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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死战 ...


  •   东栏堂是双亲给萃山的居所起的雅名。
      宋秉道与奇正桓等人回朗玕台后各有居所,湛淼搬去了父亲在此地的屋舍,为它更名“东栏楼”。

      回到内室后,湛淼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他面色铁青,咬着牙解开衣带,靠在屏风上。只见他身上满是竹筷状的血洞,黑褐色的脓血从中留出,里衣早已腌渍不堪。

      湛淼化出纯桑为他解毒。

      纯桑见主人受伤,吊着尾巴飞旋在他身旁。
      “无妨,你只需替我止住血。”
      它立即眨巴双眼,动用灵力。

      纯桑嘴里吐出泡泡,这些泡泡附着在湛淼身上,将脓血吸出。
      他身上虽还有血洞,却只能等待时日,让其复原。
      湛淼取出金疮药,洒在伤口上。豆大的汗珠从脸颊滑下,他手有点发颤,胳膊布了一层青筋。

      见湛淼换衣欲出,纯桑急急飞到他胸前,推搡着。示意他回寝休息。
      休息?
      他想起师父说的:家人都去了啊。
      去了,连尸骨都找不回来,湛淼摸着收于胸口的一抔黄土,那是他从三川带来的。
      都去了,所以就要倒下吗?

      像是三更时分江上漫起的缭绕,湛淼一双鹿眼在暗阁里,透出痛楚。

      双亲刚亡,却不能守孝三年。

      思绪牵动,身上的剧痛又阵阵袭来,这些伤,是歹食所咬。
      而这歹食,是九城摧的灵兽。

      它乃九城摧在东海流破山擒获的上古恶兽——夔。

      数日前

      送走白琛后,湛淼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返玉门关。

      残垣断壁尚未清干净,焦腐之味较之前更甚。满眼都是半露的骨头跟兵器,黄沙掠地,只掩埋部分尸身,却盖不住血海深仇。

      此前,此地只是荒凉。
      后来,讨伐之音带着战火硝烟。
      而今,这片“坟地”,只能供人凭吊。

      九城摧坐在高丘上,远见一男子御剑而来。
      “就知道你会先找到我。”

      只见他身子向后一倾,后背紧贴在地面。湛淼提剑刺空,从他身上划过。
      九城摧突然翻飞几圈,稳稳落地。
      湛淼不等他,紧握逐梦从中劈来,九城摧半跪着前,沙尘周身洋起,他举着“莫提”从低处挨过,向上一扬,挡着了逐梦。两人一横弓一竖剑。
      兵刃相碰,火光四溅。

      “九城摧。”
      湛淼低吼,像是恨,像是恼。他继续往剑上使力,眼中有滔天恨意,全无往日风采。
      “你怎么不叫我木心?”

      湛淼只觉全身烧将起来,逐梦剑颤抖,“你叫我恶心。”

      人舌无骨,杀的是魂。

      两人继续悍斗,每招都下的死手。丘上早已浓黄一片,点点尘埃跌在发丝。

      “我本想再跟你聊聊,何必急于上手,你还怕这满天神佛会放过我?”
      九城摧一把抓住湛淼恶狠狠道,两人近在咫尺。

      相视之人,牵出的不是极爱,便是绝恨。

      现下,谁不比谁手腕狠绝。再没有什么温润君子,亦不存在落野“孤儿”。

      湛淼咬牙道:“竖子,人魔殊途,我与你不共戴天。”

      九城摧心底一抽,却不肯示弱:“我这烂人竖子,还要谢你照拂。”

      湛淼一刻失神,九城摧趁机用力一脚,将他踢翻在地,并用符咒定住。

      九城摧目视前方。
      就在此地,父亲手持精血石,引恶灵、纵青鬼、放妖兽。那个血煞咒真是蔚为壮观,黑云压关,沙卷骤风。转瞬就将数千人屠戮,片甲不留。
      可咒反噬其身,千只鹤在他眼前炸裂而亡。

      父亲这场仗,是赢还是输了呢?
      近日来他百思不得解,就坐在此地,等着湛淼解惑。
      天苍地茫,唯有他一人。

      “湛暮光,这把长弓。”
      九城摧动用妖元,将“莫问”掀成两段,扔到湛淼面前。
      “别再找我麻烦,我自会消失。”

      随即有狂风骤雨而来,天外震声如雷。见一状如牛,苍身无角之兽用单脚落地。
      玉门关那日,湛淼就是眼睁睁看他骑着歹食逃掉的。

      歹食与湛淼原是旧相识,故这妖兽只看了他一眼,并未伤他。

      九城摧看向不甘心的湛淼道:“合久必分,大势而已。”
      那畜生伏身,待主人骑上后便腾飞而起。

      歹食走后风雨如盘,湛淼任凭泥水溅落满身,根本不做挣扎。

      大概一个时辰,定身符失效。
      大雨泼洒之后夜色深深。湛淼所在之处已是一片滩泞。
      他呆呆望向星幕,想起“竖子”走时说的话。

      放过?
      是乞求还是告诫?
      九城摧在这世上,能去的地方,实在少的可怜。

      东海.流破山

      此时深夜,流破山却透亮无比,这光源便是从歹食身上散出。

      歹食此刻抓着一只长蛇,长着血盆大口往下吞咽。那蛇头尚在疯狂摇动,情急之下撩起毒牙咬住歹食脖子。
      这条可怜的长蛇不知,歹食对这点小毒的感受最多是烦躁几下,而它烦躁的后果就是:先一口吞掉蛇头。
      这家伙吃相一向不雅,曾经不知引得多少人诟病。
      九城摧半带嫌弃看着它,却也无计可施。

      人神皆有牌位供奉,而今父死,九城摧除了去那个死人堆,竟连个祭拜之地都没有。
      他凄然一笑。

      “你吃饱了?”
      九城摧转身问歹食,灰瞳却骤然闪烁。

      歹食已昏然倒地,脑袋上顶着一支长针。见它通明之身渐暗,整个流破山重回黑暗。
      这人一身污浊,站在旁边。

      湛淼啊,湛淼!
      为什么他何时何地都看着那么“清冷干净”?

      “它等下醒来,要知道是你放倒它,可是会吃掉你头的。”
      这句话,似曾相识。

      湛淼来时为防歹食,特向辛夷要了她的独门手艺“崩不知”,此物有麻醉之效,神魔都无抵御之法。

      “不怕,等他醒来,我已经料理完你了。”
      湛淼绝然道。

      九城摧看这万林覆盖的流破山,有种人在萃山的恍惚,道:“白琛那个疯子什么好的都没教给你,你却把她不死不休的样子学了个透,”这句话让他想到一件重要的事,“不对,她怎么没来。”
      这不应该啊,以白琛的处事风格,她会带着所有势力,赶在湛淼之前算账,怎么……

      看湛淼不悦,九城摧似有所悟道:“你怕她来送死?”

      怕她死?却盼着他死?

      玉门之别,九城摧已算是与湛淼往事两清。再若寻来.....

      “也好,我们一起下黄泉,去见旧人吧。”

      界生往生,吾结万劫。
      冥冥入此,荧惑显身。

      九城摧双腿撑开,双手生起两团蓝焰。只见蓝焰散开,他全身燃起烈火。
      他灰眸中映出火焰,闭目凝神间,火势已从九城摧周身牵连到脚底的草木,再爬到树干。树干相互接连,火速度极快,攀到古树的枝丫。

      湛淼心道:火术!

      那火虽生于九城摧身体,却并不伤他,看到歹食也是绕道而行,似人一样有思维。

      九城摧面色阴沉,向湛淼奔跑而来。

      湛淼瞬间腾飞而起,脚踮巨树之顶,急速往前。
      九城摧在后穷追不舍,只是他所到之处,身后皆燃起熊熊大火。

      只见九城摧行的火术变成一个巨大的“火人”,它站立起来,竟只矮流破山山顶半个头。“火人”双拳紧握,对准周围从嘴里喷火,顷刻间,流破古林燃起大火,滚滚黑烟升起,将夜撕了一道大口。天空骤然发亮,火红一片。

      顿时巨树摇动,百兽嘶叫。混乱之声刺耳又凄厉。
      宛如一座炼狱。
      湛淼听见身下到处是窜逃慌乱的小兽,不由得眉心紧蹙。

      他飞奔之际看见远处幽蓝一片,便知九城摧近日定是因千只鹤之事心神涣散,这人向来机警,此刻却如此疏忽。

      九城摧此刻将火推出去,湛淼瞬间被火圈包围。那火圈也不着急冲湛淼扑过来,而是静静耸立。

      九城摧道:“你要是被烧死,也省了人再抬尸首回去。”

      “九城摧?”
      湛淼猛然用很是认真又略带思考的口气叫他。
      九城摧有点懵,道:“如何?”
      湛淼抬头间梨涡深陷,来了一句:“你见过水鬼吗?”

      记得肖梦流曾评价过他三人:连说俏皮话都吝啬于施笑。
      有这三人的地方,玩笑再好笑也不好笑。
      至于谁三个......

      说罢,湛淼低声念道:“禺砙悉波罗摩尼莎诃!舍咒神水!降下南门!”

      只听有沉物作响,“呼噜噜”四面环起。

      九城摧脑中突然闪过一念,糟了,疏忽了,流破山在东海啊!

      东海海面的水珠突然跳动起来,叮叮当当响个没完。它们似乎听到越来越强大的召力,一下子水珠凝成数股水柱。霎时间幽蓝从海面拔起,朝着流破山而来。

      无论是“火术”还是“水召”,他们二人此前只是小打小闹,谁也没有真的将其引来,可今晚....

      九城摧看着幽蓝渐变银白带有轰鸣之声朝这边过来,道:“湛暮光,谁死了都很可惜,不是吗?”

      湛淼专心“召水”,眼神执拗。

      围火扑了下来,却无处下手。
      湛淼身上何时渡上一层水波?

      既如此,九城摧卸下火团,两人近搏。

      山呼海啸,嘶喧之声不绝于耳。
      两人脚底已地动山摇,他们在火雨中披头散发,心底有化不掉的幽怨,纠缠半天,拳拳到肉,却因为心气撑着力气,谁也倒不下来。半天拉不开距离。

      而此时,“火人”借山林之势越长越高,它又从地底吸取能量,几欲参天。
      海水不甘示弱,亦化为人形,可东海之水取之不竭,它渐渐就占得上风,将“火人”压住,“火人”却拼力相抵,代价是古树和野兽几近被烧干,燎原之势已惊动天地。

      流破这座开天辟地的神山,是保不住了。

      正所谓力竭而枯,流破山山识被激出,它愤怒的疯狂挣扎起来。只见山塌地崩,宽有千尺的裂缝“嘎吱嘎吱”张开,将残树怨兽怪石全部吞进深渊。此缝一直通到东海,水便趁机大量涌进来。就此,“火人”被漫灌而来的“海水”从脚底割开,头顶压灭。

      九城摧将十之八九的妖元放在了“火术”上,“火人”一倒,他便口吐鲜血,再也支撑不住,栽在仅存的一方土地上。

      湛淼停下“召水”,高大的水墙发出“隆隆”,猝尔摔落,退于东海。只见那条“海缝”上,飘散着无数生命和残干。

      “你我之事,今日便是了结。”
      湛淼提着逐梦。
      九城摧漠然看着湛淼手中之剑,往常胜负不过欠对方一只野鸭,可现在,赌注却是命!

      九城摧紧紧闭眼,却见眼前刺光闪来,睁眼时亮如白昼。
      湛淼一声冷哼。

      歹食不知何时苏醒,它一口咬住湛淼上身,头一甩便将湛淼扔到地面。

      它虽识湛淼,但主人命悬一线,便不假思索扑咬上去。
      可这歹食却不露凶光,反而一副迷茫之态。畜生毕竟是畜生,它哪里知道人类许多恩怨是非。

      歹食本不愿再伤他,可湛淼却死抓着逐梦,擦了一口血,将剑插在地上,借剑颤巍巍站起来。
      它呲牙低吼,一只单脚急跳,警告对方不要过来。
      可湛淼眼睛全程盯着九城摧,脑子似乎只想着捉杀他这一件事,根本无视歹食的警示。

      歹食见湛淼已然逼近,便怒吼一声,二人只觉几近耳聋。
      它将尖牙刺入湛淼身体,下一刻,便是打算深嵌进对方心肺。

      九城摧眼睛微眯,道:“你逼我的,湛暮光。”

      湛淼曾闻人临死前会有幻觉,他只听到一声悠长凤鸣划过夜空,盖过了此地的混乱之声。

      “井烛?”
      歹食闻声将湛淼吐出。
      湛淼一阵心悸看去,却发现并无白琛身影。

      九城摧再是熟悉不过,这是白琛的灵兽。明明还未见她,他脑中却浮现对方那张乖戾的面庞。

      只见井烛附身就伸开凤爪掏向歹食的眼睛,九城摧使出全力,去护妖兽,胸前被井烛划开血口。

      好个如主人般狠辣的灵兽!
      奇怪,白琛竟然没有来!
      这不可能,九城摧忍着赤痛寻找白琛。
      他哪里知道,这人早就被湛淼一掌遣送回了“情遥夜”。

      那歹食可不是吃素的,说也奇怪,它跟这个井烛,每回碰面,必然起战。
      见主人被伤,歹食立刻全身毛发竖起,向井烛冲将过去。

      人已是身受重伤,只能看两兽的力量了。

      歹食一声嘶吼,流破山又摇动起来,海水溅溢,漫向此处。
      井烛目露乖张,红翅展起,一阵骤风拍的周围狼藉一片。

      两兽飞起,歹食绕到井烛身后,一口就咬住刚伤主人的凤爪。将井烛拽入水底,歹食在水中如鱼得水,使着猛力想将井烛淹死。井烛怕腿被咬折,便顺着歹食的力道潜入水中,吃痛之间从喉腔射出一团“三昧真火”,对向身后的歹食。
      歹食一身黝黑亮毛竟就这样在海水着了起来,它急忙放开凤爪。

      井烛怎么会放过它,它在空中盘旋,打算趁胜追击。

      海中扑腾半天,歹食将三昧擦到海石上,毛已被烧伤。它刚想再战,却听主人用妖识与它对话:快逃,这是命令!
      它怎会弃主远逃,却听主人又道:“还不走?”
      歹食躁怒,却眼中噙泪望了眼九城摧所在方向,转身摇入深深大海。

      井烛半天也未见歹食上岸,知这滑头已经跑了,便不再恋战,飞到湛淼旁边。
      凤舌小心舔舐他伤口,目色担忧。
      井烛唾液有神效,能愈伤。可此伤是同为古兽的歹食所咬,它只能为其减少疼痛。

      半响,井烛转向九城摧,摇摇凤头,似在做准备要收拾他,嘴里“咕咕”叫着。
      不料九城摧淡淡一笑,他觉得眼前的根本就不是井烛,这兽的眼睛与行径,根本就是白琛本尊。

      井烛见此人甚是嚣张,刚想吐出三昧真火将其烧死,却听湛淼道:“勿急,须带回琅玕,听凭众仙台发落。”

      湛淼毕竟肉体凡胎,没有灵兽护体,被那一人一兽主仆轮番攻击,若非井烛......
      可不管怎样,自己还是拿住了九城摧。
      唯有遗憾,就是他体力不支,不得已使歹食逃走。

      湛淼神思收回,摸了摸纯桑的耳朵道:“我还有一事,做完便回。”
      纯桑飞旋着身子,点点脑袋。

      湛淼闭目,转了转酸涩不堪的眼睛。
      他只能稍作一阵休息,等下还得继续后续事务。
      真的,真的好想昏昏睡去。

      只是可惜了那流破神山,而今满目疮痍。
      恐怕,得过上千百年才能恢复生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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