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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皇子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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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城的平静并未维持太久。
距离落枫镇归来不过三日,那股被苏璃刻意忽略的、来自师门和自身心绪的双重压力,便被一桩突如其来的委托彻底打破。
这日午后,栖霞巷难得洒下稀薄的阳光。苏璃正在后院晾晒新制的特制灯纸,忽闻前堂传来不疾不徐的叩门声。三轻一重,极有章法。
她擦净手,走回前堂。
门外站着一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短刃的侍卫,面容冷硬,眼神锐利。他身后停着一辆看似普通、但木质与做工极为考究的青篷马车,车帘低垂,不见内里。
“可是苏掌柜?”侍卫拱手,声音低沉。
“正是。”苏璃目光扫过马车,心中已升起警惕。来者气度不凡,绝非寻常百姓,且身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属于宫廷或权贵府邸特有的熏香气味,以及……一丝被极好隐藏的、阴冷的灵气波动,与夺灯者有些微相似,却又更加隐晦堂皇。
“我家主人有请,有一桩生意,想与掌柜面谈。”侍卫侧身,示意马车,“请掌柜移步。”
“既是生意,何不请贵主人入内详谈?小店虽陋,却也能待客。”苏璃不动声色。
侍卫面上毫无波澜:“主人身份特殊,不便公开露面。生意内容,亦不便在此交谈。掌柜放心,并非歹事,且报酬丰厚。”他顿了顿,补充道,“主人言,此事或与近日城中某些‘灯火异象’有关,掌柜或会感兴趣。”
灯火异象?苏璃心中一凛。
永宁城近日确有数起传闻,说夜间某些偏僻处有诡异红光闪烁,伴有异香,但很快消失,官府查无实据。她暗自探查过两次,只捕捉到些许残留的、与落枫镇血色宫灯类似的扭曲气息,却未找到源头。师门也提及城内恐有风波。
这委托,来得蹊跷,却也正中要害。
她沉默片刻,道:“稍候,容我取些用具。”转身回后堂,迅速将几样关键物品和符箓收进随身的青布褡裢,又将师门玉佩贴身戴好,这才出门,上了马车。
马车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舒适,铺设着厚厚的绒毯,小几上燃着宁神的檀香,车窗被封死,无法看到外面路径。
苏璃端坐其中,灵力微运,感知着马车行进的方向并非皇宫或任何已知的王公府邸区域,而是在城内七拐八绕,最终似乎进入了一处……园林?有草木清气和水汽。
约莫一炷香后,马车停下。
侍卫掀开车帘:“掌柜,请。”
苏璃下车,发现自己身处一座精致却略显冷清的私家园林中。
眼前是一座临水而建的三层阁楼,飞檐斗拱,题揽翠阁三字。
侍卫引她上到二楼,推开一扇雕花木门。
室内光线昏暗,只点了几盏壁灯。窗前负手立着一人,身着暗紫色云纹锦袍,身形挺拔,背对着门口。
听到声音,他缓缓转过身。
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俊朗,但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疲惫,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感。
苏璃虽不涉朝政,但永宁城中几位成年皇子的画像偶有流传,她立刻认出,此人正是当今圣上第三子,端王,萧景琰。一个以文武兼备、但近年来因牵涉朝堂争斗而屡遭申饬,逐渐边缘化的皇子。
“民女苏璃,见过端王殿下。”苏璃依礼福身,心中却已掀起波澜。竟是皇子亲自出面,所谓生意,恐怕非同小可。
“苏掌柜不必多礼。”萧景琰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请坐。”他自己也在主位坐下,目光落在苏璃身上,带着探究,“掌柜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气度不凡。本王就开门见山了。”
他挥了挥手,侍卫退下,关上房门,留下两人独处。
“本王想请掌柜,制作一盏灯。”萧景琰直视苏璃,“一盏特殊的灯。一盏……能助本王看清身边之人,究竟谁忠谁奸,谁真心谁假意的灯。”
苏璃心中警铃大作。守灯人有戒律,不可制作直接用于窥探、操控他人心念之灯。此乃禁忌,极易走火入魔,且违背天道伦常。
“殿下,”苏璃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民女所制之灯,只用于封存、净化自愿交易的记忆执念,以求安宁。您所求之灯,有窥心之嫌,已非守灯人技艺范畴,且涉因果禁忌,民女无能为力。”
萧景琰似乎早有所料,并不动怒,只是淡淡道:“若本王说,愿付出足够的代价呢?黄金万两,灵石千颗,亦或……许掌柜一个皇家供奉之名,保你铺子在永宁城乃至天下,无人敢扰。”
“民女所求,并非这些。”苏璃摇头。
“那掌柜所求为何?”萧景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幽深,“安宁?据本王所知,掌柜近日似乎并不安宁。落枫镇的喜烬,永宁城内的灯火异象,还有……那些在暗中觊觎着像掌柜这样特殊之人的虫子。本王或许,能提供一些安宁的保障。”
他在威胁,也在诱惑。他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最近的行动,甚至可能知道夺灯者的存在。
苏璃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殿下消息灵通。但规矩便是规矩。”
“规矩是死的。”萧景琰重复了谢烬曾说过的话,但语气却截然不同,带着冰冷的掌控欲,“苏掌柜,本王并非不通情理。你守灯人的规矩,是不做恶灯。但本王所求,只为自保,辨明忠奸,清除身边隐患,何恶之有?若让奸佞潜伏,祸乱朝纲,殃及百姓,那才是大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萧瑟的园林景色:“朝堂之上,波谲云诡。本王屡遭构陷,举步维艰。近日更是屡有异事,身边亲近之人,时有神情恍惚、言行矛盾之处,疑是受了某种邪术操控。本王需要一双‘眼睛’,一盏能照见虚妄的灯。这不仅是本王私事,更关乎朝廷安稳。”
他将个人诉求与家国大义捆绑,言辞恳切,又隐含胁迫。
苏璃沉默着,她不相信萧景琰的目的如此单纯。
辨明忠奸?朝堂争斗,是非曲直本就难断,何谓忠奸?
她倒觉得他是想利用这种能力,铲除异己,甚至……窥探帝心,此灯若成,后患无穷。
而且,她隐隐感觉,萧景琰身边所谓的邪术操控,或许与夺灯者那种扭曲、催化执念的手段有关!
若真如此,他们已将触手伸向了宫廷权贵?这背后的阴谋,恐怕比想象的更可怕。
“殿下,”苏璃缓缓开口,“您身边异状,或许并非寻常邪术,而是涉及一种专门操控、扭曲人心执念的阴毒手段。民女或可尝试,以净化、驱邪类符箓或特制安神灯相助,但窥心之灯,断不可为。此非推脱,实乃为殿下安危与因果考量。此类禁术,极易反噬,且施术者亦会沾染孽缘。”
萧景琰转过身,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苏璃,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与价值。良久,他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苏掌柜谨慎,也有道理。既如此……本王退一步。可否请掌柜,先为本王鉴定一物?”
他走回桌边,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推到苏璃面前。
木盒打开,里面并非珠宝,而是一枚鸽卵大小、颜色暗红近黑、表面却流转着一层诡异油腻光泽的珠子。珠子内部,似乎有丝丝缕缕的黑气缓缓蠕动。
此物一出,室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苏璃瞳孔骤缩。
她从那珠子上,清晰地看到了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怨毒、嫉恨、贪婪等负面情绪,以及一股与夺灯者、血色宫灯同源的、阴冷扭曲的操控之力。
这珠子,是一件恶毒的执念容器,而且正在持续运作。
它在潜移默化地影响、放大佩戴者或接触者内心的黑暗情绪。
“此物从何而来?”苏璃声音微冷。
“本王一位幕僚所赠,说是海外奇珍,有凝神静气、趋吉避凶之效。”萧景琰盯着苏璃的表情,“佩戴数日后,本王虽觉精力旺盛,却时常心浮气躁,疑心更重。身边几位近侍,也偶有失态。苏掌柜既看出门道,可知此物究竟是何?又如何化解?”
苏璃伸手,以灵力包裹指尖,小心地拈起那枚珠子。
触手冰凉滑腻,仿佛活物。
她注入一丝探查的灵力,立刻感受到珠子内部那恶念的疯狂反扑与诱惑,试图沿着灵力连接侵蚀她的心神。
她立刻切断灵力,将珠子放回木盒,脸色凝重:“此乃孽念珠,以特殊邪法炼制,能不断吸收并滋生怨毒、嫉恨等恶念,并缓慢影响接触者心智,放大其负面情绪,最终可能令人狂躁失控,或彻底被恶念支配。殿下那位幕僚,恐非善意。”
萧景琰脸色瞬间阴沉如水,眼中杀机一闪而逝,“果然……好,好得很。”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苏掌柜可能净化此物?”
“可以一试,但需特殊环境与准备,且净化过程中可能引动炼制者感应,甚至招来其他不测。”苏璃如实相告,“建议殿下先将此物交由民女带回铺中,妥善封存,再择机处理。另外,”她直视萧景琰,“殿下身边,恐怕不止这一件异物。需彻底清查。民女可提供几种简易的探查符箓,助殿下初步辨别。”
萧景琰沉吟片刻,果断道:“好。此物便交由掌柜处理。符箓之事,有劳。至于报酬……”
“净化此物,便当是民女为城中安宁尽一份力。只望殿下,莫要再提窥心禁灯之事。”苏璃正色道。
萧景琰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道:“苏掌柜似乎,对本王所求的真相并不好奇。亦或……掌柜心中,早已有了更重要的、需要守护的真相?”
这话问得突兀,且意有所指。苏璃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民女只是守灯人,职责所在,不敢僭越。”
“是吗。”萧景琰不再追问,唤来侍卫,吩咐护送苏璃回去,并取来一叠银票作为鉴定酬劳,不容苏璃推拒。
离开揽翠阁,坐在回程的马车上,苏璃握着那装有孽念珠的木盒,掌心渗出冷汗。
端王萧景琰的出现,将夺灯者的阴谋与宫廷权斗直接联系了起来。他们不仅催化民间执念,更将手伸向了皇子,用这种恶毒之物操控、影响上位者心智,所图必然极大。
而萧景琰最后那句话……他是否知道了什么?
回到栖霞巷铺子,天色已近黄昏。
苏璃立刻将那孽念珠以多重符咒封禁,放入后堂最严密的封存法阵中。此物邪性太强,需尽快净化,否则夜长梦多。
她疲惫地坐在柜台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师门玉佩,犹豫是否该将今日之事报予师门。涉及皇子,非同小可,但……一旦上报,师门必定介入更深,自己与谢烬那本就岌岌可危的秘密,是否还能守住?
正心烦意乱间,一阵极轻的、却带着安抚意味的琴音,再次从屋顶方向传来。
依旧是零散的几个音符,似关切,似询问。
苏璃抬头,望向屋顶方向,心中那纷乱的思绪,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她走到后院,仰头轻声道:“你都知道了?”
片刻,谢烬温润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嗯。那辆马车离开后,我便跟去了。端王身边,已被渗透得不轻。”
他果然一直在暗中关注、保护。苏璃心中微暖,但更多是忧虑:“那孽念珠……”
“是夺灯者高阶炼制的饵食,亦是标记。”谢烬声音低沉,“他们以此物筛选、标记有潜力的心中充满权力欲望与不安的皇子,逐步侵蚀,最终可能将其转化为更强大的执念来源或……傀儡。端王并非个例。他们编织的网,比我们想象的更大。”
苏璃倒吸一口凉气。将皇子炼成傀儡或执念源?这简直是滔天阴谋!
“你打算如何?”谢烬问。
“先净化孽念珠,切断联系。端王那边,我会给他探查符箓,但窥心灯绝不可为。”苏璃斩钉截铁,“至于夺灯者……必须尽快找出他们在城中的巢穴。”
“小心端王。”谢烬提醒,“此人城府极深,今日退让,未必罢休。他或许会从其他方面施压,或……利用你与夺灯者的敌对,达成他的目的。另外,净化孽念珠时,我为你护法。”
“多谢。”苏璃这次没有拒绝。面对夺灯者可能的后手,有谢烬在,确实更稳妥。
夜幕彻底降临,栖霞巷被黑暗笼罩,唯有檐下那盏素灯,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光。
苏璃站在院中,能感觉到屋顶上那沉默却可靠的存在。
前路越发凶险,宫廷、夺灯者、师门、自身的隐秘情感……种种纠葛,如同无形的丝线,将她越缠越紧。
但这一次,她似乎并非全然孤身一人。
只是,这黑暗中并肩的温暖,又能持续多久?
子时将近,万籁俱寂。
栖霞巷深处,灯笼铺后院布下了层层叠叠的净化与隔绝阵法,灵光在夜色中流转,将一方小小天地与外界彻底隔开。
阵眼处,放着那枚被多重符咒封印的孽念珠。即便隔着封印,仍能感受到珠子内部那恶念不甘的蠕动与阴冷的窥伺感。
苏璃与谢烬分立阵法两侧。
苏璃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色劲装,长发挽起,神情肃穆。
谢烬依旧是天水碧长衫,覆眼白绫,古琴横于膝前,静默如松。
“开始吧。”苏璃深吸一口气,指尖灵光亮起,开始逐一解除外层的封印符咒。
随着最后一层符咒揭开,孽念珠猛地一颤。
暗红近黑的珠体爆发出粘稠如实质的黑气,瞬间弥漫开来,带着尖啸般的怨毒低语,直扑苏璃面门。
空气中甜腻腐朽的气息,骤然浓烈。
苏璃早有准备,双手结印,清喝一声:“净!”
预先布置在珠子周围的九道清心破妄符同时激发,组成一道金色的光网,将那汹涌的黑气牢牢罩住。
金光与黑气接触,发出“嗤嗤”的灼烧声,黑气翻滚挣扎,幻化出无数扭曲痛苦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哀嚎,将珠子炼制过程中吞噬、融合的无数恶念逐一显化出来。
然而,这孽念珠蕴含的恶念之强远超预估。
金色光网迅速黯淡,九道符箓接连破碎了三道。
黑气如困兽般更加疯狂地冲击着剩余的光网,并分出一缕缕细丝,如同毒蛇,试图绕过阵法,侵蚀苏璃和谢烬的心神。
苏璃额头渗出细汗,维持阵法消耗甚巨。她正欲加强灵力输出,一阵沉稳悠扬的琴音响起了。
谢烬拨动了琴弦。
古老、带着煌煌正大之意的破邪响起,琴音化作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涟漪,一圈圈荡漾开来,所过之处,那些试图侵蚀的恶念细丝如雪消融,冲击光网的黑气也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按住,滞缓了许多。
琴音不仅净化恶念,更如同清泉般注入苏璃的心神,让她消耗的灵力得到些许补充,精神也为之一振。
“多谢。”苏璃传音道,抓住时机,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蕴含精血的本命真元,洒在剩余的六道符箓上。
符箓金光大盛,光网重新稳固,并开始向内收缩,强行挤压、炼化核心的珠体。
孽念珠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表面出现细密裂纹。
核心处那股阴冷的操控之力似乎意识到不妙,骤然变得狂暴,不再试图侵蚀,而是猛地收缩,然后……轰然爆发。
它竟是要自毁。
“小心!”谢烬琴音骤急,化作一道凝实的音壁挡在苏璃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