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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婴傀 ...

  •   新尸旧骨,在痩黄岭某处被摆放的整整齐齐。乍一看,好像摊子上摆卖的木偶娃娃。

      这里常年不见阳光,山色乌黑,羊肠小道都被酸刺灌木占领,阴风从岭口细灌进来穿过石木,发出“咻咻”响声。

      百顶虎头帽戴在骷髅脑袋上,未寒的两具幼尸散发着腐烂的恶臭,后背骨肉森森。

      只可惜时间太紧,都来不及给孩儿们做好鞋子。
      不过也没关系,她还有些光景,可以慢慢,慢慢的做。

      王才睁眼之际只觉头晕目眩,坐起身来刚想揉头,就看见眼前背站着一个瘦骨嶙峋,形如枯槁的“女鬼”。

      这是?
      乖乖——痩黄岭!
      他不由汗毛炸起,一颗陈旧心脏疯狂弹动,老手都按不住啊。

      待那“女鬼”转身,见她下眼眶黑红深凹,眼皮肿胀,发丝蓬乱。只一张人皮松松垮垮挂在脸上。

      不对,这身水蓝襦裙好生熟悉,王才壮胆再看,“秦,秦氏......”

      自上月王才“替天行道”杀了秦氏双子后,她就将自己锁在屋里不出门。
      而今怎么在这?

      王才实在忆不起自己为何也在此地,昨日他在地头忙到夜里,走在小路上,然后,然后……

      定是这个没脑子的愣头妇人对自己动了手脚!
      此刻他终于恢复了一镇之长的威严,站将起来打算呵斥秦氏。可就在他起身时,嘴巴里“却开始咿咿”乱叫,皱如树皮的老脸疯狂抽搐,王才直直坠在地上。

      秦氏身后:百具戴着虎头帽的婴孩儿坐了起来,一对一对相互逗弄,骷髅指头从衣袖中伸出来,彼此“摸”着对方的“小脸”。

      可这,这哪里是婴儿。
      除了被他砍杀的那对连体婴尚存腐肉,其余都是白骨啊。

      只见骨婴颤颤巍巍站起来,小心试探脚下的地离自己多远,确定不会摔倒后愉悦地爬下来。他们将秦氏围城一个圈,手指“噙”在骷髅嘴里,扯动着秦氏的裙摆,“憨态可掬”之中,透出丝丝诡异。

      秦氏也不理王才,轻轻抚摸着连体腐婴和骨婴头上的帽子,温柔道:“娘在呢,你们看,爷爷来看你们了。”

      骨婴齐刷刷转向王才,空洞之处似是嗅到一股煞气,骷髅眼里忆起某个血腥场面,发出尖锐的吼叫,吓得往秦氏身后躲。秦氏忙护住她的“孩子们”,看向王才嗔道:“你这老儿,你看你将我孩儿吓成了什么样?”

      王才只觉一股温热从两股间流出,枯草上满是浓黄的液体。

      他心想:呀呀呀。果然是人精,你看都会动了。

      只见秦氏安抚骨婴说:“乖乖,你们是不是饿了,娘喂你们吃饭。”说着就将手指豁开,将血抹到骷髅嘴边,一人抹一点。
      刮白之骨上点了一抹殷红,骨婴配置上这样一个装扮,一眼过去真能吓得人魂飞魄散。

      婴骨们甚是雀跃,但乖乖的站好,不争不抢,等着母亲“喂饭”。
      指尖的血马上干了,见她又将自己指尖割了一刀。如果凑近看,就能发现秦氏双手刀痕累累。她失血过多,仅靠着意念才撑住没倒下。

      她每日都来喂这些“双生子”。秦氏觉得只喂自己的孩儿,她会内心不安,故一视同仁。
      她现在,是百来个“孩子”的母亲。

      良久,她终于心满意足的抱着她的“孩子”,将他们放坐在地上。悠悠拿起早就准备好的一包东西,走到王才面前,摸出供香和火折子递给他道:“你也该来给我孩儿上柱香,祭拜祭拜他们了。”

      “上上上,我上。”

      说来也真是可笑。
      人呐,总自作孽,自打脸。

      王才拖着湿冷的裤腿,滚爬到骨婴们面前,老半天才擦响,哆嗦着点上供香。

      对着或被他手刃,或受他示意摔死,手无寸铁尸露荒野的骨婴们,重磕了三个响头。

      骨婴哪里知道这是“母亲”叫刽子手赔罪,只是饶有兴致歪头看他。

      只听秦氏问了骨婴们一句:“你们吃饱了吗?现在,还饿吗”

      囱囱火把在黑夜越聚越多,照满了个个山头巷角。
      村民寻了一夜也没找到王才。

      湛淼忽然想起天娃镇那个“双生妖子”的故事,叫住张得留问:“你刚说的那个抛婴的地方在哪儿?”

      张得留在此卖鱼已有一月,早已混得如鱼得水,他冲着慌如蛇鼠的愚民喊道:“瘦黄岭你们还没去呢。”

      人群中有一人呆举火把,垂头不语,妻子今晚也未归家,恐怕......

      张得留的毒粉虽厉害,药效却只持续了半柱香左右。

      几人赶往瘦黄岭之际,白琛瞅着湛淼面色渐渐如常,向他抛出疑问,“你怎知他是张兰之子。”

      “猜的。”

      半猜半真吧,玉门关会师当日湛淼曾与张兰有过一面之缘。
      张得留简直与其父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又怕是张兰内室子侄,故抛出“张公子”。
      谁知抛出个“张公子”,引来一个“张得留”。

      这货也不思索就承认了,唉,这个智商,若无张掌事庇护,他是怎么混到今天的?倘那张得留否认身份,说不定自己也就信了。

      白琛恐怕早就忘了,她九岁那年,随肖梦流在天水碧做客时,为抢一方砚台,打过张得留。

      这也是为什么张得留为何识出她并很是了解的原因。男孩子总是好面子,所以当白琛未认出他时,张得留也未提及。

      可湛淼,却是记得的。

      骨婴们开心的摇晃着“手”。

      王才虽年逾花甲,但对付起一个瘦弱妇人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他心下一横,起身扑倒秦氏,抢过她手中的刀,提刀就往她心口刺去。

      就在这时,骨婴们齐齐用空洞的双眼盯着他,那空眼中汇聚起沸腾的怨气,王才只觉被一股力量按跪在地,他将刀转向自己,在身上划起口子。
      王才的手已不受掌控,他不住地用力划刀。
      不消半刻,衣服浸透鲜血,上身已满是血痕。

      “吃吧吃吧,你们都饿了吧。”

      婴骨们一摇一摆走到王才身边,将其压倒。骷髅口中竟长出一条小舌,舔着王才身上的鲜血,渐渐的,这婴骨竟身上长出了白肉,只是没有眼睛。

      秦氏满是慈爱的蹲在地上,看着“孩儿”们饱餐。

      王才嘴里的呻吟之声渐渐微弱,终于,他被吸成一具干尸。

      突然,眼前烛火点点,秦氏不由得以袖遮脸避了一下光。
      眼前出现乌泱泱一大帮人,有她的乡邻,有她的公婆,有她的丈夫。
      可没有一个,是她的家人。

      秦氏给骨婴都穿了衣服,可因为是在白骨上套进去的,故而显得过分宽大。
      远看就好像娃娃们趴在老人身上嬉闹。

      骨婴正舔舐着王才身上残余的鲜血,此刻的王才,还是王才吗?

      村民们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憋进热胃之中,呛得顶肺。几个没出息的已经白眼后翻,昏死过去。
      昏死也好,这种百年难得一遇之景,不是人人都能消化的。

      想那秦氏也是此地数一数二的美人,此刻却像个孤魂野鬼,唉.....

      众人不禁叹息:你看你看,人精害人,连辛苦养“它”的生母也不放过。

      秦用看着丢了三魂七魄的妻子,心下痛苦不已。

      他儿时就对妻子一见倾心,两人私定终身,秦用殷勤周到,岳父见他为人可靠,便成全了这桩姻缘。

      他将秦氏娶回家,两人相敬如宾。秦氏温婉贤淑,善良孝顺,将家收拾的井井有条,他又是个踏实肯干的。日子虽不富足,两人却将小家经营的温暖幸福。

      后来妻子有喜,他自是喜不自禁,但兴奋之际亦有担忧,妻子的肚子总比寻常孕妇大些。

      好日子终结在妻子分娩那日,他焦灼等待,却见接生婆神色惧悍抱出一具连体双生子。

      忧虑成真,他本能瘫软坐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被父亲拉起来。一家人趁妻子熟睡将“妖孽”抱到王才那里听从发落。

      王才见状,怪叹镇中从未有过连体双子,恐其“妖力”过大,想先将连体分离再扔进瘦黄岭。

      那秦氏醒来发现肚腹空空,孩子和家人都不在,不顾疼痛发了疯般四处寻找孩子。她怎么可能会对自己怀个什么没有准备,她怕呀,唯恐身下的骨肉被人杀死。

      后来的事,白琛潜梦全部窥视。

      秦用痛道:“快过来,勿要被邪祟迷惑。”

      秦氏终于泪眼婆娑凄婉哭道:“秦用,你糊涂啊,他们是你的儿啊,怎么会是邪祟。生不放过他们,死你也要断了我的念想吗”

      她忽然扑在地上,凌乱碎发挡住了往日明艳的双眼。她从骨婴中找出自己的孩子,这对连体婴死无多日,瘦黄岭潮冷,尸骨损烂不大,吸人血后腐化的肉身重长了出来。

      秦氏抚摸着这两张小脸,柔声道:“你们看,爹爹来看你们了。”

      这两个死婴躲在母亲身体后面偷偷看,青白面孔上露出蹊跷萌态。
      “不要怕,爹爹来了。”

      秦氏鼓励着连体婴,只见这两个死婴翻着白色瞳仁朝秦用慢慢悠悠,蹒跚走来。

      也就在此时,婴傀们感知到了陌生的气味。

      湛淼暗觉不好。

      只见婴傀们仰起脖颈贪婪吸食着活人的阳气,这其中最精贵的莫过于白琛等人的灵气。婴傀的白骨舒坦的伸展,他们渐渐有了些许生气。

      只需人类的甜美精血,婴傀便可复活。

      众人开始向后倒,谁见过这种架势,又控伤及自身,慌忙躲去。
      全然没有了平日喊杀“双生子”的威气。

      那小二也在其中,他拉拉老板衣角,带着哭腔道:“掌柜的,咱们,咱们先走吧。”

      掌柜的何止想走,他恨不能长对翅膀飞出这个骇人的鬼地方,滚回他的热炕,用棉被将自己裹个里三层外三层。可是,唉,他,他的腿不听使唤根本抬不起来。

      思量半响,掌柜的难为情道:“要不,要不你背我跑吧?”

      小二:“......”

      何止这帮家伙,这四人也未见过这样渗人的场景。张得留攥紧拳头道:“造孽。”

      辛夷心头却在想另外一件事,她朝湛淼问到:“这些死婴为何会动”

      “它们已被练成傀儡。”

      现在,就不能叫婴儿或是骨婴了,该称一声婴傀!

      白琛疑虑道:“是情唤咒还是同怨祭?”

      湛淼知她在想什么,便道:“都有”

      情唤咒——具有强大意念的人可以用情感唤回魂魄。而共怨祭则是为养傀儡,以自身血饲尸体,前提是傀儡要与饲者有共同的怨恨,才会听其遣派。

      看来这秦氏不满足于唤回自己孩子的魂魄,她是想长久与其子“生活”下去。

      那秦用见妻子已是失心疯,顿觉怆然,持着火把冲向张手走来的死婴,想“烧死”这余孽。

      秦氏惊恐道:“不要伤我孩儿。”
      说罢便几步挡在前面,秦用来不及收手,火把杵进妻子身上,秦氏胸前立即“滋滋”作响,烫出焦红一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肉焦味。

      “婴母”的痛苦刺激到了着百个婴傀,它们的双目中,竟,竟长出了血红的眼珠子。形同鬼魅。

      此时婴灵们全从被吸干的王才身上爬起,朝人群跑出去。这些婴灵刚刚还连路都走不稳,此刻饲主的悲愤和痛苦感染了它们,怨念大长,奔跑速度竟极快,顷刻就撵上了逃窜的愚民。

      小二刚心不甘情不愿背起掌柜的,就见比巴掌大点的婴傀蹦蹦跳跳跑过来,一颗小心脏向上跳了半寸,他当机立断就把店主撂在地上,逃命去了。

      掌柜的此时才知人间冷暖,没来得及哀叹,就有剧痛之感从腿袭来。
      那婴傀咬住他,还附赠一个“惊喜吗”的阴笑。

      其他人,翻的翻,倒的倒。男女老少无一幸免。
      它们吸食鲜血越多,骨肉便长得越快,憨态被狰狞的笑容代替。个个睁着红眼,疯狂撕咬已吓软在地的一大帮人。

      秦用因烫伤妻子,被亲身骨肉扑倒。可也奇怪,这两个婴傀并未伤害秦用,似有所思看了爹爹一眼,便飞跑扑向母亲身边。

      秦氏早已疼晕过去,婴傀趴在母亲身上,不断摇动着她。嘴里吱吱呀呀,似是担忧,又似是手足无措。

      痩黄岭这万年孤寂凄凉之地,迎来史无前例的哄乱。哭喊嘶吼声串成一片。

      几个婴傀走到辛夷旁边,只见她面部揪成一团,“恶心死了。”
      辛夷一脚就将抓她裙子的婴傀踢开。

      张得留任由婴傀爬到身上,他拎起一个,看着张牙舞爪的小傀儡,心中凄然。
      见辛夷像丢垃圾一样将其扔开,似有不悦道:“你不觉得可怜吗”

      “当然可怜,可值得悲悯的是婴儿的前世,而非作恶的幼傀,”辛夷看他手提婴傀,皱眉道:“你能不能扔掉”

      也是,再不忍,此刻他们也已然不是人了。

      婴傀对白琛尚未愈合的手腕很感兴趣,转眼就爬到白琛腿上,一口咬住她伤口。可她并未挣扎,眸中只有难以名状的哀伤。

      “你疯了,他们见神血会疯长的。”

      湛淼抽出逐梦,将迅速长出血肉的婴傀刺中挑开,又扯断衣袖包住白琛被咬的血肉模糊的手腕。

      身旁已乱作一片,白琛似是游离,“三水你看到了吗,这么多条无辜性命,得杀多少年?”

      看着这四方的凄怆惨状,她第一次在心底叩问:离乱世事,驱邪斩化真的就可以解决吗?

      “人道常变,我心不可移。”
      湛淼话音刚落,张得留就扭头问辛夷:“木有枝,我湛兄刚跟谁说话呢。”

      白琛思绪被拉回。
      对湛淼道:“我长的可是磐石之心!”

      辛夷将脖子一转,眼中透出杀意。

      湛淼回头嘱咐道:“先保护村民。”

      四人齐齐奔向村民,低身念咒,只见一张巨大的结界将众人护住。婴傀咿呀一声,急速躲开,逃到成人钻不进去的酸刺中去,一下子无影无踪。

      辛夷立即化出一物,向荆棘丛扔了一把“焱莲粉”,只见婴傀马上就被呛出来,跌跌撞撞捂鼻子跑出来。
      哎呀呀,活像“人”!

      湛淼将软绳一丢,婴傀们就全被束住。它们的血手挣扎着,血眼快要呼之欲出。

      张得留并不打算加入这场“锄强扶弱”的战斗,双手抱于胸前静观。
      “过来帮忙。”

      “干嘛?屠杀婴灵这种事我可做不来。”

      湛淼懒得废话,简言道“念抚灵决。”

      张得留反应过来。
      虽是四人合念抚灵决,却似千人颂吟。两人两神威力极大,顷刻间痩黄岭度起一层金光。

      婴灵尚未尝人世清浅就遭横死,无人葬送,魂灵稚嫩,连黄泉路都找不到,怨念与厉鬼不相上下。它们不懂害人之事,只是见婴母被伤,故而愤怒。抚灵绝一诵,婴灵躁动渐暗,显出一张张小脸,眼瞳竟变成黑色,似黑豆一样炯亮。

      它们一脸好奇,尚不知自己孽上叠了一层孽。

      见识了四人这番骚操作,众人一时痴呆,忘记身上缺血少肉:这是神仙来了吗?

      白琛走到秦氏面前,居高临下将剑抵到两只婴傀头上,可它们并不怕她,只是用灰白的手指指向秦氏。
      “你们,想让我救她?”

      婴傀点点,竟然还向白琛跪下。

      只见村民纷纷跪拜下来,嘴里喊着神仙显灵了,神仙显灵了。
      就在此时一声龙吟,痩黄岭狂风大作,地面晃动,风云搅动雷鸣电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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