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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扯一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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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谢烬,自执念中而生,可闻时光余音。”谢烬平静道,“我无法唤回亡魂,但或许能在此地,将那些散落的、属于他们的最后念想,汇聚起来,让你听见。”
苏璃惊讶地看向谢烬。这能力……竟能如此运用?
李崇山沉默了,执念的波动却更加剧烈,那是渴望与恐惧交织。
谢烬不再多言,琴音越发幽邃,他周身散发出淡淡的琉璃色光晕,与这血腥战场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抚慰万灵的宁静。
随着琴音流淌,周围那些阵亡士兵的尸骸上,开始飘起星星点点的、极其微弱的各色光点。那是他们临死前最后一刻,最强烈的念头所化的记忆尘埃。
光点汇聚,并没有形成具体的语言或影像,而是化作一片模糊的、混合的心声背景,如同遥远的潮汐,涌入李崇山的感知。
那心声中,有对敌人的仇恨,有对死亡的恐惧,有对家乡的思念,有对主帅的信任……但最为清晰、最为一致的,却是一股简单而强烈的意念:
“将军,快走!”
“掩护将军!”
“值了!”
“下辈子,还跟将军当兵!”
“娘,儿子不孝……”
“娃他娘,对不住……”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将军……保重……”
没有想象中的怨恨与指责。
有的,是军人的悍勇、对主将的维护、对职责的履行,以及深藏其下的、对生命的眷恋与对亲人的愧疚。
那八百友军的心声中,同样混杂着类似的情绪,或许在最初被困时有迷茫与愤怒,但在最后时刻,更多的是与身边袍泽同生共死的决绝。
李崇山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
周身的暗红与沉黑剧烈翻腾,时而膨胀,时而收缩。
他脸上血色尽褪,嘴唇颤抖,仿佛在承受着比千刀万剐更甚的痛苦,又仿佛在经历某种彻底的洗礼。
“他们……没有恨我?”他嘶哑地问,声音破碎。
“战场之上,生死有命,各为其责,亦互为其盾。”谢烬的琴音渐缓,声音清晰,“他们的执念中,或有遗憾,但无对你个人的怨恨。困住他们的,或许并非你的‘错误’,而是这未散的硝烟,和……你放不下的悔恨本身。”
苏璃立刻接上:“李将军,该放下了。你的悔恨,困住了你自己,也让他们的英灵无法真正安息。他们需要的是铭记与安宁,而非永无休止的自责与煎熬。你的战功与过失,史书自有评说。但在此刻,请给他们,也给你自己,一个解脱。”
李崇山的身影开始剧烈闪烁,周围的战场景象也开始变得不稳定,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那庞大的悔恨执念,如同找到出口的洪水,开始松动、分流。
“解脱……安宁……”李崇山重复着,空洞的眼神中,渐渐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那是释然的前兆。他最后看了一眼谷中的尸山血海,目光扫过那些闪烁的微光,然后,缓缓地、郑重地,对着山谷,躬身一礼。
这一礼,仿佛耗尽了所有力量。
当他直起身时,身影变得更加透明。
周身的暗红与沉黑开始褪色、消散,转化为一种较为平和的、灰白色的光晕。
谷地中的厮杀声、哀嚎声迅速减弱、远去。
那些尸体和残破的景象,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逐渐模糊、消失。
整个幻境开始坍缩、净化。
苏璃感到一阵强烈的吸力,知道幻境即将结束,净化后的执念将归于灯盏,等待最终的温和封印。
就在意识即将抽离的最后一瞬,她似乎看到,在那片逐渐净化的灰白光晕中,李崇山透明的身影,对着她和谢烬的方向,也微微颔首,仿佛致谢。然后,彻底消散。
同时,一股精纯却温和的、饱经沧桑的意念流,顺着她的灵力连接,反哺而来。
那不是记忆,而是一种纯粹的感悟,关于战争的沉重、责任的代价、宽恕的可能,以及……放下之后的平静。
苏璃心神剧震,险些失守。
一只温暖的手,及时按在了她的后心,一股温和而强大的琉璃色灵力涌入,助她稳住心神,接纳并梳理这股外来感悟。
是谢烬。
篝火旁,苏璃和谢烬几乎同时睁开眼。
眉心处的定魂符无风自燃,化作飞灰。
青石上的走马灯,此刻已不再转动呜咽,锦布自行滑落。
灯盏本身变得古朴黯淡,灯面上那些血腥的图案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灰白色的光泽,仿佛古老的青铜器经过岁月沉淀。
灯芯处,一点温润的、稳定的白光静静燃烧,再无半分暴戾之气。
长恨烬已被成功安抚、净化,化作一盏稳定、平和的安魂烬。
苏璃长舒一口气,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但精神却有种前所未有的澄澈。那股来自李崇山的感悟沉淀在心底,让她对执念与放下有了更深的理解。
她转头看向谢烬。
他脸色略显苍白,覆眼的白绫下,眉心微蹙,显然方才在幻境中消耗亦是不小。那只按在她后心的手,不知何时已收回。
“多谢。”苏璃诚心道,“若无阁下……谢公子琴音与……通灵之能,此事难成。”
谢烬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姑娘主导得当,方有此刻功成。此灯……”他望向那盏安魂烬,“已得圆满归宿。李将军与其麾下,当可安息了。”
两人一时无话,唯有篝火噼啪作响。
经历方才幻境中的生死与共、精神共鸣,一种无言的理解与亲近感,在寂静中悄然滋生。之前那些试探、警惕与隔阂,似乎被那战场上的血火与共同抚平的悲怆,冲淡了许多。
“谢公子之前说,是循着夺灯者气息而来。”苏璃打破沉默,“他们在此地盘踞,除那血色宫灯外,可还有其他发现?”
谢烬神色微正:“有。他们似乎在落枫镇乃至周边区域,有数个类似的催化点,利用当地固有的强烈执念或悲剧之地,布设那种扭曲之灯,试图批量制造或培育某种特定的、强大的‘烬’。李宅只是其中之一。我怀疑,他们在准备一个更大的仪式,或是在炼制某种需要大量高纯度执念的东西。”
苏璃心头一沉。这与师门情报中“疑与夺灯邪祟有关”相符,但情况显然更严重,“可知他们巢穴所在?”
“尚不明确,他们行事隐秘,且似乎有某种方法可以快速转移。”谢烬道,“不过,既已打草惊蛇,他们近期必有动作。姑娘还需尽快将此间之事回报师门,同时……多加提防自身安全。你接连破坏他们两处布置,他们恐怕已注意到你了。”
苏璃点头。她确实需要立刻传讯师门,详细汇报落枫镇见闻。至于谢烬的部分,她需要再想想。
“此间事了,我需尽快返回永宁城,处理后续,并禀明师门。”苏璃看向谢烬,“谢公子……”
“我暂时会留在附近,查探夺灯者动向。”谢烬道,“姑娘归途,务必小心。若有紧急……我亦会感知…及时赶到。”
这是更进一步的承诺与联系。苏璃看着他被火光勾勒的侧影,心中那根名为警惕的弦,似乎又松了一分。
“保重。”她起身,小心地将那盏安魂烬重新包裹好。
“保重。”谢烬亦起身,怀抱古琴,“枫林夜寒,前路漫漫,望姑娘珍重。”
苏璃不再多言,背负起变得轻灵平和许多的灯盏,转身步入幽深的枫林,朝着永宁城的方向而去。
走出很远,她忍不住回头。
篝火的光亮已隐没在重重树影之后,唯有那清冷的、仿佛能安定心魂的琴音,再次悠悠响起,穿透夜色,为她送行。
这一次,琴音里少了苍凉,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暖意与牵挂。
永宁城,栖霞巷尾的灯笼铺,在苏璃离开近十日后,重新亮起了檐下那盏素白的引路灯。
灯焰如豆,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映着铺门内女子清瘦的身影。
苏璃刚回来不过两个时辰,一身风尘尚未洗尽。
她将净化后的安魂烬仔细存入后堂多宝阁最里侧,与归雪烬所在的寒玉匣相隔不远。
两盏经由谢烬相关的灯,静静立于阁中,气息一者清寂,一者平和,与周围那些或浓或淡、封存着各种人生片段的灯盏相比,显得格外不同。
疲惫如同潮水般从骨缝里渗出。
落枫镇幻境中的精神消耗远超以往,李崇山那股沉重的感悟虽已沉淀,却也让她心神经历了前所未有的震荡。她煮了一壶安神茶,坐在柜台后慢慢啜饮,目光却无意识地落在空荡荡的街巷,仿佛在期待什么,又立刻被自己这念头惊扰,微微蹙眉。
师门的传讯铜镜,在她踏入铺子后不久便已发热。
她还未去查看。心底有些抗拒,知道必然是关于落枫镇任务的详细质询,以及……可能关于谢烬。
她需要整理思绪,想想该如何汇报——哪些能说,哪些需隐瞒。
就在她心绪纷杂之际,前堂通往内院的小门被轻轻敲响。
一个刻意压低、带着忐忑的女声传来:“苏掌柜……您在吗?是我,芸儿。”
柳芸儿?她和赵怀瑾不是该远走高飞了吗?
苏璃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柳芸儿,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藕荷色衣裙,但气色比上次好了许多,眉眼间少了绝望,多了几分鲜活与忐忑。
她身边站着同样装扮朴素的赵怀瑾,书生脸上少了憔悴,目光坚定。
两人见到苏璃,立刻深深一礼。
“柳小姐,赵公子,你们……未曾离开永宁?”苏璃有些意外,侧身让他们进来。
柳芸儿和赵怀瑾对视一眼,赵怀瑾上前一步,拱手道:“苏掌柜,我们确实已离开柳家,但并未远走。我们在城西赁了一处小院,芸儿……已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他说这话时,脸上泛起微红,却紧紧握住了柳芸儿的手。
苏璃微怔,随即了然。私奔风险太大,柳李两家若追究,天下难容。而正式婚娶,虽可能得罪柳家,但有了夫妻名分,律法与情理上便多了几分保障。看两人神色,这婚事虽仓促简朴,却是心甘情愿。
“恭喜。”苏璃道,语气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今日前来,是为何事?”
柳芸儿从怀中取出一个绣工精致的荷包,双手奉上:“苏掌柜,今日是我们成婚第三日。按您之前所说,那盏沉睡的莲灯,需每年以我心血温养。我们想着,既已安定,便该早早前来,履行约定。也……也当面再谢您当日成全与救护之恩。”她眼中满是感激。
赵怀瑾也道:“大恩不言谢。日后但凡掌柜有所差遣,我夫妇二人,绝无推辞。”
苏璃接过荷包,里面是一支小巧的玉瓶,瓶中有暗红血珠数滴,灵力包裹,新鲜纯净。柳芸儿果然守信,且这心血蕴含着她此刻安稳满足的心绪,用来温养那盏相思烬,效果会比预想的更好。
“你们有心了。”苏璃点头,“随我来。”
她引二人进入后堂密室,取出那寒玉匣。打开匣盖,浅粉色的莲灯静静躺在其中,灯芯微光平稳,气息柔和,与柳芸儿此刻的心血隐隐共鸣。
苏璃施法,将玉瓶中的心血引出,化为丝丝缕缕的粉金色雾气,融入灯盏。莲灯光芒微涨,随即恢复平稳,但色泽似乎更温润了些。
“很好。”苏璃合上玉匣,“此后每年此日,依此法便可。切记,保持心绪宁和,你们的安稳,便是此灯最好的滋养。”
柳芸儿和赵怀瑾郑重应下,又再三道谢,方才相携离去。
望着他们依偎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苏璃心中那因为落枫镇惨烈和师门压力而郁结的沉郁,似乎被冲淡了些许。
这世间,终究不全然是悔恨与扭曲。也有这样的微弱却坚韧的光亮,在夹缝中生长。
她回到铺内,终于还是取出了那面师门铜镜。
灵力注入,镜面涟漪荡漾,浮现出的却不是惯常的篆字传讯,而是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伴随着清冷严肃的女声,直接在苏璃脑海中响起:
“苏璃师妹。”
是师姐,静虚。师门中掌管外务与惩戒的执事之一,向来铁面无私。
“静虚师姐。”苏璃恭敬回应。
“落枫镇之事,详细报来。‘喜烬’源头为何?可曾清除?有无发现夺灯者踪迹?还有,”静虚的声音顿了顿,更添寒意,“你身上,沾染了不属于守灯人、亦不属于寻常生灵的驳杂念力,尤其是一缕……异常精纯古老的琉璃色烬火气息。作何解释?”
果然瞒不过。
师门对弟子行踪与状态,自有监控手段。苏璃早已料到,只是没想到师姐会直接以镜像传音质询,可见重视。
她定了定神,将落枫镇所见所知,删减修饰后,一一道来。
李老将军长恨烬被血色宫灯喜烬催化扭曲,自己设法破除宫灯,并冒险进入执念幻境,安抚将军之灵,最终将长恨烬净化封印。关于夺灯者,她如实汇报了其利用扭曲执念催化、意图不明的活动,以及可能存在的更大阴谋。
至于那琉璃色烬火气息……
“师妹在幻境中,为对抗被催化暴走的执念,无奈动用了一件早年游历时所得的异宝残片,其中蕴含一丝古烬火之力,方才稳住心神,完成任务。此物已耗尽其力,消散无踪。”苏璃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她总不能说,那是一个“万念之烬”精魅输给她的灵力。
镜中静虚的轮廓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
“你所言喜烬与夺灯者行径,与师门近日在其他地方探查到的线索吻合。此事牵连渐广,你既已介入,需更加谨慎。”静虚的声音稍缓,但依旧严厉,“至于那异宝残片……日后不可再轻易动用来历不明之物,尤其与执念之烬相关。守灯人当以纯净之心、正统之术行事,方不致迷失。”
“谨遵师姐教诲。”苏璃垂眸。
“你此次任务完成尚可,虽过程涉险,但结果妥当。长恨烬净化后的安魂烬,可暂存你处,待师门后续安排。”静虚交代完毕,镜像开始模糊,“近期勿再远行,永宁城内恐亦有风波。若有异动,即刻上报。”
“是。”
铜镜光芒彻底熄灭,恢复冰冷。
苏璃长出一口气,后背竟渗出些许冷汗。面对师门的压力,并不比面对夺灯者轻松。
隐瞒谢烬的存在,等于在师门戒律上划下了一道清晰的裂痕。这裂痕会带来什么后果,她不愿细想。
夜色渐深。
她吹熄了前堂的灯,只留下檐下那一点微光,独自回到后院的厢房。简单的梳洗后,躺下,却难以入眠。
眼前总是浮现出落枫镇枫林中那堆篝火,火光映着那人天水碧的衣衫和覆眼的白绫,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幻境里那安定心魂的琴音,以及最后分别时,那带着暖意的送行之曲。
谢烬……
这个名字如今在她心中,已不再仅仅是一个危险的万念之烬或神秘的琴师。
他是一个会在她危难时出手相助的同路人,一个能与她并肩深入险境、默契配合的同伴,一个似乎……能读懂她内心孤寂、并报以同样孤独回响的……特殊存在。
师门的警告如芒在背,理智告诉她应该远离。
可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个微弱的声音在问:若他真的如此危险,为何屡次相助?若他只是利用,又何必在分别时流露出那样的关切?那想要被看见的孤寂,难道也是伪装?
还有,自己为何会下意识地隐瞒他的存在,甚至对师姐撒谎?
不仅仅是为了避免麻烦。似乎……还有一丝不愿他被师门视为异物追捕的不忍。
这陌生的、柔软的情绪,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守灯人的心,本该如古井无波。可如今,这古井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虽微,却层层扩散,难以平息。
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触碰自己的眉心,那里曾贴过定魂符,也曾在幻境结束时,感受到他手掌传来的、稳定而温暖的支撑。
脸颊微微发热。
她猛地收回手,翻了个身,将脸埋入枕间,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些不该有的遐思。
窗外,更深露重。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意识朦胧即将睡去之际,一阵极其轻微、却无比熟悉的琴音,仿佛穿越了遥远的距离,悠悠地、断断续续地,飘入了她的梦境。
不是完整的曲子,只是几个零散的音符,轻柔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
他还在附近?他在……问候?还是警示?
苏璃没有睁眼,也没有试图去追寻琴音的来源。只是在半梦半醒之间,那一直紧绷的心弦,悄然松弛了一分。
一种莫名的安心感,伴随着那细微的琴音,缓缓包裹了她。
长夜漫漫,心火初燃,虽微弱,却已照亮了那片荒芜已久的、属于她自己的心原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