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灯》墨色千年

9、初吞噬

　　来了，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所谓的慰问只是铺垫，端王仍未放弃利用她对付夺灯者，甚至可能想借此将她彻底绑上他的战车，最终逼她就范，制作那窥心之灯。

　　苏璃垂下眼帘，语气恭谨却疏离：“殿下厚爱，民女感激不尽。然民女能力有限，昨夜已是侥幸，恐难当大任。清除奸邪，自有朝廷法度与能人异士，民女不敢僭越。”

　　内侍笑容微敛，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苏掌柜过谦了。殿下可是十分看重掌柜的本事。况且……”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掌柜那位抚琴的朋友，似乎伤势不轻？殿下宫中，倒是有几位精于医治奇症怪伤的供奉。或许，能帮上忙？”

　　苏璃心头一震，袖中的手指蓦然收紧，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内侍对视，声音却冷了几分：“朋友之事，不劳殿下费心。民女自有办法。至于共商之事，民女还是那句话，守灯人只做分内之事。殿下若无其他吩咐，民女还要照看铺子，恕不远送。”

　　内侍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盯着苏璃看了片刻，才慢慢道：“既如此，咱家便如实回禀殿下了。掌柜……好自为之。”说罢，拂袖转身，带着小太监登上马车离去。

　　马车辚辚走远，苏璃站在店门口，指尖冰凉。

　　端王的逼迫比预想的更直接、更阴险。

　　他不仅知道谢烬存在，还试图以此要挟。

　　这意味着，她和他，都已暴露在这位皇子以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夺灯者视野之下，处境更加危险。

　　她回到店内，关上店门，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与寒意。

　　不能乱。谢烬还需要她守护。

　　她快步回到后堂密室。

　　青铜灯盏依旧静静燃着，琉璃火焰似乎比清晨时又稳定了一分，但距离恢复还遥遥无期。她跪坐在灯前，看着那点微光，纷乱的心绪渐渐沉静下来。

　　“你看，我们好像惹上大麻烦了。”她对着灯盏轻声道，嘴角却扯出一丝苦笑，“端王，夺灯者……都盯上来了。你可得快点好起来，我一个人……有点应付不来了。”

　　灯焰轻轻摇曳了一下，仿佛在回应。

　　苏璃怔了怔，随即眼中闪过一抹惊喜。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缕极细微的灵力，如同最轻柔的触须，碰触灯焰的边缘。

　　没有回应。

　　那摇曳或许只是阵法灵流或她自己的错觉。

　　一丝失望掠过，但她很快振作。

　　至少，火焰在稳定燃烧，毒气在缓慢消退，这就是希望。

　　她开始思索对策。

　　端王那边，暂时只能虚与委蛇，强硬拒绝但不过度激怒。这也是她手下礼物的原因。

　　夺灯者经昨夜一役，损失了一个小头目，短期内可能会更谨慎，但也可能报复更烈。

　　必须尽快提升铺子的防御，并想办法主动获取更多关于夺灯者的情报。

　　还有师门，静虚师姐那边，暂时没有新的传讯。

　　但纸包不住火，昨夜动静不小，端王又已知晓谢烬存在，师门迟早会知道。到时候，她该如何解释？

　　正思忖间，前堂传来一阵轻微的、有规律的叩门声。

　　不是端王内侍那种刻板的叩击，也不是柳芸儿那种带着忐忑的轻敲，而是一种带着某种韵律的、三长两短的暗号。

　　苏璃心头一动。

　　这是师门内部，同辈弟子之间紧急联络时，偶尔会用的非正式暗号。

　　怎么会有人用这个方式来找她？

　　她悄然来到前堂门后，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门外站着一个身形纤细、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女子，衣着朴素，像个寻常村妇，但站姿却隐隐透着一股利落。

　　“何人？”苏璃隔着门问。

　　“苏师姐，是我，青禾。”门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却难掩清脆的女声。

　　青禾？

　　苏璃一愣，随即想起，是比她晚几年入门的小师妹，性子活泼，天赋不错，一直在山门修行，很少下山。

　　她怎么会来永宁城？

　　还如此隐秘地找来？

　　苏璃打开门。

　　青禾立刻闪身进来，反手关好门，这才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略显稚气却带着紧张神色的圆脸，眼睛亮晶晶的，见到苏璃，明显松了口气，又带着些许愧疚。

　　“青禾？你怎么来了？”苏璃蹙眉，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师姐……”青禾咬了咬嘴唇，拉着她进了堂屋关紧门才小声道，“我是……偷跑下山的。”

　　“什么？！”苏璃一惊，“为何？”

　　“我……我听到了静虚师姐和师父的谈话。”青禾急切道，“她们在说永宁城的事，说你最近行动异常，身上沾染了不明念力，还……还可能与一个极度危险的万念之烬精魅有牵扯。静虚师姐好像已经派人来暗查了。我怕师姐你不知情，会吃亏，就……就找机会溜下山，想给你报个信！”

　　苏璃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师门已经怀疑，并且行动了。

　　派来暗查的人，可能已经在城中……

　　“胡闹！”她低斥一声，语气却并不严厉，“擅自离山是重罪！你赶紧回去！”

　　“我不！”青禾倔强地摇头，“师姐，我知道规矩，但我更知道师姐你不是坏人。那个什么精魅，是不是就是上次在落枫镇帮你的那个弹琴的？我虽然没见过，但我觉得能帮师姐对付坏人的，未必就是坏人。静虚师姐她们太死板了！”

　　苏璃看着青禾清澈而充满信任的眼神，心中一暖，但更多的是担忧。

　　青禾太单纯，卷入此事，太危险。

　　“青禾，听着。”苏璃按住她的肩膀，语气严肃，“事情很复杂，远比你想象的复杂。师门有师门的考量。你现在立刻回山，就当从未来过。这里的事，我自有分寸。”

　　“可是师姐……”

　　“没有可是！”苏璃打断她，“你留在这里，只会让我分心，也更危险。听话，立刻走，从后门，别让人看见。”

　　青禾看着苏璃不容置疑的眼神，眼圈微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师姐你一定要小心。如果……如果需要帮忙，就……就用我们以前约好的那个法子给我传信，我……我尽量想办法。”

　　苏璃心中一酸，点点头：“好。快走吧。”

　　送走一步三回头的青禾，苏璃重新关好后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盏青铜灯，那点微弱却顽强的琉璃火焰。

　　不能倒下。至少，在他醒来之前，不能。

　　她撑起身子，走回密室。

　　再次看到那盏灯时，心中那份彷徨与沉重，似乎又被驱散了一些。

　　她走到灯前，盘膝坐下，开始调息，恢复昨夜消耗的灵力。同时，分出一缕心神，始终萦绕在灯焰之上，如同最轻柔的守护。

　　时间一点点流逝，密室中唯有灵阵运转的微光，和那一点琉璃火焰静静的燃烧。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苏璃灵力运转完一个小周天，心神稍懈之时，那盏青铜灯，忽然极其轻微地、却清晰地，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琉璃色的火焰猛地向上一窜。

　　虽然依旧微弱，却比之前明亮了数倍。

　　火焰中心，那些细微流转的光影骤然加快，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苏璃倏然睁眼，屏住呼吸，紧紧盯着灯盏。

　　只见那琉璃火焰中，一缕极其细微却凝实的意念，如同初生婴儿带着茫然的探寻，轻轻触碰到了她一直萦绕在旁的那缕心神。

　　一个熟悉而虚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在她心湖深处，微弱地响起：“……苏……璃？”

　　那微弱却清晰的意念触碰，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苏璃疲惫却高度戒备的精神世界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她倏地睁大眼眸，映出那簇骤然明亮了几分的琉璃火焰。

　　“谢烬？是你吗？你能听到我？”她立刻回应，将自己的意念凝聚，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那缕虚弱的探询，如同捧住易碎的琉璃。

　　“……嗯。”短暂的停顿后，谢烬的回应传来，依旧虚弱，但意识明显清醒了许多，“是你……一直在……守着我？”

　　“是。”苏璃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你感觉如何？毒……怎么样了？”

　　“……很糟糕，但……暂时稳住了。”谢烬的意念传来一阵类似苦笑的波动，“那毒……专门侵蚀念之本源，若不是你及时带我入此密室，又有聚灵阵和……你的灵力气息安抚，我恐怕已经……”他没有说下去，但苏璃能感受到那份劫后余生的悸动。

　　“别说话了，节省力量。”苏璃轻声道，指尖无意识地想要触碰灯盏，又在半途停住，怕干扰到他，“你需要什么？更多的灵石？还是别的？”

　　“……这样……就好。”谢烬的意念似乎缓了缓，才继续道，“只是……需要时间。但……恐怕，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

　　苏璃心中一紧：“你知道外面的事了？”

　　“勉强……能感知到一些……密室阵法之外的气息波动。”谢烬道，“很乱……有官家的人，有……令人不快的窥探，还有……刚才，好像有……你同门的气息？”

　　他的感知即使在重伤虚弱状态下，依旧敏锐得惊人。

　　苏璃将端王内侍的威胁、青禾的报信、以及师门派暗探查探的事，简要地传递给他。

　　谢烬沉默了片刻。

　　琉璃火焰微微摇曳。

　　“……抱歉。”他的意念带着沉重的歉意，“是我……连累你了。若非我……你本不必卷入这些。”

　　“与你无关。”苏璃立刻道，语气坚定，“夺灯者本就是我要对付的。端王居心叵测，师门……规矩森严。这些麻烦，迟早会来。反倒是你，是因为救我……”

　　“那本就是……我自愿的。”谢烬打断她，意念中透出一丝罕见的、不容置疑的意味，“苏璃，听我说……我的时间不多。这灯寂状态，我无法维持太久。有些话，必须现在告诉你。”

　　苏璃的心提了起来：“你说。”

　　“第一，夺灯者的目标，不仅仅是收集执念。他们真正的目的，是通过汇聚强烈、特定的执念能量，结合某种上古邪阵，尝试打开或连接某个缝隙。一个据说能通往记忆之海的地方。那里，或有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或者能达成某种可怕的重塑。”谢烬的意念传递着严肃的信息，“落枫镇的催化，端王身边的孽念珠，都是这个庞大计划的一部分。他们在永宁城及周边，布下的点，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多。”

　　苏璃倒吸一口凉气。

　　打开缝隙？通往执念之源？这简直是疯子般的妄想，但联想到夺灯者那些诡异手段，又让人不寒而栗。

　　“第二，关于我。”谢烬的意念波动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但很快变得坚定，“我并非纯粹的万念之烬精魅。或者说，不完全是。”

　　苏璃屏住呼吸。

　　“百年前苍狼原绝境，三千虎威卫与八百友军的求生执念，确实汇聚成了最初的火种。但……真正点燃我，赋予我最初意识与形态的，并非仅仅是这些执念。”谢烬缓缓道，“当时战场上，还有一个人……或者说，一个残存的守灯人。”

　　守灯人？！

　　苏璃震惊。

　　“那位前辈……似乎也是因故滞留战场，身受重伤，濒临消散。他在最后时刻，感应到了那庞大求生执念的汇聚，或许是出于怜悯，或许是想做最后尝试……他以残存的守灯人秘法，结合自己的部分本源与记忆，试图引导、安抚那些狂暴的念，却意外地……与我融合了。”

　　谢烬的意念带着复杂的情绪：“所以，我既有战场执念的杀伐与悲壮，也有一丝守灯人对念的理解与……守护的初衷。我会《烬灯引》，对执念敏感，甚至能一定程度上运用类似守灯人的手段，根源在此。这也是为什么……我对你，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与亲近感。”

　　原来如此！

　　苏璃心中的许多疑惑豁然开朗。

　　原来那首熟悉的曲子叫《烬灯引》，难怪他通晓《烬灯引》，难怪他对执念的疏导如此在行，难怪他对守灯人的规矩似乎有所了解，又难怪……他对自己，总有些不同。

　　“那位前辈……后来呢？”苏璃轻声问。

　　“他……消散了。彻底融入了最初的我，或者说，成为了我意识基底的一部分。”谢烬的意念带着淡淡的哀伤，“我继承了他部分模糊的记忆碎片和执念。有守灯人的责任，有对失控之念的警惕，还有……一丝未能完成某件重要使命的遗憾。但具体的记忆和使命内容，早已模糊不清。”

　　苏璃沉默着，心中五味杂陈。

　　谢烬的身世，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也更加……悲怆。

　　他既是战场冤魂执念的聚合，也是一位无名守灯人最后的遗泽与托付。

　　这或许能解释，为何师门典籍将他列为极度危险，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更何况是如此复杂诡异的存在。

　　但同时，这也让她更加确信，谢烬的本质，绝非单纯的邪魅。

　　“告诉我这些……你不怕我……”苏璃不知该如何措辞。

　　“怕你告知师门，将我作为异物收服或毁灭？”谢烬的意念平静下来，“怕。但，更怕你因不知情而陷入危险，或因误解而……远离。”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难以捕捉，却重重敲在苏璃心上。

　　“我不会。”苏璃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怔了怔，但随即是更加清晰的肯定，“我相信我的眼睛，更相信我的心。你救过我，帮过我，从未害我。至于你的来历……很重要吗？”

　　琉璃火焰猛地窜高了一截，光芒温暖了许多。

　　谢烬的意念传来一阵带着释然与喜悦的清晰波动，如同冰封的河流在春日下潺潺流动。

　　“苏璃……”他唤她的名字，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与郑重，“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我的伤势，靠这样慢慢炼化，至少需要月余才能恢复行动之力。但敌人不会给我们这个时间。我需要……一个引子。”

　　“引子？”

　　“一种能与我本源琉璃火高度共鸣，且足够精纯平和的念之力，作为催化剂，助我加速炼化毒性。”谢烬解释道，“寻常执念不行，过于驳杂或激烈，反而可能引动我体内尚未平息的战场怨念，适得其反。必须是……经过精心梳理、蕴含着守护、安宁或希望之类的烬。”

　　经过梳理、蕴含正面意蕴的烬……苏璃目光扫过多宝阁。

　　这里存放的烬灯，大多是悲苦、遗憾、悔恨之念，符合要求的……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两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