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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恨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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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温润的声音自屋顶传来:“夜色已深,恐惊扰四邻。苏姑娘若有疑问,不妨上来一叙?”
苏璃眸光微闪,足尖轻点,身形如燕,翩然掠上屋顶。
谢烬果然在那里。他依旧是一身天水碧长衫,覆眼白绫,坐在屋脊上,膝上横着那张古琴。身旁放着一盏燃着的普通风灯,昏黄的光晕将他笼罩,夜风拂动他的衣袖与发丝,在这高高的、寂静的屋顶,竟有种遗世独立的孤清。
他望向苏璃落脚的方向,微微一笑:“苏姑娘好身手。”
苏璃在他对面不远处坐下,保持着一个礼貌而警惕的距离,“方才,多谢阁下援手。”
“举手之劳。”谢烬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琴弦,发出几个零散音符,“那黑雾阴秽贪婪,专噬强烈执念,尤喜未稳之‘烬’。姑娘此处引动了这般情念,他们闻着味来,也不稀奇。”
“阁下似乎对他们很了解?”苏璃试探着问。
谢烬沉默了一会儿,“打过几次交道。他们背后之人,所图非小,手段也越发阴毒。姑娘日后行事,需更加谨慎。尤其,”他顿了顿,“若离了这永宁城,没有听烬阁的调和四方杂念,更易被盯上。”
他这话,似乎意有所指。苏璃心头一动,难道他知道师门派给她的落枫镇任务?
“阁下可知他们来历?”
“一群被蛊惑的可怜虫,和几个真正贪婪的疯子罢了。”谢烬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具体是谁,尚未完全查明。但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收集足够多、足够强烈的执念‘烬灯’,尤其是……像我这样的‘万念之烬’。”
他坦然提及自己的来历与隐秘,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苏璃凝视着他片刻,坦言道:“师门传讯,称阁下为‘万念之烬所化精魅’,极度危险。”
谢烬闻言,并未惊讶,反而低低笑了:“果然。守灯人传承悠久,典籍中必有记载。那么,姑娘是信师门,还是信自己的判断?”
这个问题很尖锐。苏璃没有立刻回答。夜风有些凉,她拢了拢衣袖。
“我信我此刻所见。”她最终道,“阁下今日出手相助,至少未曾害我。至于危险……力量本身并无善恶。”
“姑娘通透。”谢烬颔首,“我的存在,对某些人而言,本身便是难以抗拒的诱惑和威胁。师门告诫你远离,是为你好。”他话锋一转,“但姑娘似乎,并未完全听从?”
苏璃默认。她确实隐瞒了与谢烬的交易和接触。
“因为‘惊鸿’的委托?”谢烬问。
“那是其一。”苏璃看向他,“也因为,我想知道,一个自认从‘求生祈愿’中诞生的存在,如何看待这些被他人舍弃或苦苦挣扎的‘念’?”
谢烬抚琴的手微微一顿。他“望”向远处城中阑珊的灯火,声音飘忽:“最初,我只是承载者,浑浑噩噩。后来,渐渐能感知、分辨。那些念,有苦有甜,有悔有盼,浓烈如酒,也灼人如焰。听得多了,看得多了,便觉众生皆苦,执着可笑。”
他停顿片刻,指尖流出一段低回哀婉的旋律,是先前那首曲子的变调。
“可后来,我又觉得,或许正是这些‘执着’,无论是求存、求爱、求不得、放不下……才构成了活着的痕迹。全部剥离,便只剩下冰冷的空壳。”他转向苏璃的方向,“就像姑娘今日对那对恋人所为,并未彻底斩断,而是给了他们一个带着‘记忆痕迹’前行的可能。这或许,比单纯的‘封存’或‘打散’,更近人情。”
苏璃心中微震,他果然一直在附近。
“可这不符合守灯人最严格的规定。”她低声道。
“规定是死的,人心是活的。”谢烬温和道,“况且,那盏未成之灯中残存的剧烈痛楚,若不净化,迟早会反噬他们或引来更麻烦的东西。姑娘的处理,在人情与规矩、安全与成全之间,找到了一个平衡点。这很难得。”
他是在……肯定她?
苏璃感到一丝不自在。作为守灯人,她习惯的是执行规则、保持距离,而非被评价。
“阁下为何要帮我?”她问出核心疑惑,“又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谢烬静默良久。夜空中疏星点点,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或许是因为……”他缓缓开口,声音融在夜风里,有些模糊,“姑娘是百年来,第一个能真正‘看见’我,且愿意‘看见’我,而非仅仅将我视为‘怪物’或‘宝物’的人。”他轻轻按住琴弦,止住余音,“独行太久,偶尔也会想,是否有人能理解这片‘烬’中,也曾有过,想要被‘看见’的微光。”
这话语里透出的孤寂与渴望,极其细微,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动了苏璃常年冰封的心湖。
她想起自己那双只能看见他人记忆色彩、却看不见真实光明的眼睛,想起那空寂的多宝阁和日渐稀薄的自我情感。某种同病相怜的感触,悄然滋生。
但她立刻压下这不合时宜的情绪。师门的警告言犹在耳,落枫镇的任务迫在眉睫,夺灯者的威胁近在咫尺。此刻,并非探究这些的时候。
“时辰将至,我需下去净化那未成之灯。”苏璃起身,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平淡,“今夜之事,再次谢过。阁下也请早些回去歇息。”
谢烬亦随之起身,抱着琴朝她颔首,“姑娘保重。落枫镇路远,邪祟潜伏,多加小心。”
他果然知道。
苏璃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道:“阁下消息灵通。”
“听来的。”谢烬语气寻常,“另外,那盏‘归雪烬’,我暂存于听烬阁阵法核心温养。它很安宁,多谢姑娘。”
苏璃点了点头,纵身飘然落下屋顶,回到静室。
子时将近,她准备好净化所需的法阵与材料,将那张未成的暗淡莲灯置于阵眼。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灯上,更显凄清。
她掐诀念咒,灵力如清泉涌出,注入法阵。柔和的白光升起,包裹住莲灯。灯内那残余的、剧烈波动的粉色执念开始被一丝丝抽离、分解,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空气中。
随着执念净化,一些模糊的情感碎片也如同退潮般,从灯盏、也从这间静室里悄然逝去。有极致的甜蜜、刺骨的痛楚、绝望的挣扎……
过程顺利。当最后一丝杂色消散,莲灯彻底变成一盏普通的、毫无灵性的白色灯盏,灯芯处空无一物。
苏璃收起法阵,看着那盏白灯,静立片刻。
忽然,她似有所感,抬头望向屋顶。
那里,已空无一人。
只有一缕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琴音余韵,仿佛错觉般,萦绕在夜风里,很快消散无踪。
她走到窗边,望向听烬阁的方向。那里灯火已歇,融入沉沉夜色。
明日,她便该动身前往落枫镇了。
而谢烬……这个神秘、强大、孤寂又似乎对她抱有某种善意的“万念之烬”,他究竟是谁?目的何在?
问题没有答案。
只有怀中那枚师门玉佩,贴着心口,传来温润而恒定的微凉。
五日后,落枫镇。
时值深秋,镇外山峦连绵,层林尽染,本当是枫红似火的盛景。可苏璃踏入镇口时,只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并非天寒,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抑的暮气。
镇中房舍老旧,行人稀疏,且多是老弱妇孺,面带惶惑。
街道上落叶堆积,也无人打扫,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混杂着香烛纸钱焚烧后的味道。
这香气,便是师门传讯中提到的“喜烬”失控的迹象之一——以扭曲的“喜悦”气息,掩盖并催化更深层的执念与绝望。
苏璃戴着帷帽,一身素净的青色布衣,背着一个不起眼的青布褡裢,里面是必要的工具与几盏备用灯。她按照师门提供的线索,径直往镇西走去。
越往西,那股甜腻香气越浓,行人几乎绝迹。最终,她停在一座占地颇广、门庭却显破败的宅院前。
朱漆大门斑驳脱落,门环锈蚀,唯有一对石狮子尚存几分旧日威严。门楣上原本的匾额已被取下,只留下深深的印痕。
此处,便是五十年前以悍勇闻名的“虎威将军”李崇山的旧邸。
李老将军解甲归田后便居于此,十年前病故。
据师门情报,近日其旧宅夜夜有异光、异响传出,伴有浓烈甜香,镇民多言看见红光闪烁,似有喜庆锣鼓之声,又闻隐隐兵戈厮杀与悲泣,扰得四邻不安,疑为“喜烬”作祟。
苏璃并未直接叩门,而是绕到宅院侧面的小巷,寻了一处僻静墙角,指尖灵光微闪,在墙壁上虚画一道符咒,身形便如融入水纹般,悄无声息地穿墙而入。
宅内景象,比外面更加破败。
庭院深深,杂草丛生,抄手游廊的漆柱已开裂,处处透着年久失修的荒凉。然而,就在这满目萧条之中,却透着一股极不协调的“热闹”。
庭院中央,一棵巨大的老槐树下,竟悬挂着一盏极为刺目的、血红色的八角琉璃宫灯!
那灯无风自动,缓缓旋转,散发出浓郁到化不开的甜腻香气,正是镇中异味的源头。
灯光投射在地上,形成一片晃动的、血色的光斑。
更诡异的是,以宫灯为中心,整个前院的地面、墙壁、廊柱上,都隐隐浮现出无数重叠晃动的虚影。
有觥筹交错的宴饮,有锣鼓喧天的迎亲,有火炮齐鸣的凯旋……
皆是喜庆场景。
但这些虚影扭曲模糊,颜色艳丽到失真,且无声无息,透着一股森然的鬼气。
而在这些扭曲的“喜景”之下,苏璃虚幻的眼眸看到的却是浓得化不开的暗红血色、铁灰色的绝望、以及沉黑如墨的悔恨。
这些负面情绪被那血色宫灯强行压制、扭曲,包装成“喜”,实则内里早已沸腾欲喷。
这并非简单的“喜烬”失控,倒像是……某种庞大的、以悔恨为核心的执念,被外力强行催化、扭曲成了这副怪诞模样,如同一个即将溃烂的脓疮,表面却涂抹着厚厚的胭脂。
苏璃心中警惕更甚。她隐匿气息,穿过前院,朝后院主屋方向潜去。
越靠近主屋,那股被压抑的悲怆与铁血之气越浓,甚至隐约能“听”到金铁交击、战马嘶鸣与濒死的哀嚎。
主屋门窗紧闭,但门缝窗隙间,有暗淡的红光透出。
苏璃正待上前查探,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沙哑、却极力压低的声音:“姑娘……可是守灯人?”
她霍然转身,灵力暗凝于指。
廊柱阴影下,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着陈旧灰布衣、腰背佝偂的老仆。
老仆须发皆白,满面皱纹,眼神却异常清明,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与深深的忧虑。
“你是何人?”苏璃并未放松警惕。
老仆颤巍巍行了一礼:“老奴李忠,是李老将军生前的贴身亲卫,也是这宅子如今唯一的看门人。”
他抬头,目光急切地看向苏璃,“姑娘身上气息清正,又在此刻潜入,老奴斗胆猜测……您可是为前院那盏‘邪灯’而来?”
苏璃微微颔首:“受人所托,前来查看。”
李忠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混杂着痛苦的神情:“苍天有眼……终于有人来了。那东西……那东西不是‘喜’,是将军的‘恨’!是将军和兄弟们……五十年来从未散去的‘恨’啊!”老人声音哽咽,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
“老先生,可细细说来。”苏璃引他走到更僻静的角落。
李忠平复了一下情绪,低声道:“五十年前,北境‘苍狼原’一战,将军率麾下三千‘虎威卫’断后,掩护主力撤退。本是死局,但将军硬是以身为饵,将敌军主力引入绝谷,拼得全军覆没,重创敌酋,这才换来后方喘息之机,最终扭转战局。此战,那三千兄弟,无一生还。”
苏璃知道这段历史。李崇山因此战被封“虎威将军”,名留青史,虽然代价惨重。
“然而,”李忠话锋一转,声音颤抖,“战后清点,才发现……将军引入绝谷的,不仅是敌军主力,还有一支奉命迂回、却因传令兵被截杀而未能及时接到撤退命令的友军偏师,约八百人。他们……也被困死谷中。”老人闭上眼,泪水滑落,“将军死里逃生,醒来后得知此事……那是他醒后说的第一句话,也是第一次哭着说,‘我杀了八百袍泽。’”
“此后五十年,将军再未展颜。他拒了所有封赏,隐居于此。每至深夜,必独自一人于书房,对着一幅北境舆图,枯坐到天明。他从不提战功,只反复喃喃那些死去兄弟的名字,尤其是……那八百冤魂。”李忠指向主屋,“那屋里,藏着将军一生悔恨所系之物。前些时日,不知为何,那东西突然开始‘活’了,还招来了前院那盏邪门的红灯笼,将将军的悔恨扭曲成这副喜庆模样……老奴觉得,这比单纯的恨,更让人毛骨悚然。”
苏璃明白了。
李老将军的执念,并非战功,亦非自身牺牲的壮烈,而是那误杀八百袍泽的、无法弥补的悔恨。
这股悔恨经五十年沉淀,庞大而纯粹,本应跟着李老将军故去而归于沉寂。但显然,有外力催化了它,并试图将其扭曲、改造,或许是看中了其中蕴含的庞大能量,也或许是……为了制造更强烈、更特殊的东西。
前院那盏血色宫灯,便是催化剂和扭曲器。
“李老将军最在意的东西,现在何处?”苏璃问。
“在书房。”李忠指向主屋东侧一间厢房,“是一盏……走马灯。”
苏璃让李忠在外等候,自己悄然来到书房外。
门未锁,她轻轻推开。
书房内陈设简单,却格外干净,可见这亲卫时常打扫。
北墙挂着一幅巨大的、绘制精细的北境苍狼原舆图,上面用朱笔标记着许多点位。书桌正中,静静放着一盏灯。
那是一盏异常巨大的走马灯,灯架似是以某种沉暗的金属打造,古朴厚重,灯面却非纸非绢,而是一种暗淡的、仿佛硝烟熏染过的皮质,上面用暗红的颜料勾勒出模糊的的图案。
冲锋的骑兵,倒下的士卒,燃烧的旗帜,堆积的尸骸……画面血腥而压抑。
此刻,这盏走马灯并未点燃,却自行在缓慢转动,发出极其轻微的、仿佛齿轮摩擦又似呜咽的声响。
灯面上那些暗红的图案,在转动中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有血光流动。
一股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悲怆、悔恨与铁血之气,弥漫在整个书房,甚至压过了前院飘来的甜腻香气。
这便是“长恨烬”的本体。
其执念之强、怨悔之深,远超苏璃以往处理的任何一盏灯。而且,它显然已被前院的血色宫灯影响,处于被强行激发和扭曲的不稳定状态。
直接封印如此庞大且被外力干扰的执念,几乎不可能。必须先破除前院的血色宫灯,切断干扰,再设法安抚、梳理灯中混乱狂暴的执念,才能谈封印。
苏璃退出书房,回到李忠处,将情况简要说明。
“要破前院邪灯,需知其所依凭、所汲取力量之源。”苏璃道,“那灯看似凭空出现,实则必有凭依。李伯可知,宅中近日可出现异常之物,或是有何异常事发生?尤其是……与‘喜’相关,却又透着古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