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玲珑·刀》谈无月

10、第 10 章

　　只见一个穿着白色衣衫的丽人缓缓走入门内。
　　刘云瞪大了眼睛。这不是桃花林里那位美丽而奇怪的夫人吗？她怎么到这里来了？
　　只听老板娘冷冷地道：“我杀我的人，你也要管吗？”
　　那夫人道：“姐姐的事，我向来不敢管，只是这少年的事，我却非管不可！你要伤他一棵头发，我也不允！”
　　老板娘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
　　那夫人径直走到刘云跟前，柔声道：“刘少侠，我虽然不知道你到这里是为了什么，但我对你是没有丝毫恶意的。你相信吗？”
　　刘云看着这温柔、慈祥的夫人，心中竟不由生出一种莫明的亲切感，不觉点了点头。
　　那夫人便道：“那好，我问你，你此来是专程来杀一个人的是吗？”
　　刘云点了点头。
　　夫人又道：“你刚开始只知道你要杀的人，是在这店中，却不知是谁。而那位给你下了毒的人，便是你此行要杀的人，是吗？”
　　刘云又点了点头。
　　夫人说道：“这就是了，姐姐，想是你杀人无数，被仇家给找上门来了。”
　　老板娘道：“不可能，凡是经我手的人，皆已死光。他们的尸体都已被我用化尸粉化掉，他们的家人，恐怕连他们的死讯也不知道，又怎会知道是我下手杀的人呢？”
　　夫人一怔，点头道：“不错，确是如此。”
　　她转向刘云道：“这事情的原委，恐怕要刘少侠亲自讲给我们听听。”
　　刘云此时手腕尚被那老板娘扣着。他甩脱了她手，站了起来。
　　老板娘倒也没发作，冷冷站在一旁。
　　刘云缓缓地道：“这事情我原本也是不清楚的。三个月前，我奉了我娘之命，前来杀一个人。我只知道，凡是店里下毒之人，便是我要杀之人。可是我也一直奇怪，我娘一直是个很善良，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人。她怎么会无缘无辜地让我杀死一个人呢？那必定是对这人有着很深的仇恨。”
　　他叹了口气又道：“我自幼便没了父亲，我娘辛辛苦苦把我养大，实在是很不容易。我小时候不懂事，别的孩子欺负我，骂我是没爹的孩子时，我便回家问娘，问娘我爹到哪里去了？为什么别人都有爹，我就没有爹。那时侯娘便一个字也不说，只是流泪，然后伤心地抱着我，哭一顿。后来我长大些，慢慢地就想通了些，爹一定是死了，一定是死了，所以娘才那么伤心……”
　　说到这里，他的语声不禁已有些哽咽，顿了一顿，便又说了下去：“娘虽然没亲口告诉我我爹被人害死了，但我从她的神色中还是可以看出来。从我九岁起，娘便请了有名的师傅教我武功。我们家本来是只有靠娘给人做些缝补洗衣的活才勉力支撑的，哪里有余钱去请师傅呢？但是娘硬是拼着命，日夜地干活，终于把请师傅的钱筹了出来。我刚开始想不通，但现在我总算想通了，除了报仇的力量能让她那样一个弱女子支撑起这一切外，还有什么能让她这样做呢？”
　　老板娘冷冷地道：“但是你娘又怎么肯定你爹是在我这店里给杀的？你爹若是在这里给杀的，你娘又从哪里得知呢？”
　　刘云喃喃地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娘让我杀的，是给我下毒的那个人。凡是给我下毒的人，就该杀！”
　　老板娘道：“哦？依此看来，你爹应该也是被人下了毒杀死了，连你娘都不敢肯定是谁下毒杀死他的，便以为给你下毒的人，便是当年下毒杀死你爹的人是吗？”她怪笑了几声：“这十几年来，在我这店里死的人确实不少，我的确也只用一种法子杀人，不错，那就是，下毒。你娘用这种笨法子让你来找毒杀你父亲的人，虽然笨了些，但到是恰恰符合了我杀人的逻辑。”
　　说到这里，她瞪眼看着刘云：“只是我不懂，你怎么能知道那酒中有毒。我用的那种毒非但是天下最烈之毒，而且入水则溶，无色无味，纯度至高，便用银簪也试不出来的。你喝了那毒酒，便已死了，如何还能杀人报仇？你若不喝，又怎么能知道自己中了毒，喝下去的是毒酒？”
　　那夫人也看着刘云，面上露出疑惑：“你现今还活着，自然是没喝，那你又怎能知道……”老板娘冷冷打断她道：“不，你错了，他的确喝了，只是还没死。”
　　夫人道：“这就奇怪了，你，你莫非是有解药？”
　　老板娘又冷冷道：“妹妹真会说笑话，你也该听说过我用的这种毒，纵是我自己喝了它，也得一命呜呼，哪里又有什么解药？哼哼，这毒，便是天下最寻常，也最猛烈，无色而又无味的毒药之王——鹤顶红！俗称砒霜的便是！这少年，他又有什么本事，来解这毒……”
　　刘云满脸悲愤，冷冷地打断她道：“不错，你以为你这毒，便是天下最厉害之毒，无人能在你这毒药下逃得出命去！可你却不知道，有些人，却偏偏是连这最厉害的毒药也杀不死的！”
　　说到这里，他紧闭了唇，却连一个字也不说了。
　　他弯下身去，捡起地上那把匕首，握刀的手却在颤抖。
　　他猛地转身，把匕首架在了老板娘的脖子上！
　　老板娘实在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出手，竟然便给他制住了。
　　姗姗惊呼了声，跳将过来，急道：“不要……”
　　刘云挟持着老板娘后退了几步，眼盯着姗姗，嘶声道：“你，你不要过来，你一过来，我马上杀了她！你，请你原谅，杀父乃不共戴天之仇！今天，无论如何，我这仇都要报！”
　　这少年说到这里，目中却流下泪来，握刀的手都在颤抖。他竭力定了定神，手下一使劲，老板娘的脖子上已出现了一道血痕。
　　姗姗一声惊呼，已扑了过来，扑倒在刘云的脚旁。
　　她仰脸看着刘云，颤声道：“你，你知道吗？你那么善良，是一个连一只小猫也不忍伤害的人，如何，如何能狠得下心来杀死，杀死一个人呢？”
　　她匍匐着身子，向前爬了几爬，流着泪道：“求你，放我娘一次，你知道，我为了你，也曾求她，求她放过你一次……求求你，不要杀我娘，不要……”
　　这铁石心肠般的少女，只不过因为是生长在这种杀人如麻的环境中，才不把生灵看在眼里，她可以单只为了好玩而杀掉一只小猫，当初看到刘云为了一只小猫那么伤心愤怒时，她心中也有了震撼的感觉，并不由自主地为刘云的善良所深深吸引。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如今看着她的娘危在旦夕，又如何能无动于衷呢？
　　老板娘目中也流下泪来，叹声道：“罢了，罢了。女儿，你起来吧，这都是我造的孽，所谓怨有头，债有主。他便是杀死我，也是应该的。你不必再求他，你的这份心，娘是知道了，娘高兴得很，高兴得很……”
　　她闭了眼睛，竟似已不准备反抗，只待引颈就戮。
　　刘云的匕首也已陷进她的肉里。
　　只要他再一使劲，这老板娘便要身首分离。
　　姗姗已不忍再看，她只垂着头，趴在地上，无声地流泪。
　　却突然听得那夫人大喝一声道：“且慢！”

　　三人都抬首向他望去。
　　那夫人目中露出一种奇特的神色，缓缓道：“不对，这其中，恐怕另有缘故！只怕梅姐姐你，并不是，并不是他的杀父仇人！”
　　“什么？”三人一起顿住。
　　夫人道：“姐姐，这少年，说他自幼丧父，是吗？看他如今，最少也已有十七八岁，姐姐，你难道忘了，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杀人的？”
　　老板娘颔首沉思，奇道：“不错，十五年前，我是从十五年前，自从，自从那件事之后，开始杀人的。这店子便从那时起，成了黑店。”
　　夫人道：“这就是了，从时间上来说，就不对！”
　　刘云愣在当地，摇首道：“我不信，我不信！”
　　夫人柔声道：“刘少侠，这件事我可以做证。我说的每个字，都是千真万确……”
　　老板娘突然垂了首道：“罪孽，果然是罪孽，我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
　　说到这里，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道：“兰妹妹，我以前总是，总是排挤你。你可知，我，哈哈，我恨的其实并不是你，而是那个，那个没良心的吗？”
　　夫人垂了首道：“姐姐的心思小妹心里也明白。只是普天之下，只有他对我最好，我，我实在不忍心，不忍心拒绝他……”
　　那老板娘苦笑点头道：“不错，你心里早已认定了他，以为他是这世上对你最好的人，便不忍心离开他。你是不是，是不是早已经忘记了另外一个人？”
　　她话说到这里，那位兰夫人脸上已然变了颜色，她颤抖着倒退了几步，道：“休要提起他，休要提起他……”
　　老板娘脸上露出残酷的笑容：“事隔这么多年，看来，你还是没有忘记！”
　　她叹了一口气道：“本来这件事，我无论如何也是不会说的，但要我为那个没良心的，去背，背这个黑锅，我却是不肯答应的。”
　　兰夫人听到这里，不由感到诧异，只觉得脊背上起了一阵阵冷飕飕的凉意。
　　老板娘一把挣开了刘云的挟持，笑着看了看他，却扭头对那夫人柔声道：“兰妹，你且仔细看看，这少年，长得象谁？”
　　夫人睁大了眼，看了刘云一眼，突然闭住了眼睛，她只觉得手脚冰凉，她突然一分钟也不想呆下去，一个字也不想再听了。
　　她扭转了身子，发着抖，似是要夺门而去。
　　怎奈她的脚软得无力，无论怎么抬都抬不起来。
　　梅姐抓住她的肩膀，把她的身子扳了回来：“你应该早比我想到的，别人可以忘记他，你怎么也能忘记他呢？”
　　“哈哈，哈哈！”梅姐凄厉而怪异的笑声传来，不禁令人毛骨悚然。她凄然道：“十五年前，没错，你自然知道，十五年前，你终于答应了，答应嫁给没良心的。自从那以后，那没良心的便走了，他在桃林里给你盖了处别院，却日日夜夜跟你厮守在那里，终日不想见我。我那时侯很恨，恨得牙都咬出血来了。可是我，我始终离不开他。那没良心的那么爱你，你可知道，他为什么还守在这里吗？他为什么不带着你远走高飞，抛掉我这个麻烦呢？”
　　她咬着牙笑道：“因为他不敢，因为他有把柄落在我手里，哈哈，没错。你可知道，他有什么把柄落在我手里吗？”
　　兰夫人脸色苍白，双唇颤抖，她似乎想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梅姐诡异的声音似在噩梦中向她飘来：“因为，因为只有我知道，是他，是他把他害死了。你苦苦等着他，直等了他三年，而他却早已经死了，是因为你，因为你他才死的。你可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他的眼睛、耳朵、鼻子里的血都流出来了，没错，是七窍流血而死！只到血流尽了，他便死了。哈哈，他死的时候，已经成了一具干尸……”
　　“不要说了，求求你不要说了……”兰夫人挣扎着，双手在空中摇摆。
　　但梅姐残酷的话语还是不断向耳畔飘来：“没错，那是他给他下了毒，便是那世上无色又无味，而且无药可解的毒药，毒中之王——鹤顶红！”
　　兰夫人轰然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