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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至幻境 ...

  •   李忠皱眉苦思,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异常之物……约莫半月前,镇东头死了个老光棍,无亲无故。里正带人收敛时,在他炕席底下发现了一对崭新的、绣着鸳鸯的大红枕套,还有半截烧剩下的红蜡烛,看着像是……像是喜烛。东西晦气,本来要烧掉,不知怎的,后来就不见了。没过两天,前院就出现了那盏红灯笼!”

      “那老光棍生平如何?可有何执念?”

      “他啊……”李忠摇头,“年轻时据说也订过亲,后来女方家里遭灾,人没了,他就再没娶过,一个人孤零零过了几十年,性子孤拐,但……似乎每年到那女子忌日,他都会偷偷烧点纸钱。镇里人都说他癔症了。”

      苏璃心中了然。

      那老光棍孤独一生,对早逝未婚妻的执念,恐怕便是对圆满婚姻的扭曲渴望。

      这份执念在其死后散逸,被夺灯者收集、利用,制成了那盏血色宫灯,并将其置于李宅,正是因为李老将军那庞大纯粹的“长恨”,是催化、扭曲并制造更强大“烬灯”的绝佳燃料!

      用求不得的虚假之喜,去扭曲深沉无解的真实之恨,这手段,既恶毒,又透着一种疯狂。

      “我需先破那宫灯。”苏璃对李忠道,“破灯之时,恐有反噬或惊动幕后之人。李伯,你速去通知镇中剩余居民,今夜无论听到何响动,切勿出门窥探,紧闭门窗,以艾草熏屋。”

      李忠连忙应下,匆匆离去。

      苏璃则再次来到前院,隐匿在廊柱后,仔细观察那盏血色宫灯。

      灯在旋转,甜腻香气源源不断散发,下方扭曲的喜庆虚影变幻不休。

      她尝试以灵力探测,发现灯盏核心处,果然缠绕着一缕微弱却顽强的、属于孤独老者的痴念,以及另一股更加隐蔽、阴冷的操控之力。

      破除此灯,常规符箓恐怕效果有限,需以更精纯的、能净化执念的灵力,直接冲击其核心,同时切断其与地下可能存在的、连接李老将军悔恨执念的“通道”。

      她盘膝坐下,调息凝神,指尖开始勾勒复杂的破邪净化符咒。淡金色的灵光在她指尖汇聚,越来越亮。

      然而,就在她即将完成符咒、准备出手的刹那,那盏血色宫灯,猛地停止了旋转!

      甜腻香气骤然变得尖锐刺鼻,下方所有喜庆虚影瞬间凝固、扭曲,化作一张张哭泣或狞笑的脸孔!

      灯笼表面血光大盛,竟主动朝苏璃隐匿的方向,看了过来!

      它被惊动了!或者说,操控者通过它,发现了苏璃!

      嗖!嗖!嗖!

      宫灯周围的血色光斑中,猛地射出数十道黏稠如血、散发着腥甜气息的红色触须,速度快如闪电,直扑苏璃。

      苏璃早有防备,身形疾退,同时将手中已成型的净化符咒打出。

      金红两色光芒在半空碰撞,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净化灵光竟被那血色触须迅速吞噬消磨……

      这宫灯的力量,比预想的更邪门、更贪婪!它不仅扭曲执念,竟还能吞噬灵力。

      苏璃连连闪避,又掷出数张雷火符。

      雷火炸开,将部分触须焚毁,但更多的触须从宫灯中涌出,仿佛无穷无尽。更麻烦的是,打斗的动静和灵力波动,似乎进一步刺激了后院的那盏灯。

      书房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仿佛万千人含恨呜咽的轰鸣,那盏走马灯的气息骤然变得狂暴,整个李宅的地面都开始微微震颤。

      前有邪灯纠缠,后有“长恨烬”即将暴走,苏璃陷入两难境地。

      就在她考虑是否暂时退避、从长计议时,一阵清越的琴音,如同破开乌云的月光,再次毫无征兆地响起。

      依然是熟悉的旋律,但比前两次更加清晰、更加靠近,仿佛弹奏者就在宅院之外。

      琴音入耳,那狂暴袭来的血色触须,动作明显一滞,仿佛遇到了天敌,尖端畏惧般向后蜷缩,甜腻刺鼻的香气也被琴音冲淡了不少。

      苏璃精神一振,趁此机会,连续打出三道更加强力的破妄清心符,直击宫灯核心!

      轰!

      宫灯剧烈震颤,血光乱闪,表面浮现出细密裂纹,那缕老光棍的痴念发出无声哀嚎,开始消散。而那股阴冷的操控之力,则在琴音与符咒的双重冲击下,猛地收缩,似乎想要遁走。

      苏璃岂容它逃脱,咬破指尖,逼出一滴蕴含精纯守灯人灵力的血珠,凌空画出一道血色符印。

      血符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印在宫灯核心。

      “啵”的一声轻响,仿佛什么连接被强行掐断。

      血色宫灯的光芒瞬间黯淡大半,旋转停止,甜腻香气锐减,下方虚影溃散。虽未彻底毁去,但已失去主动攻击能力,成了个徒具其形的空壳。

      几乎在宫灯被制住的同一时间,书房内那狂暴的气息,也仿佛失去了外部的刺激,虽然依旧沉重悲怆,却不再继续恶化。

      琴音也适时停歇。

      苏璃微微喘息,看向琴音传来的方向。

      李宅高高的外墙上,一道天水碧的身影,不知何时静静立在那里,怀中抱着古琴,覆眼的白绫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谢烬。

      他还是来了。

      苏璃望着他,心中情绪复杂难辨。有被解围的庆幸,有对他如影随形的惊疑,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在绝境中看到熟悉身影的松动。

      谢烬望向她,微微颔首,并未跃入宅内,只传音道:“苏姑娘,此间事了,速来镇外枫林。此地不宜久留,恐有后续。”

      苏璃看了一眼暂时被制住的血色宫灯和依旧不稳定的书房方向。

      谢烬说得对,夺灯者连接被断,很可能会有后手,李宅已不安全。而且,要真正解决长恨烬,恐怕得从长计议。

      她不再犹豫,转身疾步走向书房,对惶然赶来的李忠快速交代:“邪灯已暂时压制,但此地仍险。我将带走老将军的‘长恨烬’,寻法彻底安抚封印。李伯,你也速离此宅,暂避他处。” 说罢,她取出一张特制的、绘满稳固符咒的厚锦,小心地将那盏沉重、兀自微微转动呜咽的走马灯包裹起来,背在身后。

      锦布隔绝了大部分气息,但那股沉痛之感依然透过布料,压在她的肩背。

      她再次看了一眼墙头,谢烬的身影已然消失。

      苏璃深吸一口气,背负着五十年的沙场悔恨与八百冤魂的执念,纵身掠出李宅,朝着镇外枫林的方向,疾驰而去。

      镇外枫林,在夜色中如同一片静默燃烧的暗红火焰。

      苏璃背负着沉重的走马灯,身形在林间快速穿行,循着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最终停在一处较为开阔的林间空地。

      空地中央,一堆篝火已经点燃,橘黄的火光驱散了深秋的寒意,也映亮了坐在火边的人。

      谢烬依旧抱着他的琴,覆眼的白绫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洁净。他似乎早已料到苏璃的抵达方向,微微侧首:“苏姑娘,这边。”

      苏璃解下背上以锦布包裹的走马灯,放在远离篝火的一块平整青石上。即使隔着锦布和符咒,那沉甸甸的悲怆气息依然弥漫开来,让跳动的篝火都显得黯淡了几分。

      “多谢阁下再次援手。”苏璃在火堆对面坐下,隔着跃动的火焰看向谢烬,“阁下似乎对在下的行踪了如指掌。”

      “并非了如指掌。”谢烬拨弄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清鸣,“只是姑娘身上有制作归雪烬时沾染的气息。那日姑娘离开永宁城,我便有所感应。至于来这落枫镇,是循着‘夺灯者’那股令人不快的阴冷气息跟来的。他们在此地活动频繁,那盏血色宫灯,便是他们的手笔之一。”

      原来如此。苏璃心中稍定,这解释了她的一部分疑惑,“那宫灯……”

      “已被我暂时封在那宅中,设了禁制,寻常人无法靠近,也切断了它与外界的绝大部分联系。”谢烬道,“但真正的麻烦,是姑娘带来的这盏。”他望向青石上那隆起的锦布包裹,“李崇山的悔恨,被那邪灯强行催化、扭曲,此刻内部执念混乱狂暴,几近沸腾。常规封印之法,已不可行。”

      “我知。”苏璃凝视着走马灯,“需入灯中境,梳理执念,寻其核心症结,方能引导安抚,进而封印。只是……”她顿了顿,“此灯执念太过庞大暴烈,且已被外力污染,幻境必然凶险异常。我一人之力,恐难周全。”

      “所以,在下才请姑娘来此。”谢烬温声道,“我对执念所化的幻境,略有经验。或许,可助姑娘一臂之力。”

      苏璃抬眸看他:“阁下愿与我同入幻境?此非小事,幻境之中,执念所化,光怪陆离,凶险莫测,稍有不慎,神魂可能受创,甚至被执念同化。”

      谢烬笑了笑,指尖划过琴弦,带出一串沉稳的音符:“苏姑娘莫非忘了,我本就是从执念中诞生的。论及对执念幻境的了解与承受力,或许比姑娘更胜一筹。况且,”他转向走马灯的方向,“这盏灯里的念,是战场杀伐与袍泽之情,于我而言,并非完全陌生。”

      他的理由充分,态度坦然。苏璃确实需要帮手,目前看来,谢烬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只是……师门“不得接近”的警告再次掠过心头。但眼下情形,若因噎废食,不仅无法完成任务,这盏长恨烬一旦彻底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权衡利弊,苏璃做出了决定。

      “好。”她点头,“有劳阁下。只是幻境之中,一切需听我指引,勿要擅自行动,触动执念核心。”

      “谨遵姑娘吩咐。”谢烬颔首,过了会又说,“姑娘可唤我谢烬。”

      苏璃看了他一眼,“好。”

      两人不再多言,开始准备。

      苏璃在走马灯周围布下一个小型稳固法阵,以防外界干扰。又取出两枚特制的定魂符,一枚贴在自己眉心,一枚递给谢烬。

      “此符可保灵台清明,神魂稳固,抵御幻境中杂念侵袭。”苏璃解释。

      谢烬接过,依言贴上。冰凉的符纸触及皮肤,带来一丝清明之感。

      准备妥当,苏璃盘膝坐在走马灯前,双手结印,灵力缓缓注入灯盏。

      谢烬则坐在她身侧稍后,将琴横放膝上,指尖虚按琴弦,随时准备以音律辅助。

      “闭目,凝神,随我灵力指引。”苏璃低声道,闭上虚幻的眼眸。

      谢烬亦闭上眼。

      苏璃的灵力如同探针,小心翼翼地刺入走马灯狂暴混乱的执念核心。瞬间,天旋地转!

      仿佛从高空猛然坠入粘稠的血海。

      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硝烟、尘土、汗水和绝望的气息,汹涌灌入感官。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兵刃碰撞声、战马嘶鸣声、濒死的哀嚎与怒吼声,混杂成一片毁灭的交响。

      苏璃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山谷的斜坡上。

      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不见日月。

      四周是绵延的、被血浸透的荒原,残破的旗帜在腥风中猎猎作响,倒伏的尸体层层叠叠,断肢残臂随处可见。

      黑色的乌鸦成群盘旋,发出刺耳的聒噪。

      这里便是苍狼原绝谷之战的核心战场。时间仿佛凝固在最为惨烈的那个瞬间。

      而她看到的不仅是这血腥的画面,无数扭曲的、浓烈的情感色彩如同狂暴的洪流,充斥整个空间。

      暗红的杀戮、铁灰的绝望、沉黑的悔恨、惨白的恐惧……还有一丝丝极其微弱、却顽强闪烁的……淡金色的袍泽之谊与守护之念。

      这些色彩疯狂搅动,尤其在谷地中央某处,汇聚成一团不断咆哮、几乎要撕裂空间的暗红与沉黑混合的漩涡。

      那里,便是李崇山悔恨执念最核心的所在。

      苏璃稳住心神,立刻寻找谢烬。

      他就在她身侧三步之外,天水碧的衣衫在这血与火的背景下显得格格不入,却奇异地未被周围的狂暴色彩沾染。

      他覆眼的白绫依旧,但苏璃能感觉到,他的感知正如同水波般,谨慎地向外扩散,探查着这个幻境。

      “跟紧我,莫要远离,也莫要轻易触碰那些强烈的情感漩涡。”苏璃传音道,声音在震天的杀伐声中几不可闻,但谢烬显然接收到了,微微颔首。

      两人开始向谷地中央,那团最大的情感漩涡移动。

      沿途,不时有执念所化的残影攻击来。

      苏璃以灵力凝结光盾抵挡,谢烬则偶尔拨动无形的琴弦,发出清音,驱散那些过于狂暴但并无真正灵智的执念残影。

      越靠近核心,压力越大。

      周围的景象开始出现诡异的扭曲,明明是在血腥战场,却偶尔闪过张灯结彩的府邸、大红喜字、喧闹的锣鼓——那是血色宫灯残留的扭曲“喜”力在作祟。这些虚假的喜庆画面与真实的惨烈战场交织,更显怪诞与悲哀。

      终于,他们来到了漩涡边缘。

      这里仿佛是风暴眼。

      中央相对平静,矗立着一个模糊的高大人影,身穿残破甲胄,拄着一柄折断的长枪,背对着他们,面对着谷中堆积如山的尸骸,穿着与虎威卫不同的衣甲——那八百友军。

      人影周身缠绕着几乎凝成实质的暗红与沉黑,那悔恨与痛苦,沉重得让苏璃感到呼吸艰涩。

      这便是李崇山执念的核心显化。

      “李将军。”苏璃上前一步,扬声唤道。她的声音灌注了清心宁神的灵力,穿透周围杂乱的厮杀声。

      那身影微微一颤,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染满血污却依然坚毅的脸,但一双眼睛却空洞无神,只有无尽的痛苦与自我谴责。

      他仿佛看不到苏璃和谢烬,只是喃喃重复着:“是我的错……是我的令……八百兄弟……八百条命……困死于此……是我杀了他们……杀了袍泽……”

      他的自责如同实质的音波,混合着战场上所有的哀嚎,冲击着苏璃的神魂。即便有定魂符,她也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发黑。

      就在这时,清越却低沉的琴音在她身侧响起。

      谢烬不知何时已盘膝坐下,膝上浮现出古琴的虚影。

      他指尖流淌出的,不再先前听过的那首曲子,而是一种更加古朴、苍凉,仿佛来自远古战场的安魂之曲。

      琴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周围的厮杀声,如同涓涓细流,环绕着李崇山的执念身影,也抚慰着苏璃翻腾的心绪。

      在琴音的影响下,李崇山空洞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周围狂暴的暗红与沉黑气流也稍微平缓了些许。

      苏璃抓住时机,集中全部精神力,将自己的意念清晰传递过去:“李将军!苍狼原一战,断后阻敌,护佑主力,功在社稷!那八百袍泽之事,乃阴差阳错,非你本意!他们亦是为国征战,死得其所!你的悔恨,困住的不仅是自己,还有他们的英灵!让他们安息吧!”

      “死得其所……?”李崇山喃喃重复,空洞的眼神望向谷中那些友军尸体,痛苦并未减少,“不……他们不该死在这里……不该死在我手里……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也在等人归家……是我……断了他们的生路……”

      执念的核心,并非不懂大义,而是无法放过自己,无法面对那八百个被自己亲手葬送的鲜活生命。这是个人情感与战争残酷之间无法化解的死结。

      苏璃感到棘手。单纯讲道理无用。

      此时,谢烬的琴音忽然一变,从苍凉安魂,转向一种更为幽远、仿佛能沟通幽冥的调子。同时,他开口了,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直达执念深处:“李将军,你可愿……听一听他们的声音?”

      李崇山浑身剧震,猛地看向谢烬:“他们……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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