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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夺灯者 ...

  •   柳芸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泣不成声:“我……我想请您,帮我封存一段记忆……关于,关于赵公子的一切。”

      赵公子?

      苏璃记得,那是与柳芸儿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寒门学子,赵怀瑾。两人情投意合,在坊间并非秘密。但柳家是城中富户,赵家清贫,柳父早已属意门当户对的李家。如今婚期将近,柳芸儿此来,倒也在情理之中。

      “你想忘记他?”苏璃问得直接。

      “不是忘记!”柳芸儿猛地抬头,泪水涟涟,“是……是封存起来。太痛了,每日每夜都想他,想到心口发疼,想到无法呼吸。可爹爹已收了李家的聘礼,我不能……不能再想他了。求您把它封起来,锁起来,让我能喘口气,安安生生嫁人……”她越说越激动,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颤抖着打开。

      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叠泛黄的诗稿,几朵干枯的并蒂莲,一枚粗糙的羊脂玉环,还有一缕用红绳系着的青丝。都是少男少女情意懵懂时的见证,朴素,却重若千钧。

      “这些……这些是我最珍贵的东西,是我们所有的回忆。我都不要了,都给您!只求您帮我封了这份心思,让我……让我别再这么难受了……”她将木盒推到苏璃面前,眼中尽是绝望的恳求。

      苏璃看着那木盒,又看看柳芸儿痛不欲生的模样。类似的委托她接过不少,但如此年轻、情感如此浓烈纯粹的,并不多见。她能“看见”柳芸儿周身弥漫的、桃花般娇艳却濒临凋零的粉色执念,浓得化不开。

      按照守灯人的规矩,对方自愿,付出珍贵信物作为“代价”,请求封存特定记忆,合情合理。

      她沉默片刻,道:“封存可以。但过程需你全力配合,回忆需清晰。封印之后,与之相关的情感与记忆细节会逐渐模糊、剥离,你可能会感到空洞,但不再有此刻的痛楚。你确定?”

      “我确定!”柳芸儿斩钉截铁,泪水却流得更凶。

      “好。”苏璃不再多言,“随我来后堂。”

      她引着柳芸儿来到专门用于封印的静室。取出一对并蒂莲花形状的素白灯盏,这是用于封存情爱执念的常用灯型。调制好特制的“忘情”灯油——并非让人绝情绝爱,而是淡化、隔离对特定对象的强烈情感联结。

      “请取出最触动你的一件信物,握于手中。对着灯焰,闭眼,集中精神回忆你与赵公子之间,最快乐、也最令你此刻痛苦的片段。越清晰越好。”苏璃点燃灯油,淡紫色的火苗幽幽燃起。

      柳芸儿紧紧握住那枚羊脂玉环。那是赵怀瑾用第一次抄书挣来的钱所买,最便宜的那种,却被他珍而重之地送给她,说“暂代聘礼”。她闭上眼,泪水从眼角不断滑落。

      静室里,开始弥漫开甜蜜而心碎的记忆气息。初识的羞怯,一起读书的静谧,偷偷游湖时的欢欣,互许终身的颤抖喜悦……以及,得知父亲决定时的如坠冰窟,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时绝望的相拥与哭泣……

      粉色的执念从柳芸儿身上丝丝缕缕溢出,越来越浓,被灯焰吸引,缓缓注入那对并蒂莲灯。灯面开始浮现朦胧的画面。两个小人影在月下并肩,在莲池畔嬉戏,最后却背向而行,越走越远……

      封印过程平稳而悲伤。

      就在记忆剥离接近尾声,莲灯即将成型、灯芯微光将要凝结的刹那——

      “芸儿——!!”

      一声嘶哑急切的呼喊,伴随着剧烈的撞门声,猛地从前堂传来!

      柳芸儿浑身一颤,手中玉环差点掉落,记忆输送瞬间紊乱。

      苏璃眼神一凛,立刻加固灵力,稳住灯焰与即将成型的执念流,低喝:“勿分心!最后关头!”

      然而,前堂的撞击声更加猛烈,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夹杂着年轻男子带着哭腔的吼叫:“芸儿!我知道你在里面!别做傻事!求你!开门!让我见你!”

      是赵怀瑾!

      柳芸儿再也无法集中精神,猛地睁开眼,泪水奔涌,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音。她周身的粉色执念剧烈波动,已有溃散反噬之象。

      苏璃当机立断,指尖灵光连点,强行将大部分已抽离的执念封入其中一盏莲灯。灯面光芒一闪,迅速稳定下来,化作柔和的浅粉色。但另一盏莲灯,因记忆输送中断且执念主人心神巨震,只注入了一半,色泽暗淡,灯芯微弱,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

      “砰——!”前堂的门终究被撞开了。

      急促的脚步声直奔后堂静室。

      帘子被猛地掀开,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形容憔悴却眉目清朗的年轻书生冲了进来,正是赵怀瑾。

      他眼中布满血丝,看到柳芸儿苍白的脸和满脸泪痕,又看到桌上那盏已成型的浅粉莲灯和另一盏不稳定的灯,瞬间明白了什么,脸上血色尽褪。

      “芸儿……你……你竟然真的……”他痛心疾首,目光猛地转向苏璃,带着愤怒与哀求,“掌柜!停下!不能封!我们不要封!”

      苏璃收回灵力,面色平静,眼神却锐利:“赵公子,此地乃进行封印之所,你强行闯入,干扰仪式,已致一盏灯未能圆满,执念不稳,随时可能反噬柳小姐。此乃大忌。”

      赵怀瑾闻言,如遭雷击,再看那盏不稳定的莲灯和柳芸儿摇摇欲坠的身形,慌忙上前扶住她,连声道:“芸儿,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柳芸儿靠在他怀里,泣不成声:“怀瑾……你怎么来了……我……我只是太难受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赵怀瑾紧紧抱着她,抬头对苏璃道,语气急促,“掌柜,这灯我们不封了!那些记忆,那些感情,我们不要封存!无论多痛,都是我们的一部分!我愿意带她走!离开永宁城,去哪里都好!什么功名,什么家业,我都可以不要!我只要她!”

      他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转向柳芸儿,声音颤抖却坚定:“芸儿,你愿意吗?跟我走,天涯海角,吃糠咽菜,我都守着你。别把‘我们’封起来,求你了……”

      柳芸儿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与疯狂,死灰般的心仿佛被投入一颗火种。她张了张嘴,却因方才记忆剥离的虚弱和情感的剧烈冲击,一时说不出话。

      苏璃看着相拥的两人,看着那盏已成型的“相思烬”和那盏不稳定的半成品,耳边忽然响起谢烬离去前那个问题:“若有一日,有人想用他最为珍贵之物,换回一盏已被封存的灯,当如何处之?”

      原来,他问的是这个“可能”。

      眼前这对有情人,似乎正走向那个“可能”。

      然而,不等她思忖如何处置这棘手的局面,异变陡生!

      静室角落里,那盏不稳定的半成品莲灯,因执念不全且受剧烈情绪冲击,灯芯微光骤然明灭不定,粉色的光芒开始扭曲、扩散,散发出一种诱人沉溺又隐含躁动的气息!

      几乎与此同时,苏璃腰间的玉佩骤然爆发出刺骨的冰寒与尖锐警示!这不再是针对谢烬或普通邪祟的预警,而是更阴冷、更贪婪的恶意!

      静室紧闭的窗外,毫无征兆地掠过几道鬼魅般的黑影,浓郁的、带着腥甜腐朽气息的黑雾,顺着门缝窗隙丝丝渗入!

      黑雾的目标明确,直扑那盏不稳定的莲灯,以及桌上已成型的“相思烬”!

      夺灯者!

      竟在此时,此地,被这不稳定的、浓烈的相思执念吸引而来!

      苏璃瞳孔骤缩,厉声道:“小心!”

      她瞬间掷出数张辟邪符箓,灵光炸开,暂时阻住黑雾蔓延。但黑雾如同活物,翻滚着,发出细微的、仿佛无数人低泣的嘶嘶声,更加凶猛地涌来,其中伸出几只模糊的、漆黑的手臂,抓向莲灯!

      赵怀瑾虽不知具体危险,但也本能地将柳芸儿护在身后,惊骇地看着这超乎想象的恐怖景象。

      眼看黑雾之手就要触及灯盏——

      铮——!

      一声清越悠扬、穿透力极强的琴音,毫无预兆地,仿佛自虚空而来,又似在每个人心底直接响起!

      琴音如清泉流淌,带着安抚与净化的力量,瞬间荡涤了静室内令人窒息的腥甜腐朽气。那翻涌的黑雾像是被烫到一般,发出尖锐的哀鸣,猛地收缩后退。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琴音接连响起,连贯成一小段熟悉的旋律——正是谢烬弹过的那首曲子。

      琴音所至,黑雾如雪遇朝阳,迅速消融退散,眨眼间便从门窗缝隙逃逸无踪,只留下室内淡淡的焦糊味和惊魂未定的三人。

      一切发生得太快,结束得也太快。

      苏璃手中扣着的攻击符箓尚未发出,危机已解。

      她猛地转头,望向琴音最初传来的方向——那是店铺屋顶的方位。

      窗外月色清冷,夜空寂寥,哪有什么弹琴人的身影?

      唯有那残留的、令人心魂为之一清的琴韵,袅袅未散。

      而那盏不稳定的莲灯,在琴音响起的刹那,微弱的灯芯竟奇异地稳定了一瞬,虽未彻底稳固,但溃散反噬的迹象已被遏制。

      静室里死一般寂静。

      柳芸儿吓得瘫软在赵怀瑾怀中。

      赵怀瑾也是面色煞白,紧紧搂住她,惊疑不定地望向苏璃。

      苏璃的心情复杂。师门警告的“极度危险”犹在耳边,可方才若非那及时而至的琴曲,这两盏“相思烬”恐怕已落入“夺灯者”之手,柳芸儿和赵怀瑾也可能遭殃。

      琴音余韵散尽,静室里残留着淡淡的焦糊味和未平息的惊悸。那两盏并蒂莲灯,一盏浅粉莹润,已然稳固;一盏色泽暗淡,灯芯飘摇,仿佛随时会熄灭。

      柳芸儿在赵怀瑾怀中瑟瑟发抖,脸色比纸还白。赵怀瑾紧紧搂着她,目光惊疑不定地在苏璃和那两盏灯之间游移,最后落在窗外寂静的夜空,琴音来处。

      “刚……刚才那是什么?那些黑雾……还有琴声……”赵怀瑾声音干涩。

      苏璃没有立刻回答。她先走到门边窗边,仔细检查了符箓残留的灵光和黑雾退去的痕迹,确认暂无危险。夺灯者一击不中,又受琴音震慑,短时间内应不敢再犯。但此地已暴露,不宜久留。

      她转身,看向相拥的两人,目光平静无波:“邪祟觊觎未稳之执念,已被驱退。你们二人,现在作何打算?”

      柳芸儿闻言,从赵怀瑾怀中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桌上那盏已成型的浅粉莲灯,眼中浮现痛苦与不舍。那是她亲手“杀死”的一部分自己。她又看向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神坚定的赵怀瑾,再想到方才那可怕的黑暗与及时拯救的仙音……种种情绪冲击之下,她忽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

      “怀瑾……”她声音微弱却清晰,“你刚才说的……天涯海角,都愿意吗?”

      “愿意!”赵怀瑾毫不犹豫,斩钉截铁,“芸儿,我之前犹豫,是怕你跟我受苦,怕误你终身。可看到你竟要来封存我们的记忆,我才知道,没了这些,没了你,我要这所谓的前程和安稳有何用?我宁愿你恨我,怨我,也不要你忘了我!”

      柳芸儿泪水再次涌出,却是带着一丝光亮。她转向苏璃,挣扎着站直身体,盈盈下拜:“苏掌柜,之前的委托……我想收回。这盏已成之灯……”她看着那浅粉莲灯,咬牙道,“能否……暂且寄存于您处?那些记忆,我不要封存了。我要带走,无论前路如何,我都想带着它们,和他一起走。”

      赵怀瑾也连忙躬身:“求掌柜成全!所有费用,赵某愿加倍补偿!那未成之灯的损失,赵某一力承担!”

      苏璃静静听着。按规矩,交易一旦开始,记忆开始剥离,便难以完全逆转。已成之灯内的执念,理论上已属守灯人。委托人反悔,需付出巨大代价,且过程复杂,有记忆错乱或情感永久缺损的风险。而眼前这对年轻人,显然拿不出等值的“代价”,除了他们之间那份浓烈却前途未卜的情感。

      她想起谢烬的问题,想起师门关于“情感归于虚无”的警示,也想起自己幼年时亲手封印温暖记忆后,那漫长空寂的岁月。

      “已成之灯内的执念,剥离不易,强行逆转归还,对你神魂有损。”苏璃缓缓道,见柳芸儿脸色一白,她话锋微转,“不过,此灯因最后关头受扰,且你意愿剧变,封印并非绝对圆满。我可施法,将此灯转为‘沉睡’状态,置于特殊容器中温养。它不会影响你现有记忆与情感,但会自行缓慢消散其中封存的‘痛楚’部分,只留下‘记忆痕迹’。过程漫长,或许数年,或许十数年。期间,你需每年回来一次,以自身一滴心血为引,加固灯盏,防止其彻底溃散或被外力所趁。你可愿意?”

      这已是她权限内,能做出的最大变通和让步。不完全是守灯人的规矩,更像一种基于理解的“保管”与“缓释”方案。风险由她和柳芸儿共同承担。

      柳芸儿与赵怀瑾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希望。每年一次的心血代价,与永久失去这部分珍贵记忆相比,微不足道。

      “我愿意!”柳芸儿感激涕零,“多谢掌柜成全!”

      “至于这盏未成之灯,”苏璃看向那盏暗淡莲灯,“执念不全,状态不稳,已无法用于交易。留在世间,易引邪祟,也易影响你二人心绪。”她沉吟片刻,“我可将其执念彻底打散净化,归于天地。只是其中残余的、属于你们二人的情感印记,也会随之彻底消失,再无痕迹。你们,可舍得?”

      打散净化,意味着这部分未能成功封存的、带着剧烈痛楚与挣扎的“相思”,将被抹除。它不像已成之灯里的记忆那样有“痕迹”,会彻底消失,仿佛从未有过如此激烈的情愫。

      柳芸儿握紧了赵怀瑾的手,两人沉默片刻。最终,赵怀瑾轻声道:“若能让我们轻装前行,舍了这反复煎熬的痛,也好。只是辛苦掌柜。”

      苏璃点头:“今夜子时,阳气最弱,阴气始生,正是净化不稳执念的时机。你们可先寻一处安全所在暂避,明日此时再来。这已成之灯,我会妥善保管。”

      她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寒玉匣,将浅粉莲灯小心放入,贴上数道稳固符箓,收入后堂密室。又将那未成之灯用特制符纸暂时封存,隔绝其气息。

      柳芸儿与赵怀瑾千恩万谢,相携离去,背影虽仓促,却有种挣脱枷锁后的轻快与坚定。

      送走二人,静室重归寂静。

      苏璃却没有丝毫放松,她走到窗边,望着琴音传来的方向,沉默良久,才对着空无一人的夜色,轻声开口道:“阁下既未走远,何不现身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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