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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守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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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上元节,还有三日。
永宁城西,巷子深处最后一家,门楣上无匾无字,只悬着一盏素白的圆筒宣纸灯。灯未点燃,在薄暮的天光里,像一只半睁的眼。
苏璃坐在柜台后,指尖抚过一盏刚刚完成的竹骨灯。灯面空白,未着一墨,触手微凉。她并非用眼睛去看,而是透过指尖流淌的、常人无法感知的“念”——那些记忆附着在物体上的余温与色彩。在她“眼”中,这盏灯此刻正渗出淡淡的青灰色,那是委托人心绪中“犹豫”与“哀伤”的杂糅。
委托人是位年过半百的妇人,姓周。她要封存的,是儿子离家前最后一夜,母子激烈争吵的声音。
“我不要他道歉,也不要记得我骂了他什么。”周夫人的声音干涩,“我只想……安静一点。那晚的话,太吵了,日日夜夜在我脑子里吵。”
代价是她儿子儿时送她的一支粗糙桃木簪,以及簪子里裹着的、孩子第一次挣到工钱孝敬老母的欣喜。
交易干净利落。苏璃引燃掺了忘忧草与灵石粉的灯油,请周夫人对着微弱的火苗,最后一次清晰地回忆那夜争吵的每一个字眼。
记忆被无形的力量抽离,化作淡黑色的丝缕,注入空白的灯面,形成一片扭曲的、无声的墨痕。
灯成。名曰“无声烬”。
周夫人眼神空茫了一瞬,再看向那盏灯时,只剩下平静的陌生。她留下桃木簪,蹒跚离去,背影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苏璃将“无声烬”放入后堂的多宝阁。
阁中林林总总,已有上百盏形态各异的花灯,每一盏都封印着一段或浓烈或斑驳的人生切片。这里很安静,只有记忆尘埃在无声流淌。
她那双由“烬灯”之力凝聚的虚幻眼眸,映不出烛火,却能清晰地“看见”整个房间里弥漫的、属于他人的情绪光谱——角落那盏“离人怨”泛着暗沉的蓝,新收的“无声烬”则是不安的黑灰。
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茶水无色,在她“眼”中也无味。她几乎已记不起真正的茶香,正如她早已习惯这剥离了大部分自我情感、只为他人“整理”记忆的生涯。
守灯人第一条戒律:不动己念,不涉己情。
暮色四合,前堂愈发昏暗。她却不必点灯。
直到腰间一枚温润的玉佩,毫无征兆地发起热来。这玉佩是师门信物,亦能感应方圆百里内强烈执念的波动。而此刻,玉佩烫得惊人,中心一点红光急促闪烁,指向城东——永宁城最繁华的所在。
如此强烈的波动,要么是积累了数十年的深沉执念即将成型为“烬”,要么……是已有“烬灯”失控,或主动现世。
上元未至,今夜已有力量如此躁动,非同寻常。
苏璃放下茶杯,起身从柜台下取出一盏小巧的、尚未糊纸的素竹灯笼骨架,又拿上一小捆特制的灯纸和几样工具,放入青布褡裢。
推开店铺后门,是狭窄的院落。她并未走正门,而是足尖轻点,身如青羽,悄无声息地掠上屋顶。残冬的夜风带着寒意,吹动她素色的衣裙和帷帽垂下的薄纱。
永宁城的万家灯火,在她“眼”中是一片流动的、朦胧的光晕之海。但城东方向,冲天而起的是一道她从未见过的、混杂了无数浓烈色彩的磅礴光柱。
那光柱闪烁着战火的血红、祈愿的金黄、离别的深紫、绝望的灰黑……它们狂暴地搅动在一起,却又被某种强大而柔和的力量约束着,没有彻底爆发,反而形成一种奇异的、引人沉溺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隐约传来乐声。
是……琴。
琴声穿过大半个城池,落入她耳中,竟异常清晰。曲调古朴苍凉,却又在某个转折处,透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暖意,像灰烬里不肯熄灭的余温。
苏璃觉得这曲子有些耳熟。
是谁在弹?
那光柱,那琴声,还有玉佩几乎要灼伤皮肤的预警……都在指向同一个位置。
她不再犹豫,身形在连绵的屋瓦上几个起落,融入愈加深沉的夜色与渐次亮起的阑珊灯火之中。衣袂翻飞,如一只逐光而去的青鸟,奔向那处强烈到令她虚幻眼眸都感到刺痛的光柱。
风里,送来隐约的喧嚣,那是人间正在为明日盛会做最后的准备。而在苏璃此刻感知的世界里,所有的热闹都褪了色,只剩下那道混乱而美丽的执念光柱,和那缕试图将一切纷乱归拢于弦上的琴音。
一种久违的、近乎“好奇”的情绪,极淡地,在她平静的心湖里,漾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忽然想起,今日出门前,忘了给檐下那盏素白引路灯,换上新的蜡烛。
循着琴音,苏璃穿过大半个永宁城,最终驻足于城东最繁华的朱雀大街。
眼前是一座三层木楼,飞檐翘角,廊下悬挂数十盏式样各异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旋转,投射出迷离光影。楼前匾额上书三个古体字:听烬阁。
此地宾客盈门,喧嚣热闹,与苏璃那栖霞巷尾的冷清铺子判若两个世界。然而,在她特殊的感知里,这栋楼却像一个巨大的、温柔的漩涡。那道冲天而起的、混杂无数色彩的磅礴执念光柱,其根源就在阁楼深处,却被一种圆融柔和的力量层层包裹、疏导,不仅没有外泄为害,反而化为某种令人心绪宁静的“结界”,笼罩着整条街。
更奇异的是,她腰间玉佩的灼热感,在踏入这“结界”的范围后,竟渐渐平复下来,转为一种温润的提醒。
琴声正是从阁中传来。
苏璃压了压帷帽,步入听烬阁。一楼是寻常茶馆布局,说书人正讲到精彩处,茶客满座,叫好声不断。无人注意到这个素衣薄纱的女子。她的注意力全在二楼。
拾级而上,二楼雅致许多,以竹帘分隔成若干雅间。琴声愈发清晰,源头在最里侧一间垂着深青色布帘的隔间。
她没有贸然闯入,而是停在帘外三步处。
琴音如流水,淌过耳畔。每一个音符,都像一个小小的钩子,轻轻勾起听者心底最深处、或已遗忘的零星记忆碎片。
似童年某个夏夜的萤火,又或离别时一个未完成的拥抱,也可能是早已模糊的故乡炊烟的味道。
这些细微的情感被琴音勾起,又随着旋律的流转被轻轻抚平、归拢,最终沉淀为一丝淡淡的、了无遗憾的宁静。
这已不是单纯的琴技,而是近乎“道”的安抚与疏导。弹琴者,在以音律梳理人心杂念。
苏璃虚幻的眼眸穿透布帘,“看”向隔间内。
首先“映入”感知的,是那磅礴光柱的核心——一盏灯。但它并非实体,而是一团不断变幻形态、由无数记忆色彩压缩凝聚而成的虚影。
战火、祈愿、离别、守望……
百年时光的重量与无数人的呐喊凝聚于此,它本应是狂暴而痛苦的,却因中央那一缕稳定燃烧的、琉璃色的核心火焰而维持着奇异的平衡与……“生机”。
而这琉璃火焰延伸出的、与整个虚影灯浑然一体的,是一个人的轮廓。
他坐在琴案后,身着天水碧的宽袖长衫,墨发半束,眼眸上覆着一道两指宽的白绫。
琴案一角,静静燃着一盏普通的清油灯,灯火如豆。
他修长的手指在古琴上抚动,姿态娴雅,仿佛全然不知自己周身缠绕着何等惊心动魄的景象。
谢烬。
苏璃“看”着他,心中浮现出这个名字。无需询问,玉佩残余的温热与眼前所见,已指明了答案。
似是察觉帘外有人,琴声未断,谢烬却微微侧首,朝向她的方向。覆眼的白绫下,唇角似乎极轻地弯了一下。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
隔间内短暂的寂静,与外界的喧闹形成微妙对比。
“帘外的客人,”谢烬开口,声音温润,如玉石轻叩,“既已听了曲,何不入内饮一杯茶?今日的‘雪顶含翠’,尚可入口。”
苏璃抬手,掀开了布帘。
隔间内陈设简单,一琴,一几,两蒲团,几上一壶两杯,香气清幽。
除了那盏清油灯和谢烬本身,并无任何与“执念”、“烬灯”相关的异常物品。所有的惊涛骇浪,都锁在那具看似温润的躯体之内。
她走到他对面的蒲团坐下,帷帽未摘。
谢烬循声“望”来,虽目不能视,那姿态却精准得仿佛能看见她一般。他提起茶壶,为她斟了一杯,动作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夜寒,请用。”
苏璃没有碰茶杯。她的“目光”牢牢锁在谢烬身上。“你的琴,能引动执念。”
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烬笑了笑,端起自己那杯茶,嗅了嗅茶香。
“琴音如水,人心如器。水过器皿,自有回响。非琴引执念,是人心自有执念,闻音而显罢了。”他顿了顿,“倒是姑娘……很是特别。寻常人听此曲,或觉宁静,或感怅惘,思绪总会飘远些许。可姑娘自入阁以来,心念凝定如古井,倒让在下的琴,有些无从着力了。”
他在试探她。苏璃听出来了。
他能感知到情绪,甚至可能“听”到心念的波动。守灯人常年封印己心,情感稀薄,的确异于常人,正如他所言,静如枯井。
“你也不是寻常的琴师。”苏璃直接道,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枚玉佩,“方才那首曲子,你从何处习得?”
谢烬的笑意深了些,放下茶杯。“家传残谱,自己胡乱补全,贻笑大方了。姑娘似乎对此曲很了解?”
“略知一二。此曲本为安抚执念所创。”
“原来如此。”谢烬恍然般点头,“难怪总有些心事重的客人,听完能睡个好觉。”
他将话题轻轻带过,仿佛那真的只是一首稍有安神作用的普通古曲。
“姑娘夜访听烬阁,不只是为了论琴吧?”
苏璃沉默片刻。她原想说“你身上有强大的烬灯之力,我是来探查并收服的”,但面对这样一个将百年执念化为己用、还能以琴音疏导他人情绪的存在,强硬并非上策。
况且,她并未从他身上感受到恶意,那磅礴的力量被约束得极好,甚至……还在默默净化着这座城里某些散逸的负面情绪。
这是个矛盾又危险的存在。
按照师门训诫,她该警惕,甚至考虑上报。
但此刻,一种更强烈的、属于守灯人本能的探究欲占据上风。
“我经营一家灯笼铺。”苏璃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偶尔也为人解决一些……与记忆、执念相关的小麻烦。今夜感应到此处有不寻常的波动,故来查看。”
“灯笼铺……”谢烬重复了一遍,覆眼的白绫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在“凝视”她,“巧了。在下对灯,也略有兴趣。尤其是,那些有故事的灯。”
两人之间弥漫开一种心照不宣的试探氛围。
“看来阁下这里,故事不少。”苏璃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他周身那无形的、庞大的记忆光影。
“陈年旧事,不提也罢。”谢烬轻轻带过,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弦,发出一声低微的清鸣,“倒是姑娘,既然专程为此而来,莫非是要收了我这‘不寻常的波动’?”
他问得直接,语气却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玩笑意味。
苏璃摇头。
“守灯人只收无主之念、自愿交易之忆。阁下神志清明,力量圆融,并无‘收服’的理由。”她顿了顿,“只是好奇。如此庞大的、驳杂的集体执念,汇聚于一身,你是如何保持自我不被同化、反而能驾驭它们的?”
这是她真正疑惑的核心。也是师门古籍中,将“万念之烬”列为极度危险的原因——通常而言,个体意识在如此磅礴异质记忆的冲刷下,早已崩溃消散。
谢烬静默了片刻。隔间里只剩下楼下隐约的喧闹,和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或许……”他慢慢地说,手指抚过冰冷的琴弦,“是因为我本身就是从这些执念里诞生的。它们就是我,我就是它们的一部分。谈不上驾驭,更像是……共存。而这首曲子,是我找到的,能与它们沟通、让它们‘安静’下来的方式。”他抬起头,“白绫”后的视线仿佛能穿透帷帽的薄纱,“就像姑娘你,似乎也有独特的方式,来‘看待’这个世界。”
他再次将话题引回她身上。
苏璃心头微凛。他知道她能“看见”。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感知。
“一点家传手艺,不足挂齿。”她沿用了他之前的说法,将问题挡回。
谢烬笑了,这次笑声很轻,却似乎多了几分真实的愉悦。“那我们算是……同行?”
“或许。”苏璃不置可否。她站起身,“今夜冒昧打扰。阁下力量虽奇,但望善加约束,勿扰凡尘清静。”
探查的目的基本达到。对方并非邪祟,反而有种隐士般的克制。她需要回去消化今夜所见,并考虑是否甚至如何向师门汇报。
“姑娘这便要走了?”谢烬起身,姿态依旧温文。
“嗯。”
“还未请教姑娘贵姓,铺子所在。他日若得了有趣的‘故事’,也好登门请教。”谢烬拱手,礼仪周全。
苏璃犹豫了一瞬。告知身份,意味着某种程度的认可和开启后续交集。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但内心深处,那点对“未知”与“同类”的探究欲,以及谢烬身上那种奇异的、矛盾又和谐的特质,让她做出了选择。
“姓苏。铺子在栖霞巷尾,无匾,门前悬一盏素白宣纸灯便是。”她说完,略一颔首,转身便要离开。
“苏姑娘。”谢烬在身后唤住她。
苏璃停步,未回头。
“方才姑娘问我如何保持自我。”谢烬的声音平静传来,“其实,我也时常自问。或许,是因为我一直记得……最初点亮我的,不是恨,不是悔,而是想要活下去的祈愿。百年前,满城百姓在绝境中共同的、最朴素的愿望。这份生的意念,便是我的坚守。”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近乎孤独的探寻。
“苏姑娘的灯笼铺,既收故事,想必也阅尽悲欢。不知在姑娘看来,记忆封存之后,情感归于虚无,那原本产生这份情感的人,是否也算某种程度的‘死去’?”
这个问题,像一枚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苏璃常年平静的心湖。
她封印过太多记忆,早已习惯视之为“杂物清理”。这是守灯人的职责,也是她保护自己不再被童年灼痛记忆伤害的方式。她从未从“存在”的角度去思考过这个问题。
封存了记忆的自己,是否也有一部分,早已“死去”?
她没有回答。帷帽下的唇微微抿紧。
谢烬似乎也并不真的期待一个答案。他只是朝着她的方向,轻轻颔首。
“夜路难行,姑娘保重。上元佳节将至,或许……还会有故事上门。”
苏璃不再停留,快步下楼,离开了听烬阁。
直到走出很远,重新融入清冷的夜色,那温润的琴音和最后那个冰冷的问题,似乎还在耳边萦绕不去。
腰间玉佩已彻底恢复冰凉。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回到栖霞巷的铺子,檐下那盏素白引路灯,果然早已油尽灯枯。她没有去换新烛,而是推开后堂多宝阁的门,站在满室寂静的“记忆”之中。
缓缓扫过那些形态各异的烬灯。
红的、蓝的、灰的、金的……
每一盏都是一个凝固的瞬间,一段被主人主动舍弃的人生。
谢烬的问题,在她空寂的心里反复回响。
她伸出手,指尖虚虚拂过一盏最近收的、泛着淡粉色泽的“相思烬”。
恍惚间,似乎又听到了听烬阁里,那首试图安抚一切执念的琴曲。
琴音如诉,问心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