍——不论轻疏!
“可我跟他在一条路上。”
说实话,白琛也不知道她到底算个什么人。但有一点:她永远会跟湛淼,走在一条道上。
九城摧面冷如腊月冰雪,口气凝重化为一道寒霜,“白琛,你不能怪我,是湛暮光自己造的孽。你以为他为什么从不来天牢。你怎么不想想,或许他自己也觉得错在他。”
他是真的这样觉得。要算责任,也该一人摊一半——是湛淼拿着锄头,点点挖土,最后掘成个万人坑。
刀削尽了这厮的手,顺道划了白琛心口一刀。只是溢出的血融进了她的脑中,布成一面翻不出的猩红之墙。
从头到尾,九城摧都在心底嘲弄那些温良之人。
嘲笑湛淼、嘲笑肖梦流、嘲笑所有怀有善心,将蛇揣在怀里的欲图暖热的人。
“他跟我们不一样,”白琛可以接受九城摧对自己偏执的理解,却不能姑息他玷污某人的清白,她心头的刀伤被脑中突如其来的两旋梨涡抚平,缓缓道: “木心,你怕是比我更清楚,即使再轮此道一回,三水他,还是会偷偷跑去达瓦湖捞你。不是吗?”
一仙一魔四目接对,眼睛里分外的干净凌厉,谁也没有半分迂回。
到底谁毁了毁,九城摧想,就算他心中看的分明,路也只有这一条,也只能走这一条。
半响,他收起泛起的涟漪,来回翻看淌血的骨手,“我本来想苟安于天牢,但现在我也改主意了,”他的灰眸格外鲜活,像碎星铺就在蓝夜,“达瓦湖的水落入沟渠又上了天,你可懂循环往复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