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玲珑·刀》谈无月

12、第 12 章

　　上官梅鼻子里冷哼了一声道：“看来你一切都知道了，莫兰。当年我就曾警告过你，曾鸿飞不是什么好人，让你远远避开他。可是你不听，到现在，你依然不相信我，依然相信那个混蛋是个好人是吗？哼！他毒死了刘岩，目的就是让你不得不嫁给他！你等了刘岩三年，科考早就结束了，为什么刘岩他还没来接你！难道你真相信了曾鸿飞的鬼话，说什么刘岩因家中已纳妻，回过头去就全然忘了你，把你的情意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吗？”
　　兰夫人怔怔地听着，泪如雨下。
　　上官梅又道：“你跟刘岩是生死共患难的交情。你跟你快病死的爹爹流落到这间小店的时候，是谁救的你们？强匪来杀人劫货的时候，又是谁护住了你？还为你挨了一刀？你扪心问问，刘岩是个假情假义的小人吗？是个不守信诺的伪君子吗？”
　　这些话一句一句犹如重锤般落在莫兰的心上，震得她几欲倒地。
　　可是上官梅残忍的话还不断响在耳畔：“后来我跟曾鸿飞为了追回被强匪偷去的宝物而来到这间小店时，你的爹爹已经不行，弥留之际，他把你托付给了刘岩。当时，刘岩也犹豫过，推拒说什么家中已纳妻。可是你爹爹仍是一意要把你托付给他。为了不让老人留下遗憾，刘岩最终答应了。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说，刘岩会是个出尔反尔的小人吗？他答应了你爹的话难道只是一句不值一提的谎言吗？既是那样，他当初又何必犹豫？又何必推拒？”
　　莫兰的脸呈灰白色，眼中已透出绝望的神色。
　　上官梅仍在絮絮地说：“然而谁又能想到，曾鸿飞竟会对你── 一个不文一名的私塾先生的女儿一见倾心，并进而想办法接近你们，又给伤药又赠宝物，最后还处心积虑地让刘岩跟他成了结拜兄弟。更令人想不到的是，他竟瞒着我，自己承诺愿与我在这店中住下来，陪着你，等到第二年刘岩科考结束回来，就只为了让你们避开别人的闲言碎语？我倒不曾想到，一贯孤高自赏、闲云野鹤惯了的青刃剑曾鸿飞竟是个这么热心为别人着想的人！哈哈哈……”一阵惨烈的笑声过后，她又道：“可是在刘岩走的前一天，他们结拜的当晚，曾鸿飞就给刘岩下了毒，目的就是让他永远都回不来，永远也见不着你！你，岂非就是因为你，刘岩才被害死的？”
　　“我不信，我不信！刘岩不是我害死的。你别这么说，求求你，你别瞎说，求求你！”莫兰身子晃了一晃，几欲摔倒。她的语声实在凄凉，她的样子也实在可怜。刘云的泪，已忍不住又悄悄滴落。
　　“哈哈，你依然不信吗？要不要我带你去刘岩所埋之处看看他的尸骨你才甘心？”上官梅此言一出，惊觉刘云突然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什么？我爹，他，他被埋在哪里了？”
　　上官梅不答，仰天吁了口气：“这件事在我心中已藏了整整十八年。当初就是因为曾鸿飞埋刘岩尸身的时候被我跟踪而来看到了，这才成了我能够要挟他的一个把柄。那时为了不惊扰别人，不让人看出丝毫异常，也为了不暴露他自己的身份，曾鸿飞没用他的秘药化尸粉，而是把刘岩毒毙了，在半夜里把他的尸身悄悄背出来给埋在地里了。他当时没发觉我跟踪了他，我悄悄地在埋刘岩的地方用石头做了个标记。等到曾鸿飞回来时，我才责问他，他为了怕把消息泄漏出去，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当时店里的老板、老板娘和几个伙计也统统都杀死了。”
　　“莫兰”，她转向兰夫人，“你还记得吗？你不肯走，非要在店里等刘岩来接你。有一日我跟你出去一趟，回来后，店里的人就全都死了。后来，曾鸿飞回来了，他说刚才有一帮强匪来了，把店里的人都杀了。其实不是，是他，是曾鸿飞自己把他们都杀死了。后来，我们就在这店里住了下来，没想到你第二年没等到刘岩来接你，就继续等，竟直等了三年。我们，也就在这个破店里陪了你三年！曾鸿飞为了讨你欢心，要把他的武功传授给你。最后竟连我都没见过的他的武功秘籍和珍藏的宝物也都陆陆续续尽送于你。你一直以为他是个好人。不错，他对你是好得很，可是他对我，倘若有对你的十分之一那样好，我也不会记恨他的。自从他见了你之后，莫说十分之一，哪怕一丁点儿，他给过我吗？没有，没有啊！”
　　“三年之后，你左等右等也等不来刘岩，曾鸿飞每日用他的柔情蜜意来迷惑你。终于，你觉得有愧了，你最终答应了，答应了嫁给他，但你不愿离开这个地方。我听了你们要成婚的消息后简直气昏了，陪了你三年，满以为你跟他都心灰意冷了，没想到最后还是他赢了，你竟答应了他！而我那时才刚刚生下女儿半年！我一怒之下，把这个店子变成了黑店，谁来住店我就杀谁，搅得你们不得安宁！曾鸿飞最后，只得在附近种了片桃林，又给你在桃林中建了处别院，满心欢喜地要跟你搬过去住，这样一来，我们各自眼不见为净。哼，他倒是以为自己寻了处桃源仙境，我就天天杀人，用鹤顶红杀人，让他记得自己曾经做过的事！让他内心永远不得安宁！”说到这里，上官梅眼中透露出一种怨毒之色。
　　“你，你也太狠毒了！”刘云听着，一股愤郁之气难抑，脱口说道。
　　“住嘴！”上官梅嘶声道，“这一切都是谁？是谁造成的？是因为你，莫兰！你明知道我们是一对夫妻，为什么还要横插进来？我当年就警告过你，离开曾鸿飞，随便你去那儿，我会给你一大笔钱！可是你不听，你非但不听，还要嫁给他！你说，谁受得了？换作你是我，你受得了吗？”

　　突然，门被打开了，陈凤闯了进来：“夫人，你，你果真在这里！他原来没有骗我！”陈凤匆匆走到莫兰身边，又看了看上官梅和刘云。“我们走！”她扶着莫兰便欲走出门外。“凤儿，等等！”莫兰心乱如麻，直觉一股烦恶之气上冲心胸，猛地低头，用手帕捂住了嘴。待她抬起头来，却看到了手帕上殷红的鲜血。
　　“夫人，这是怎么回事？你，你呕血了？”陈凤急道。
　　上官梅在一旁冷哼了声：“是急怒攻心罢了。”
　　陈凤慌得不知所措，莫兰摆摆手，示意她扶自己坐下来。
　　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及其低沉的萧声突然从远远的地方传来。
　　上官梅的脸上变了颜色，转而疯狂大笑：“他回来了！哈哈，他终于回来了！回来得真是时候。今天这些话，我在心里憋了有整整十八年，如今方一吐为快，当真是痛快得很！痛快得很呐！”
　　人人均听得那萧声已越来越近。
　　上官梅的笑声越来越疯狂。
　　莫兰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刘云的手，已握成了拳！
　　他只感到了一股压力，莫名的压力在向他靠近。

　　仿若一阵风吹过，门窗忽地开了。
　　一个人默默地走了进来。
　　刘云竭力镇定心神，向此人望去。
　　然而他失望了。
　　眼前的这个人看起来只不过是个普通不过的中年儒生，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竹布衫，衣着普通，相貌也普通，看起来跟刘云他们乡下的私塾先生也没什么两样。
　　莫兰摇摇晃晃站起身来，眼里噙满了泪水：“曾，曾……”“曾”了半天，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中年儒生点点头，走到她跟前，温柔地道：“兰儿，我回来了。我在府里没看到你，没想到你到这里来了。我在外数日，你一切可好吗？”
　　“曾鸿飞！”上官梅突然难以抑制自己地吼道。自己的丈夫，相隔数月不见，如今见了，却对自己视而不见，只顾和别的女人问寒嘘暖，柔情蜜意。这种情况，谁又能受的了？谁又能控制得住自己？刘云突然觉得，这一刹那自己有些理解了上官梅。
　　曾鸿飞回过头来，默默看了上官梅一眼，却不说什么话。一股深深的落寞却瞬间弥漫到了他的眼中。
　　这落寞一下子击溃了上官梅。她再也说不出什么话，兀自趴在桌上，嘤嘤哭泣了起来。
　　曾鸿飞轻轻拍了拍莫兰的手臂：“兰儿，咱们走吧，回去。”
　　“你放手！”莫兰突然猛地甩开了他的手：“曾，曾，曾鸿飞！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刘岩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
　　曾鸿飞怔怔地看着她，良久，缓缓点了点头：“你知道了……我，我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他背转身，“我当年是对不起一个人……那只因为，我怕失去你，很怕！兰儿，你，你能明白我这种心情吗？”
　　“胡扯！混蛋！”平时看起来弱不禁风、温柔美丽的兰夫人转眼间象变了一个人，“你为了在乎我就可以杀死一个人吗？而且这个人，还是你的结拜兄弟？你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兰夫人声音已嘶哑，她顿着足，眼睛通红，纤纤手指颤抖着直指曾鸿飞。
　　刘云咬紧了牙，从怀中掏出了匕首，冲了过去，猛刺曾鸿飞腰后。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曾鸿飞轻轻一转，已极为巧妙地躲开了他的刀。
　　兰夫人从怀中掏出一件物事，向曾鸿飞飞掷而去：“这是你给我的，现在还给你！”说着把头上戴的金钗、耳环及手上戴的玉镯等物也纷纷摘了下来，一并掷向曾鸿飞：“这些都还给你，我不要！都还给你！”
　　“兰儿！”曾鸿飞失声叫道，他手里紧抓着莫兰刚才掷过来的物事，却是一本薄薄的书，上写什么“云空秘籍”，看来便是曾鸿飞的武功秘籍了。那金钗、耳环、玉镯等物叮当作响，纷纷掉在曾鸿飞身上，又落到他脚下。
　　兰夫人苦笑道：“没错，我吃你的，喝你的，整整十八年！说起来，还是我欠你的！曾大哥，我最后叫你一声曾大哥，我如今把你给我的东西都还你！你，我不再欠你的了……”说话间，兰夫人举起双指，戳向自身胁下期门要穴，竟是要散去自身功力！曾鸿飞急去拦阻，兰夫人却似早已料到他这一着，突地把两指变了方向，直点向曾鸿飞面门！
　　曾鸿飞来不及收势，心中暗道：“罢了。”气苦道：“兰儿，你原来却是要我的性命，来给刘岩报仇！你又何必多费这许多周折，你只需跟我说一下，便把我的命拿去就是，又何须如此！”
　　兰夫人手势急转直下，拍向曾鸿飞胸中奇穴，曾鸿飞立时动弹不得。
　　兰夫人惨笑数声，双手连拍自身几大要穴，立时便瘫倒下来。
　　曾鸿飞亲眼看着莫兰迅疾自费武功，不由伤心地叹了口气，两行清泪流了出来。
　　这几下突变转眼之间发生，众人惊得目瞪口呆。

　　此时在一旁吓呆了的陈凤颤抖着走到兰夫人身边，起身要去抱她。“凤儿，谢谢你，快，快带我离开这个地方！”兰夫人嘴角已流出了血，脆弱地喃喃道。
　　“好，夫人，咱们这就离开！永远不回来了，不回来了！”陈凤眼中噙满了泪，抱起了莫兰，夺门而出。
　　曾鸿飞突然怪笑了起来，这笑声如此凄厉，又如此怪异，不由令人毛骨悚然。他大笑几声，转而低头喃喃自语道：“兰儿，我算是想明白了！十八年，我对你整整十八年的深情终究比不上刘岩跟你在一起几天的情分！到头来，你心里念念不忘的依然是他！你的心里，可曾有过我曾鸿飞半分？没有！没有啊！所以我们住在桃林里十余载，你终究是落落寡欢，无论我对你怎样好，你终究是跟我隔着一层距离。你呀你，可真够狠心的！”
　　上官梅流着泪，慢慢走到他跟前：“那我呢？我陪了你有整整十九年！我们新婚才一年你就移情别恋了！你一直口口声声兰儿，兰儿，你可曾有一丝一毫想过我的感受？我到底算你的什么人？你够不够狠心？”
　　曾鸿飞抬眼看着上官梅，缓缓道：“你说的没错，我最对不起的，是你！梅妹，我误了你一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你莫要恨我，好吗？”说着，曾鸿飞口中突然便流出血来，倒在了地上。原来曾鸿飞见莫兰离开，万念俱灰，已服了自己藏在口中的毒药。
　　“曾哥哥！曾哥哥！”上官梅再也忍不住，扑倒在曾鸿飞身上，失声大哭起来，“你可真傻，真傻！那姓莫的不要你了，可我还在这里呀！你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做？”然而不管她怎么说，怎么骂，曾鸿飞都不会醒来了，他，已是无药可救！
　　哀，正是莫大于心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上官梅大哭一阵，突然疯狂笑了起来，“曾哥哥”，她温柔地轻拍着曾鸿飞的背道：“我说过的，你终究离不开我的！那姓莫的终于走了，终于走了！咱们终归还是在一起了！我早跟你说过，只要你回来，我什么都原谅你的！我不会恨你，不会恨你的！”
　　刘云在一旁看着，目瞪口呆。
　　也就一刻工夫，莫兰走了，曾鸿飞死了，而上官梅，竟然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