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灯》墨色千年

8、见本体

　　苏璃眼神一厉，不退反进，双手飞速结出一个个复杂的手印，口中清叱连连：“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三界内外，诛邪可破，封！”

　　她动用了守灯人一脉高阶的封禁秘术，三元锁灵印。此术消耗巨大，但对封印、净化邪秽之物有奇效。

　　三道流光自她掌心飞出，呈品字形烙印在即将爆裂的珠体上。

　　珠体的膨胀骤然停止，内部疯狂冲突的力量被强行锁住。但苏璃也因此面色一白，身形微晃，显然灵力瞬间被抽空大半。

　　就是此刻。

　　谢烬琴音再变，转为轻柔却极具穿透力的牵引之音，丝丝缕缕，探入被暂时锁住的珠体裂缝之中。

　　他的目标，不是硬撼那恶念核心，而是捕捉、剥离那股属于炼制者的、最为独特的阴冷操控印记。

　　如同最高明的医者，在毒瘤爆发前，精准地挑出了最致命的那根引线。

　　琴音与那阴冷印记接触的刹那，远在不知何处的黑暗中，似乎传来一声闷哼。

　　孽念珠内部最后顽抗的力量，随着这核心印记被琴音一丝丝抽离、消解，终于彻底溃散。

　　浓稠的黑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散于净化阵法的金光与琴音涟漪之中。

　　最终，只剩下一颗色泽灰暗、毫无光泽、遍布裂纹的普通石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几瓣。

　　净化，成功了。

　　苏璃强撑着没有倒下，但呼吸急促，眼前阵阵发黑。

　　谢烬的琴音适时转为舒缓的调子，温润平和的灵力通过无形的音波传递过来，助她稳住翻腾的气血。

　　“如何？”谢烬停下抚琴，关切问道。

　　“无妨，消耗过度而已。”苏璃缓了口气，看向地上碎裂的石珠，以及被谢烬琴音凝聚在半空、尚未完全散去的一缕极其淡薄、却本质阴寒的灰色气息。

　　“能追踪到这印记的来源吗？”

　　谢烬望着那缕气息，沉默片刻，摇头：“对方很谨慎，这只是一缕间接的触须，真正源头被层层遮蔽，且距离极远。不过……这气息的特质，我记住了。”

　　这也算收获。至少明确了夺灯者中炼制此类孽念珠的，是何等路数。

　　就在两人稍微放松，苏璃准备撤去阵法稍作调息时。

　　然，异变再生。

　　后院围墙外，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闪现。

　　他们身穿黑色紧身衣，脸上戴着白面具，动作迅捷无声，手中持着似玉非玉、似骨非骨的短刺，尖端泛着幽蓝的光。

　　这些人同时从三个方向，掷出数枚拳头大小的黑色圆球，圆球在半空炸开，爆发出浓稠如墨、瞬间吞噬光线与声音的光瘴。

　　阵法外围的灵光在这黑瘴侵蚀下，迅速黯淡。

　　对方的准备极其充分，显然早有预谋，就等苏璃消耗巨大、阵法未撤的这一刻。

　　是夺灯者。

　　他们果然感应到了孽念珠被净化，立刻派人前来，不仅要夺回残留的印记，更要趁机除掉屡次坏他们好事的苏璃。

　　“退入屋内。”谢烬声音一冷，瞬间起身，将苏璃护在身后，古琴横于胸前。他周身那股常年温和内敛的气息陡然变得锐利，天水碧的衣衫无风自动。

　　苏璃也知此刻自己状态不佳，强行对敌反而拖累。她并不犹豫，借助谢烬的掩护，疾步后撤向主屋方向，同时手中剩余的最后几张攻击符箓同时掷出，雷火风刃交织，暂时阻了一阻黑衣人的合围。

　　黑衣人训练有素，方才光瘴对灵力干扰极大，符箓威力大减，他们身形诡异飘忽，轻易避开，手中幽蓝短刺划出道道致命的轨迹，直指谢烬周身要害。

　　更有一人身形如烟，绕开谢烬，直扑苏璃后背。

　　谢烬冷哼一声，不再掩饰。他左手抱琴，右手五指在琴弦上猛地一拂。

　　“铮——”

　　一声裂帛般的巨响，不再是清越琴音，而是仿佛金戈铁马、战场杀伐般的狂暴音浪，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

　　音浪有形有质，如同透明的巨锤，狠狠砸向四面合围的黑衣人。

　　冲在最前的两名黑衣人如遭重击，惨白面具瞬间碎裂，露出惊骇扭曲的面孔，喷血倒飞出去，撞在围墙之上，筋骨断裂声清晰可闻。

　　那光瘴也被冲击得剧烈翻腾，稀薄了不少。

　　但其余黑衣人只是动作稍滞，便再次扑了来。尤其那个绕向苏璃的速度最快，幽蓝短刺已触及苏璃背心衣衫。

　　千钧一发。

　　苏璃感到背后寒气刺骨，心中警兆狂鸣。她灵力已近枯竭，躲闪不及，只能勉力侧身，试图避开要害。

　　就在短刺即将刺入她身体的瞬间，一道天水碧的身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后发先至，挡在了她的身后。

　　是谢烬……

　　他竟完全不顾自己正面的攻击，强行挪移了过来。

　　“噗……”

　　利器入肉的声音，在光瘴笼罩的寂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幽蓝的短刺，深深扎入了谢烬的右肩，透体而过。

　　诡异的幽蓝光芒顺着伤口迅速蔓延，显然那短刺上的剧毒，对灵力乃至念体都有极强的侵蚀作用。

　　谢烬身体剧震，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但他左手的动作却丝毫未停，反手一掌，蕴含着琉璃色光焰的磅礴念力，狠狠印在那偷袭者的胸口。

　　“砰！”那黑衣人胸膛塌陷，眼珠暴突，哼都没哼一声便倒飞出去，撞塌了一段围墙，生死不知。

　　“谢烬！”苏璃惊呼，转身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触手一片温热的黏湿，那是……血？他这样的存在，竟然也会流血？！

　　谢烬借着她搀扶的力道站稳，覆眼的白绫下，唇色淡得几乎透明，却还是对她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没事……皮外伤。”但声音里的虚弱，却出卖了他。

　　剩余的黑衣人见首领毙命，又见谢烬受伤，似乎有些惊疑不定，攻势稍缓。

　　就在这时，远处巷口，突然传来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盔甲摩擦的铿锵之音，还有火把的光亮迅速逼近。

　　“城防司巡夜！何人在此喧哗斗殴？！”

　　是巡城的官兵。

　　这边的动静虽然被光瘴削弱，但谢烬最后那一声琴音爆发和围墙倒塌的声音，终究还是惊动了附近。

　　黑衣人首领已死，任务失败，官兵将至。

　　剩余黑衣人毫不恋战，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吹出一声尖锐的唿哨，几人同时掷出烟雾弹，身形在浓烟中几个闪烁，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同同伴的尸体和那碎成几瓣的石珠碎片，都一并带走，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淡淡的血腥气。

　　官兵赶到时，只看到破损的围墙、打斗的痕迹，以及相互搀扶、站在院中的苏璃和谢烬。

　　“苏掌柜？这是……”带队的校尉认得苏璃，灯笼铺是这附近有名的怪店，见她和一个陌生盲眼男子在一起，且男子肩头血迹斑斑，不由疑惑。

　　苏璃定了定神，快速道：“军爷，方才有一伙贼人潜入民女后院意图行窃，被民女与……这位前来拜访的朋友发现，争斗起来。幸得军爷及时赶到，贼人已遁走。我朋友为护我受了伤，需即刻医治。”

　　她言辞清晰，避重就轻。

　　官兵查看现场，确有盗窃和打斗痕迹，且苏璃尚无案底，身份清白，那受伤的男子看着也非歹人，便不再深究，只记录备案，嘱咐加强防范，便收队离去。

　　待官兵走远，四周重新陷入寂静，苏璃立刻扶着谢烬回到屋内，点亮灯火。

　　灯光下，谢烬肩头的伤口触目惊心。

　　短刺已被他自行逼出，丢在一旁，但那伤口周围的血肉呈现一种诡异的幽蓝色，且不断有黑气丝丝缕缕地冒出，侵蚀着他的身体，他的气息也在肉眼可见地变得虚弱，周身那琉璃色的光晕明灭不定。

　　“这毒……专门克制灵体念力！”苏璃一眼看出关键，心沉了下去。她迅速翻出所有疗伤、解毒的丹药和符箓，但那些对寻常伤势有效的药物，敷在谢烬伤口上，效果微乎其微，幽蓝之色蔓延反而更快了些。

　　谢烬靠坐在椅中，呼吸急促，额角渗出冷汗，却还是勉力安慰她：“别急……这毒虽麻烦，但一时还要不了我的命……只是需要时间，以本源灯火慢慢炼化……”

　　“怎么炼化？需要我做什么？”苏璃跪坐在他身前，仰头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慌乱。她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的样子，他总是温润从容、神秘强大，此刻却因保护她而重伤濒危。

　　“需要……一处绝对安静、灵力充沛，且能隔绝外界探查之地……让我沉入灯寂状态，专心对抗毒性。”谢烬低声道，每个字都像是耗费极大心力，“我的本体……不能在此地显露，否则气息泄露，会引来更多麻烦……”

　　绝对安静、灵力充沛、隔绝探查……还要能容纳他可能显化的本体……

　　苏璃脑中飞速转动，目光猛地落在后堂方向。

　　多宝阁密室，布有重重阵法，用以封存烬灯、隔绝气息，且深入地下，灵力虽非特别充沛，但可以临时布置聚灵阵。

　　最重要的是，那里足够隐蔽和安全。

　　“后堂密室，我带你进去。”苏璃当机立断，搀扶起谢烬，没有一丝犹豫。他几乎将大半重量都靠在了她身上，体温低得惊人。

　　艰难地挪入后堂，开启密室机关。

　　进入那存放着上百盏烬灯、气息纷杂却又奇异地达成某种平衡的寂静空间后，苏璃立刻启动所有防护阵法，又拿出珍藏的几块上品灵石，迅速布下一个简易的聚灵阵。

　　“这里……可以吗？”她扶着谢烬在阵眼处坐下。

　　谢烬感知了一下周围，点了点头：“可以……多谢。”他抬头，望向苏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进入灯寂后，外显形体会暂时消散，归于……一盏灯的形态。期间毫无防备，且不能受任何干扰……苏姑娘，你……”

　　他将最脆弱的状态，毫无保留地托付给她。

　　苏璃握住他冰凉的手，斩钉截铁：“我守着你。寸步不离。”

　　谢烬似乎笑了笑，极其微弱。他不再多言，闭上眼，周身琉璃色的光晕开始有规律地明灭、收缩。

　　苏璃紧张地注视着他。

　　只见他的身形逐渐变得透明、虚幻，最终化作点点琉璃色的光尘，飘向聚灵阵的中心，缓缓凝聚、收束……

　　最终，在阵法中央，出现了一盏灯。

　　那是一盏样式极其古朴、甚至有些粗糙的青铜灯盏，灯身布满岁月侵蚀的痕迹，还有战火燎烧的印记。

　　灯盏中央，一点微弱却纯粹的琉璃色火焰，静静燃烧着，火焰核心处，隐约能看到无数细微光影流转，那是百年记忆的沉淀。

　　火焰摇曳，显得比平时黯淡许多，灯焰周围缭绕着一圈顽固的幽蓝毒气，不断试图侵蚀那琉璃火光。

　　这便是谢烬的本体，被觊觎又恐惧的万念之烬所化的灯盏真形。

　　苏璃看着那盏灯，看着那摇曳的、为他人的生之祈愿而点燃、此刻却因她而受创的火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与痛楚弥漫开来。

　　她轻轻伸出手，指尖虚虚拂过灯盏边缘，感受着那微弱的温暖和其中传来的、属于谢烬的熟悉波动。

　　“对不起……”她低声呢喃，眼中泛起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水光，“……还有，谢谢你。”

　　她盘膝坐在灯前，如同最忠诚的守护者，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那点琉璃火焰，手中扣紧了师门玉佩和所有可用的防御符箓。

　　长夜漫漫，密室无声。

　　唯有那盏灯，那簇火，以及灯前守候的人，构成一幅静谧而沉重的画面。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敲打着屋檐，也敲打在苏璃紧绷的心弦上。

　　雨下了整整一夜。

　　苏璃守在密室中，寸步未离。

　　她膝上摊开一本泛黄的守灯人古籍，目光却从未真正落在书页上，始终凝望着聚灵阵中央那盏古朴的青铜灯。

　　琉璃色的火焰依旧微弱，但经过一夜的缓慢灼烧，灯焰周围那圈顽固的幽蓝毒气似乎淡化了一线。

　　火焰的搏动带着一种生命的韵律，微弱却顽强，每一次明暗交替，都牵动着苏璃的心弦。

　　她回忆起昨夜谢烬化作光尘、最终凝成此灯的情形。

　　那盏灯的模样，与她想象中万念之烬应有的华美或可怕截然不同。

　　它如此朴素，甚至有些残旧，却蕴含着百年前那场绝境中最纯粹的求生祈愿，以及后来漫长岁月里沉淀的悲欢与孤寂。

　　指尖残留着触碰灯盏边缘时微凉的触感，以及那几乎要被毒焰掩盖的、极细微的温暖。她轻轻握拳，仿佛要留住那一点温度。

　　“你会好起来的。”她对着那盏灯，无声地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坚定。

　　晨曦微露时，檐下的雨水渐止。

　　苏璃小心地检查了密室所有阵法，确认无误后，才拖着有些僵硬的身体，轻轻推开密室的门，回到前堂。

　　她需要维持店铺表面上的正常运转，同时处理一些迫在眉睫的麻烦。

　　首先，便是后院破损的围墙。

　　她找来相熟的工匠，以昨夜遭贼，争斗所致为由，支付了双倍的工钱，要求他们尽快修复，并且对昨夜之事守口如瓶。

　　工匠见她神色疲惫但镇定，给的酬劳又丰厚，痛快应下。

　　接着，她调制了几道简易的探查与示警符箓，让工匠在修复围墙时，顺便按照特定方位埋入砖石地基之下。

　　这些符箓不能阻止高手，但至少能在有异常灵力或恶意靠近时，给她一点预警。

　　做完这些，已近午时。

　　她回到柜台后，强迫自己吃了一块干硬的饼，喝了几口冷茶。

　　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紧绷并未缓解，反而因为暂时离开密室、离开那盏灯，而生出一种空落落的不安。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这与她一直以来的寂静心绪相悖。但她也并不讨厌这种感觉，仿佛很熟悉，却已经忘记何时拥有过。

　　而眼下诸事涌动，不由她多想。因为她知道，更大的麻烦很快会来。

　　果然，未时刚过，那辆熟悉的青篷马车，再次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栖霞巷口。

　　这次来的不是侍卫，而是一位面白无须、笑容可掬的中年内侍。

　　“苏掌柜，咱家奉端王殿下之命，特来拜会。”内侍的声音尖细柔和，眼神却透着精明，“殿下关心掌柜昨夜受惊，特命咱家送来上等伤药与安神香料，聊表慰问。”说话间，他身后的小太监捧上两个锦盒上前。

　　“民女惶恐，谢殿下关怀。”苏璃接过锦盒，心中警惕更甚。

　　端王的消息太快了。

　　昨夜之事，城防司虽有记录，但绝不会详细到立刻传入一位被边缘化的皇子耳中。

　　除非……

　　内侍并未立刻离开，笑容不变，压低了声音：“殿下还有一言，让咱家转告掌柜。孽念珠之事，多亏掌柜出手。然幕后者阴毒，恐不会善罢甘休。殿下忧心掌柜安危，更忧心那幕后黑手继续为祸。不知掌柜……可愿与殿下，共商一个一劳永逸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