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灯》墨色千年

2、归雪烬

　　听烬阁一夜后，苏璃度过了几个颇为异常的日夜。

　　她照常经营铺子，完成了两桩小交易。

　　一盏封存了童年宠物离世之痛的“童悲烬”，一盏凝固了某个书生屡试不第后短暂颓丧的“失意烬”。

　　过程如常，封印干净利落。

　　但每当她引燃灯油，看着那些或浓或淡的记忆色彩被剥离、注入灯纸时，谢烬那句“记忆封存之后……是否也算某种程度的死去”如幽灵般浮现在脑海。

　　指尖触及那些被抽离的情感时，竟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

　　这异样很轻微，却足以让苏璃警醒。

　　守灯人之心，当如明镜止水，方能无偏无倚地映照、承载他人的悲欢。一丝涟漪，可能便是溃堤之始。

　　她将更多时间埋首于后堂，整理多宝阁，反复擦拭那些早已纤尘不染的烬灯，试图用惯常的秩序与寂静，抚平心湖那不该有的波动。

　　然而，听烬阁内感知到的那团磅礴、混乱却又生机盎然的记忆虚影，以及谢烬抚琴时周身流转的奇异和谐感，总在不经意间闯入她的思绪。

　　那是一种她从未在典籍中见过、也从未想象过的存在。

　　第四日清晨，栖霞巷尚沉浸在薄雾与寂静中。

　　苏璃正在后院收集竹枝上凝结的寒露，这是配制特殊灯油所需的无根水。

　　腰间的玉佩，毫无征兆地，猛地一亮。

　　并非前夜那种指向远方的灼热预警，而是一种尖锐的、近在咫尺的刺痛，伴随着强烈的警示意味。

　　她倏然转身，手中盛露的玉碗微微一倾。

　　店铺后门处，倚着门框站着一人。天水碧的衣衫在晨雾中显得有些朦胧，覆眼的白绫洁净如新。谢烬不知何时到的，悄无声息，仿佛已在那里站了许久。他手中提着一盏普通的六角宫灯，灯面绘着简单的兰草，烛火未燃。

　　“苏姑娘，早。”他颔首微笑，姿态闲适得仿佛只是邻居串门。“巷口买了盏新灯，路过贵铺，见门未锁，便冒昧进来了。叨扰之处，还请见谅。”他的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若非玉佩仍在发烫，苏璃几乎要以为他真的只是“路过”。

　　他能完全隐匿自身那磅礴的执念波动，直到如此近的距离才被玉佩捕捉。这份对力量的控制力，深不可测。

　　苏璃定了定神，将玉碗放在一旁石桌上，冷淡道：“时辰尚早，铺子未到营业时辰。谢公子有何贵干？”

　　“确有一事相求。”谢烬提了提手中的宫灯，“昨日偶得一个故事，颇为唏嘘。听闻苏姑娘此处，可以‘灯’换‘事’。不知在下，可否也做一回交易？”

　　苏璃目光落在那盏平平无奇的宫灯上：“我收的是记忆执念，化入特制灯中，方为‘烬’。寻常灯盏，无用。”

　　“灯只是容器。”谢烬向前走了两步，踏入后院。晨光勾勒出他清隽的轮廓，白绫下的面容平静，“故事与执念，在我这里。”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至于化灯之法……姑娘是行家。一盏合用的空白灯盏，以及必要的材料工费，在下可以支付。只求姑娘，听一听这个故事，并依诺，将它封存妥当。”

　　他言辞恳切，规矩也合乎守灯人的交易原则。对方提供核心的“记忆”与“执念”，以及容器和报酬，守灯人提供技艺与封印场所。但苏璃直觉没那么简单。

　　“为何是我？”她问。

　　“因为，”谢烬微微偏头，似在感知她的方向，“只有姑娘你，或许能‘看’懂这故事里的颜色。也只有你这样的守灯人，能让它得到真正安宁的归宿，而非……”他顿了顿，“沦为滋养其他妄念的饵食。”

　　他话里有话。

　　苏璃想起听烬阁内他周身那被梳理得宜的庞大执念，以及他提到“自己就是执念中诞生”的事情，如今“饵食”这两字，暗示他知晓有外力在觊觎强烈的执念能量，比如……她之前隐隐察觉的“夺灯者”？

　　“什么故事？”苏璃语气稍缓。

　　谢烬没有立刻讲述，反而问道：“苏姑娘可知，六十年前，永宁城曾有一位名动京华的舞姬，名曰‘惊鸿’？”

　　苏璃摇头。她对红尘轶事向来不感兴趣。

　　“惊鸿一舞，价值千金。可她毕生所求，并非富贵荣华，而是为她因冤案流放苦寒之地的父兄平反。她周旋于权贵之间，积累钱财与人脉，眼看便要成功之际……”谢烬的声音低沉下去，“她父兄所在的边城遭了瘟疫，消息传到永宁时，已是阖城死绝，尸骨无存。”

　　晨雾似乎更寒了些。

　　“惊鸿得知消息的当夜，于自己最负盛名的‘流云台’上，跳了最后一支舞。舞至最疾时，纵身跃下高台。”谢烬轻轻摩挲着手中的宫灯骨架，“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此身此命，换一场干干净净的雪，掩了那千里孤坟罢。”

　　“后来呢？”苏璃不自觉被这惨烈的故事牵动。

　　“后来，那年的永宁城，果真下了一场数十年不遇的大雪，洁白厚重，覆盖一切。”谢烬缓缓道，“这是世人皆知的故事。而我要封存的，是世人所不知的——那场大雪降临前，惊鸿站在流云台边缘时，心中翻涌的、并非纯粹的绝望与恨。”

　　他抬起头，“白绫”仿佛能穿透雾气，直视苏璃。

　　“她最后一念，是释然。父兄既去，沉冤已无意义。她累极了，不想再跳了。那纵身一跃，对她而言，不是惩罚，不是控诉，而是归去。她想化作风雪，去往父兄长眠的苦寒之地，与他们团聚。这一念释然与归去的渴望，如此纯粹，却又因承载了太沉重的背景，而染上了难以言喻的悲伤与壮烈。”

　　谢烬将宫灯轻轻放在石桌上，“我想封存的，就是这一缕‘释然归去’的执念。它太特别，也太沉重。留在我这里，总会不经意触动其他与之共鸣的悲伤记忆。我希望它能有一个独立的、宁静的所在。”

　　苏璃沉默着。这个故事本身已足够动人，而谢烬的描述，更是精准地勾勒出一种极致复杂的情感色彩。在她眼中，似乎已经能看到那抹交织着释然、归去的冰蓝色泽与厚重悲伤灰褐交织的独特光谱。这的确是值得封存的、罕见的执念。

　　但，这执念从何而来？惊鸿已死了六十年。

　　“你如何得到这份‘记忆’的？”苏璃问出关键。

　　谢烬坦然道：“那场大雪，非比寻常。其中或许真的凝聚了惊鸿最后纯粹的念想。我生来对执念敏感，多年前途经当年流云台旧址，在残存的基石下，‘听’到了这份被封冻于时光中的回响。它一直在那里，很安静，但从未真正散去。”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能听见一些……时光的余音。”

　　这个解释，与他“自执念中诞生”的特质相符，虽然玄奇，但在他们的世界里并非完全不可能。

　　苏璃凝视着他。晨光中，他覆眼的白绫边缘染上淡淡金晕，神情平静而专注，等待她的答复。玉佩的灼热感已平息，转为一种温润的提醒。师门信物并未示警此人此刻有恶意或危险。

　　“可以。”苏璃终于点头，“材料我这里有。但封印此等执念，需特殊灯油与仪式，价格不菲。”

　　“理应如此。”谢烬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放在宫灯旁。锦囊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几块品质极佳、灵气充盈的灵石，“这些作为定金与材料费，可够？若不足，姑娘可随时开口。”

　　苏璃扫了一眼，价值远超所需，“足够了。”她顿了顿，“故事我收下了。三日后，你再来画灯。只是，封印之后，这份执念便与你再无关联，你亦会淡忘与之相关的细节。这是规则。”

　　“明白。”谢烬颔首，“有劳姑娘。”他达成目的，却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像是随口问道：“苏姑娘守灯经年，所见执念，悲苦居多，还是欢欣居多？”

　　又来了。他总是问这些触及根本的问题。

　　“悲苦执着，方易成‘念’，引人来求封存。欢欣易逝，少有人愿舍。”苏璃客观回答。

　　“那姑娘自己呢？”谢烬声音很轻，“可曾有过……不愿舍弃，却又不得不封存起来的记忆？”

　　后院陷入一片寂静。竹叶上的露珠滴落，砸在青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苏璃的指尖微微蜷缩。幼年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炽热的疼痛，失去亲人的空洞，以及最后自己亲手施加的、对温暖与光明的遗忘封印……这些画面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锁在意识最深处。

　　“这与交易无关。”她的声音比晨雾更冷。

　　谢烬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抗拒，适可而止地笑了笑。“是在下唐突了。”他拱手，“三日后，再来叨扰。告辞。”

　　他转身，提着那盏未点燃的兰草宫灯，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渐散的雾气与巷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璃站在原地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拿起石桌上的锦囊和那盏空宫灯，入手微沉。

　　正要返回铺内，腰间玉佩，再一次发烫！

　　这次不再是针对谢烬的临近警示，而是另一种更为急促、带着明确指向性的震动——是师门的紧急传讯！

　　她立刻回到后堂密室，取出一面巴掌大的、边缘镌刻着云纹的古旧铜镜。指尖凝聚一缕微光，点在镜面中心。

　　铜镜如水波荡漾，片刻后，浮现出一行清晰的篆字，字迹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西北三百里，落枫镇有‘喜烬’失控，疑与‘夺灯’邪祟有关。速往查明封印，若遇身负异种磅礴念力、覆眼白绫之琴师，务必警惕，其或为‘万念之烬’所化精魅，极度危险，不得接近，速报师门。”

　　字迹闪烁三次，随即湮灭。

　　密室中只剩下苏璃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铜镜映出她帷帽下略显苍白的下颌线条。

　　师门传讯，证实了她对“夺灯者”存在的猜测，也直接点破了谢烬乃万念之烬所化精魅的身份，并给出了“极度危险，不得接近”的明确指令。

　　落枫镇的“喜烬”失控需要处理，这是职责。

　　而谢烬……三日后，还要来封印“惊鸿”执念的灯。

　　她刚刚，才与他定下了一桩交易，一个“约定”。

　　苏璃缓缓坐倒在密室唯一的蒲团上，指尖冰凉。

　　一边是师门严令，职责所在，以及潜在的巨大风险。

　　另一边，是一个刚刚提出深刻问题、带来罕见故事、支付了丰厚报酬、并约定三日后相见的……“危险”存在。

　　她闭上虚幻的眼眸，眼前却交替浮现听烬阁内那和谐流转的记忆光影，和铜镜上那冰冷肃杀的警告字样。

　　雾已散尽，晨光彻底照亮了栖霞巷。

　　而苏璃心中的迷雾，却似乎刚刚开始弥漫。

　　尽管如此，苏璃最终做出了选择。

　　她传回一道简短的讯息，言明已接下落枫镇任务，不日动身，但对谢烬之事，只字未提。

　　这已是她守灯人生涯中，首次对师门有所保留。

　　她告诉自己，关于“惊鸿”的委托已然接下，需先完成交易，这是守灯人的信誉。

　　接下来的三日，她闭门谢客，专心准备那盏承载“惊鸿归去”之念的灯。

　　第三日黄昏，谢烬准时踏着暮色而来。

　　他依旧提着那盏兰草图样的普通宫灯，灯内烛火已燃，暖黄的光晕映着他半边脸颊。感应到苏璃的存在，他唇角微扬：“苏姑娘，三日之期已到，在下履约而来。”

　　制作过程本身，便是一种奇特的体验。她选用最上等的冰蚕丝混合灵竹纤维制成特制灯纸，轻薄柔韧，近乎透明。调制灯油时，加入了能稳定心神、净化杂质的“凝魂香”与“月华露”。当她引动自身灵力，开始引导谢烬留在那盏空白宫灯中的“故事”印记时，一股冰冷却纯净、悲伤却释然的复杂意蕴弥漫开来。

　　在她虚幻的视野中，冰蓝、纯白与灰褐的色彩丝丝缕缕析出，缓慢而有序地融入灯纸。灯面并未显现具体画面，却逐渐呈现出一种冬日初雪后、远山含黛的朦胧景象，隐隐有风雪流动之感。当最后一缕色彩沉淀，整盏灯散发出一种清寂安宁的气息，灯芯处，一点琉璃色的微光自行凝结，稳定燃烧。

　　这盏“归雪烬”，品质极高，几乎是她近年来的得意之作。执念被封存得如此圆满安宁，本身就说明了这份“记忆”的纯粹，以及提供者的“配合”。

　　苏璃将“归雪烬”用素锦包裹好，轻轻放在柜台上。她神色比三日前更加疏离冷淡，师门的警告在心头萦绕不去。

　　“灯已制成，名曰‘归雪烬’。执念封存完好，你可查验。”

　　她将锦包向前推了推。

　　谢烬并未立刻去碰，而是微微侧首，“望”向那锦包的方向，覆眼的白绫下，神情似有动容。良久，他才轻声道：“我能感觉到，它很安宁。多谢姑娘，手艺绝伦。”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小袋灵石，放在柜台上，“这是尾款。姑娘辛苦了。”

　　苏璃收下灵石，公事公办道：“交易完成。此灯与阁下再无关联，记忆细节会逐渐淡去，望知晓。”

　　“明白。”谢烬小心翼翼地捧起锦包，仿佛捧着易碎的梦境。他没有立刻离开，静立片刻，忽然道：“姑娘面色，似有凝滞。可是遇到了什么烦难之事？与那‘惊鸿’之念有关？”

　　他的感知敏锐得可怕。苏璃心中一紧，语气更冷：“守灯人自有职责，不劳费心。阁下请便。”

　　这是明确的逐客令。

　　谢烬却似未觉，温声道：“是在下多言了。只是临别前，想再问姑娘一句，若有一日，有人想用他最为珍贵之物，换回一盏已被封存的灯，当如何处之？”

　　这问题没头没尾。

　　苏璃蹙眉：“记忆一旦封存交易，归属权便已转移。守灯人无权擅自归还，除非……原主付出新的、等值乃至更高的代价，且需双方自愿，过程复杂，并有风险。通常不建议。”

　　“原来如此。”谢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受教了。那么，告辞。愿姑娘诸事顺遂。”他不再多言，捧着“归雪烬”，转身步入已渐深沉的夜色，那盏兰草宫灯的光晕，很快消失在巷口。

　　苏璃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头那根弦并未放松，反而绷得更紧。他最后那个问题，是何用意？

　　她关好店门，回到后堂，开始准备前往落枫镇的行装。此行凶险未知，需带上足够的符箓、特制灯油和几盏备用空白灯。正清点物品时，前堂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女子压抑的啜泣。

　　这么晚了……

　　苏璃警觉地拿起玉佩，感应到门外是纯粹的、属于活人的悲伤情绪，并无邪祟或异常执念波动。她略一沉吟，上前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身着藕荷色襦裙的年轻女子，发髻微乱，眼圈红肿，正是柳家那位据说即将与城东李家定亲的小姐，柳芸儿。她手中紧紧攥着一方湿透的帕子，见到苏璃，便扑了上来。

　　“苏掌柜……求您，救救我……”她声音哽咽，几乎站立不稳。

　　苏璃让她进屋，并关上了店门。

　　“柳小姐，慢慢说。何事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