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灯》墨色千年

10、灯墟之迷

　　一个是寒玉匣中柳芸儿的那盏相思烬，其中封存的情感虽经处理，但本质仍是情爱执着，且夹杂痛楚，不算完全平和。

　　另一个……是那盏归雪烬。

　　惊鸿舞姬最后释然归去的纯粹念想，冰冷却洁净，悲伤却安宁，经过她亲手精心封印，品质极高。

　　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谢烬的意念传来：“归雪烬……可以。它的释然与归去，与我本源中那部分守灯人引导安宁的意念，或许能产生最佳共鸣。只是……我若吸食了它们，便是坏了守灯人的规矩。那是你耗费心血，辛苦制成的灯，也是那女子最后的痕迹……”

　　“用。”苏璃没有半分犹豫，起身走向存放归雪烬的格架，灯制成，已成因，如今续果，似乎也没什么错，“你不是说，规矩是死的吗。”

　　她取出寒玉匣，打开。

　　那盏灯面朦胧如冬日远山的归雪烬静静躺在其中，散发着清寂安宁的气息。那是经过他疏导稳固后，重新送回灯铺的。

　　她小心地捧着它，回到聚灵阵前。

　　“我该怎么做？”她问。

　　“将灯置于我本体之侧，以你的灵力为桥，引导其中被封存的释然归去之念，缓缓渡入我的琉璃火焰。记住，一定要慢，要稳，跟随我的引导。”谢烬的意念严肃起来，“过程中，你我灵力与意念会有短暂交融，切勿抗拒。此灯意念纯粹，但毕竟曾是他人执念，我需要你的帮助来中和、引导。”

　　灵力与意念交融……苏璃脸颊微热，但此刻不容她多想，“好。”

　　她依言将归雪烬放在青铜灯盏旁边，然后盘膝坐下，双手结印，两缕精纯的灵力自指尖延伸而出，一缕连接归雪烬，一缕轻轻触及谢烬本体的琉璃火焰。

　　“开始。”谢烬的意念传来。

　　苏璃闭上眼，全神贯注。

　　她先是小心翼翼地，引动归雪烬中的执念。

　　冰蓝、纯白与灰褐的柔和光晕自灯中流淌而出，顺着她的灵力之桥，缓缓流向那簇琉璃火焰。

　　与此同时，她接触琉璃火焰的那缕灵力，也感受到了谢烬的意念主动迎上。

　　两股意念如同溪流交汇，瞬间，一种奇异的、水乳交融般的感觉袭遍苏璃全身。

　　她看到了更多，不仅是谢烬此刻对抗毒性的艰难，还有他意识深处那些闪烁的碎片。

　　战场的烽烟与呐喊，那位无名守灯人残存的、对一盏始终未能完成的灯的模糊执念，以及……近日来，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听烬阁初遇的探究，枫林篝火的守护，还有她独自守在灯前时，那疲惫却坚定的侧影……

　　原来，他也一直在看着她，记得如此清晰。

　　苏璃心神微震，但谨记谢烬的嘱咐，没有抗拒。

　　而是任由自己的意念与他的交织，同时引导着归雪烬那冰冷却纯净的释然之念，缓缓渗入琉璃火焰的核心，帮助那簇火更有效地灼烧、炼化幽蓝毒气。

　　过程缓慢，而静谧。

　　密室中，两盏灯，两个人，通过无形的灵力与意念之桥，紧紧连接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苏璃感到归雪烬中的意念即将耗尽，而谢烬琉璃火焰中的幽蓝毒气，也终于被炼化了最后一丝，彻底消散。

　　琉璃色的火焰，猛地绽放出温暖而稳定的光华。

　　虽然比起全盛时期仍有不足，但那股虚弱与濒危之感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内敛的生机。

　　成功了！

　　苏璃心中一喜，正欲收回灵力。

　　谢烬的意念却忽然主动地、轻柔而坚定地，沿着尚未完全切断的连接，传递过来一股更加精纯、更加温暖的力量。

　　那不是灵力，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仿佛源自他存在核心的琉璃心火！

　　这股温暖的力量瞬间流遍苏璃全身，滋养着她这些时日消耗过度的精神与身体，驱散了所有的疲惫与寒意，甚至让她隐隐感觉到，自身对念的感知与控制，都凝练精进了少许。

　　“谢烬！你……”苏璃惊讶。

　　“一点回馈。”谢烬的意念带着笑意，“若非你，我此次凶多吉少。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郑重，“苏璃，等我。等我恢复形体力，我会告诉你更多。关于夺灯者，关于那位守灯人前辈的遗憾，关于……我所有的秘密。然后……”

　　他的意念变得无比清晰而坚定，如同誓言，烙印在苏璃的心间：“你若愿信我，我便以这琉璃心火为誓，此生无论前路如何，是人是烬，是劫是缘，我谢烬，必守你身旁，共担风雨，不负此心。”

　　苏璃怔住了。

　　心口处传来滚烫的悸动，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所有的顾虑、师门的警告、外界的威胁，在这赤诚灼热的誓言面前，似乎都变得模糊遥远。

　　她看着那盏光华流转的青铜灯，看着其中那簇为她而重新明亮、为她而许下诺言的火焰，长久以来冰封的心防，在这一刻，轰然塌陷。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犹豫的余地。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力量，轻轻回应：“好。我等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青铜灯盏光芒大盛，琉璃火焰欢快地跃动着，映亮了整个密室，也映亮了她眼中，那不再掩饰的、细碎而温暖的光芒。

　　窗外，夜色深沉。

　　但密室之内，心灯已明，诺言既定。

　　长夜未尽，然归途已显。

　　归雪烬的最后一缕释然念想融入琉璃心火的瞬间，密室内光华流转，气息圆融。

　　那盏古朴的青铜灯盏在柔光中逐渐变得透明、虚化，仿佛冰融于水。

　　点点琉璃色的光尘升腾、盘旋，最终在聚灵阵中央，重新勾勒出那个苏璃熟悉的身影。

　　天水碧的长衫依旧，覆眼的白绫洁净如新。

　　谢烬静静站在那里，身形比之前略显清减，脸色也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苍白，但那双望向苏璃的方向时，唇角扬起的温润笑意，以及周身重新稳定、甚至比受伤前更添了几分沉凝内敛的气息，都昭示着他已安然归来。

　　苏璃怔怔地望着他，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短短数日，守着一盏灯，与一缕微弱的意念交流，担忧与期盼交织，此刻再见他活生生地立于眼前，那些压抑的情感如同解封的春水，悄然漫上心头，眼眶竟有些微热。

　　“你……”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有些干涩。

　　谢烬朝她的方向迈了一步，却又在距离她三尺处停下，仿佛在克制着什么。他看着她，声音温和如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回来了，苏璃。”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苏璃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欣喜。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点了点头：“回来就好。感觉如何？伤势可还有碍？”

　　“本源之火已稳，余毒尽除。只是力量尚未完全恢复，约莫还需一两日静养。”谢烬如实道，随即眉头微蹙，“倒是你，脸色不好。这些天，定是耗神过度。”他能感知到她气息中的疲惫。

　　“我没事。”苏璃下意识地避开他的关切，转身走向密室角落的小几，倒了杯水，“外面情况不明，我们需尽快商议对策。”

　　她将水杯递给他，指尖不经意擦过，微凉。

　　谢烬接过水杯，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心中一暖，又为她刻意的转移话题感到一丝无奈与怜惜。

　　他依言不再多问，转而道：“我灯寂之时，勉强维持了一丝对外界的感知。除了你告知的那些，我还察觉到，永宁城东南、西北两个方向，以及城外几处荒僻之地，有断续的与孽念珠和血色宫灯同源的阴冷波动在汇聚增强。他们似乎在……准备某种仪式。”

　　苏璃神色一凛：“与那缝隙有关？”

　　“很可能。”谢烬面色凝重，“那几处波动汇聚的轨迹，隐约指向同一个方向。城北百里外的寂灭山深处。那里人迹罕至，传说有上古战场遗迹，也是……执念极易汇聚不散之地。若我所料不差，他们计划中的缝隙开启之地，就在彼处。而永宁城内外这些催化点，既是收集能量，也可能是在布置一个庞大的辅助阵法。”

　　“必须阻止他们。”苏璃斩钉截铁，“但我们势单力薄，又面临师门和端王的压力……”

　　话音未落，密室外传来一阵急促却轻微的灵力波动，是苏璃之前布下的外围示警符箓被触动了。

　　不是强攻，而是某种带有明确师门标记的讯息。

　　两人对视一眼后，苏璃迅速整理了一下神情，对谢烬低声道：“你在此稍候，隐匿气息，我去看看。”

　　她独自来到前堂，打开店门。

　　门外站着一名陌生的青年男子，身着与青禾类似但更显庄重的守灯人制式袍服，面容俊朗，神情却冷峻严肃，腰间悬着一枚纹路复杂的玉佩。

　　正是师门派出的暗探之一，看气息，修为不低。

　　“苏璃师妹？”青年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正是。师兄是？”苏璃不动声色。

　　“静玄。奉静虚师姐与掌门之命，特来查明永宁城异状，并传掌门口谕。”静玄目光如电，扫过苏璃周身，在她略显疲惫却灵力平稳的状态上略作停留，又看向她身后的铺子，“师妹不请我进去说话？”

　　苏璃侧身：“师兄请。”

　　静玄步入店内，并未落座，而是直接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通体莹白的玉牌。

　　玉牌上灵光流转，形成一个微小的光幕，光幕中浮现出掌门端坐的身影，虽只是留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弟子苏璃，恭聆掌门谕示。”苏璃躬身。

　　掌门虚影缓缓开口，声音直接在苏璃心神中响起：“苏璃，永宁城夺灯之事，师门已知其险。静玄等人已查明，彼辈所图甚大，祸及苍生。今命你，协同静玄等内门弟子，即刻起，全力清剿城中夺灯者据点，追查其首脑，务必阻止其恶行。凡有阻碍，可酌情处置。”

　　命令清晰，赋予了苏璃更大的权限，但也意味着师门将正式且深入地介入此事。这既是支持，也是监控。

　　“弟子领命。”苏璃应道。

　　掌门虚影微微颔首，继续道：“另有一事。据查，有万念之烬所化精魅，亦活动于永宁城附近，其力诡谲，动机不明，极度危险。若遇此獠，或知其踪迹，务必第一时间上报，由师门专人处置。切记，不可私自接触，更不可受其蛊惑。此乃铁律。”

　　最后几句话，语气格外沉重，带着明确的警告。

　　苏璃心下一沉，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弟子明白。”

　　掌门虚影散去，玉牌恢复如常。

　　静玄收起玉牌，看向苏璃：“师妹，掌门谕令已明。还请将你近日所知关于夺灯者的情报，尽数告知，以便拟定清剿方案。另外，”他目光锐利，“师妹近日可曾见过，或感应到那万念之烬的气息？”

　　苏璃稳住心神，摇头道：“夺灯者情报，我稍后整理成册交予师兄。至于那万念之烬……落枫镇时，似有一缕强大念力相助，但转瞬即逝，不知是否便是此物。近来城中，并未再感应到其气息。”

　　她说的半真半假，将谢烬的帮助模糊处理。

　　静玄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既如此，便请师妹尽快整理情报。清剿行动，宜早不宜迟。我先去与其他人汇合，一个时辰后，再来此处商议细节。”说罢，也不多留，转身离去，行事干脆利落。

　　送走静玄，苏璃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师门的压力，比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直接。

　　掌门的警告犹在耳边，而静玄显然不是好糊弄的。

　　她回到密室，将情况告知谢烬。

　　谢烬沉默片刻，道：“师门派正式人手介入，清剿夺灯者据点，对我们而言，未必是坏事。至少能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打乱其布置。只是……我的存在，终究是隐患。静玄此人，感知敏锐，方才他虽未发现我，但久留此地，恐生变故。”

　　“你打算离开？”苏璃心头一紧。

　　“暂时不必。”谢烬摇头，“你铺中阵法精妙，密室隐蔽，只要我不主动显露气息，他一时难以察觉。但为防万一，我需要尽快完全恢复力量。而且，”他语气转沉，“夺灯者计划的关键节点将至，那缝隙开启之地，我们必须去。你师门的清剿，或许能为我们创造靠近核心的机会。”

　　他望向苏璃，声音放缓：“只是此行，凶险万分。那缝隙之地，必是夺灯者力量最强之处，其幕后之人必定会亲至。你师门的目标在于清剿据点，未必会深入险地。你……可愿与我同往？”

　　没有犹豫，苏璃迎上他注视的方向，清晰道：“自然同往。此事因守灯人职责而起，更关乎无数生灵，岂能退缩？况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们已有约定。”

　　谢烬闻言，苍白的脸上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如同春雪初融，“好。”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缕纯净的琉璃心火静静燃烧，“我已恢复大半，最迟明晚。趁此一日，我们做足准备。另外，关于那位与我融合的守灯人前辈……”

　　他指尖轻点眉心，一缕极其微弱的、带着古老气息的银白色光点被引出，悬浮于掌心琉璃火之上。

　　“我此前伤重，许多记忆碎片混乱模糊。如今伤势好转，方才忆起一些关键。前辈残念中，最深的那份遗憾，似乎与一处名为灯墟的地方有关。那里，据说是历代守灯人最终归寂、封印某些无法处理之烬的禁地。前辈似乎一直在寻找入口。而夺灯者试图打开的缝隙，所在地在寂灭山深处，根据前辈模糊的记忆碎片显示，其地脉走向与能量波动，与灯墟的描述，有诸多吻合之处。”

　　灯墟？！

　　苏璃心头剧震。这是守灯人一脉最高机密之一，她只在古老的典籍中见过零星记载，语焉不详，只知是禁忌之地。

　　“你的意思是……夺灯者寻找的缝隙，很可能就是……通往灯墟的入口？或者，他们想打开灯墟的封印？”苏璃感到一阵寒意。

　　“极有可能。”谢烬沉声道，“若真如此，他们的图谋，恐怕不只是收集执念那么简单。灯墟之中，不知封存了多少历代守灯人无法净化、只能封印的极端之烬，甚至可能有初代守灯人留下的秘密或力量。一旦封印被破，或被他们掌控……”

　　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必须阻止他们。”苏璃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或在他们开启缝隙的关键时刻，破坏其计划。”

　　“此事需从长计议，且必须借助师门之力，至少……要让他们知道真正的危险所在。”谢烬冷静分析，“但如何告知，且不暴露我，是个难题。”

　　苏璃思索片刻，眼中光芒一闪：“或许……我可以将灯墟与夺灯者目标相关的推测，作为我从某处古籍残卷中解读出的信息，告知静玄。只要不提及你，只说是对夺灯者行为的分析和对古籍的联想。师门对灯墟同样重视，必会认真对待。”

　　“可行。”谢烬点头，“但此举也会让师门更加关注寂灭山，我们行动时，需更加小心。”

　　计议已定，两人不再多言。

　　苏璃开始整理夺灯者情报，并构思如何自然地引出百年灯墟的猜测。

　　谢烬则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加速恢复最后的力量。

　　密室重归寂静，却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迫感。

　　就在苏璃即将完成情报整理时，铺子外街，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与马蹄声。

　　听动静，人数不少，且带着官家气派。

　　紧接着，一个高亢尖利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