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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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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王殿下有令,查昨夜城中多处异动,有邪祟作乱之嫌。兹事体大,全城戒严,挨户排查。苏氏灯铺掌柜苏璃,涉嫌与异动有关,即刻随本王侍卫回府问话。如有违抗,以同党论处!”
端王侍卫粗暴的敲门声与呼喝,如同投入潭水的巨石,瞬间打破了栖霞巷虚假的宁静,也撕裂了苏璃与谢烬之间短暂的筹谋时光。
前堂的门板在蛮力下呻吟。
密室内,苏璃与谢烬对视一眼,无须言语,都明白了彼此的选择。
绝不能在此刻,以这种方式被带走。
一旦落入端王手中,不仅自身难保,更会打乱所有计划,让夺灯者阴谋得逞。
“从后巷走,避开正面。”谢烬低声道,他虽力量未复全盛,但行动已无大碍,“他们主要目标是你,我断后。”
“不,一起走。”苏璃抓住他的手腕,语气不容置疑,“你伤势刚好,不宜硬拼。我有办法。”
她快速从怀中掏出两张薄如蝉翼,绘着奇异符文的人皮面具,将其中一张拍在谢烬脸上。
面具遇肤即融,谢烬清隽的面容瞬间变成一个毫不起眼,面色蜡黄的病弱书生模样。
苏璃自己也戴上一张,化作一个姿色平平的中年妇人。
同时,她催动密室中一个隐秘的机关,后墙无声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暗道。
这是历代守灯人经营此铺留下的保命后路,通向三条街外的一处废弃货仓,已经多年未曾启用过。
“走!”她拉着谢烬,闪入暗道。
身后,前堂大门被撞开的碎裂声与侍卫的呼喝同时传来。
暗道昏暗潮湿,两人无声疾行。
谢烬虽目不能视,但感知敏锐,紧随苏璃。
不过数十息,便已抵达出口。
推开伪装的砖墙,外面是货仓堆积的杂物与蛛网。
远处,栖霞巷方向传来更大的喧哗,似乎有另一股力量介入。
是静玄带着师门的人赶到了?正好与端王的人撞上?
如果是,那就太好了。
混乱,是他们最好的掩护。
“去寂灭山。”苏璃没有丝毫犹豫,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着城北疾掠而去。
谢烬紧随其后,两人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轻烟,避开主要街道,在屋檐巷弄间穿行。
百里之距,对于全力奔行的苏璃和谢烬而言,不过一个多时辰。
越是靠近寂灭山,周遭环境越发荒凉死寂。
嶙峋的怪石,稀疏枯死的树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硫磺混合着腐朽的古怪气味,灵气稀薄而紊乱,仿佛连天地生机都在此处退避。
而那种属于夺灯者的阴冷,扭曲的执念波动,却越来越浓烈,如同无数条隐形的毒蛇,从四面八方汇聚向山脉深处某个点。
无需指引,那强烈的恶意与能量汇聚,本身就是最醒目的路标。
最终,他们停在一处巨大的,仿佛被陨石撞击形成的天坑边缘。
天坑深不见底,黑黢黢的洞口如同大地睁开的狰狞巨眼,喷吐着令人心悸的寒流与混乱的灵压。
坑壁之上,隐约可见人工开凿的古老阶梯,盘旋而下,没入黑暗。
而天坑上空,悬浮着数十盏形态各异,散发着浓烈邪异气息的灯。
血色宫灯、惨白灯笼、幽绿鬼火……
它们以一种玄奥而邪恶的阵势排列,缓缓旋转,彼此之间由粘稠的黑色能量流连接,构成一个覆盖整个天坑的巨大阵图。
阵图中心,对准下方黑暗,正在汇聚一团越来越耀眼,越来越不稳定的暗红色能量球。
那是由无数被催化,扭曲的执念强行糅合而成的钥匙。
阵图下方,天坑边缘,站着数十名黑衣人,簇拥着中央三个气息最为强大的人。
其中两人穿着与之前袭击者类似但更华贵的服饰,脸上戴着镶嵌宝石的惨白面具,应是夺灯者的高阶头目。
而站在最前方,背对着苏璃二人方向的,是一个身着朴素灰色道袍、白发披散、身形瘦高的老者。
老者并未回头,却仿佛早已感知到他们的到来,苍老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在天坑上方回荡:“守灯一脉的小娃娃,还有……我那不成器的同类后辈。老夫忘尘,在此恭候多时了。”
忘尘?初代守灯人?!
苏璃心头剧震,尽管早有猜测,但亲眼见到传说中的人物以这种方式、这种身份出现,依然让她心神激荡。
谢烬也是身体微僵,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灰袍老者身上,散发着一种与他本源中那部分守灯人遗泽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深邃,也更加……扭曲的气息。
“忘尘前辈?”苏璃上前一步,声音清冷,穿透下方呼啸的阴风,“你身为初代守灯人,创立此道,本为引导执念、安抚亡灵。为何如今,却行此倒逆施为,催化恶念,祸乱人间,甚至欲开禁忌之门?”
忘尘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却奇异得不显老态的脸,双眸深邃如同古井,映不出任何光亮,只有一片虚无的疲惫,以及深处燃烧着的偏执到极致的疯狂。
“引导?安抚?”忘尘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小娃娃,你可知,守灯人最初的职责,并非遗忘,而是铭记?是替那些来不及留下痕迹的逝者,保存他们存在过的证明,是连接生与死、记忆与虚无的存在。”
他张开双臂,指向天空中那邪恶的阵图与下方深不见底的天坑:“可是后来呢?后人怯懦,只知一味封存、遗忘、掩盖。将那些强烈的、痛苦的、不甘的念视为洪水猛兽,锁入不见天日的所谓灯墟。这算什么?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埋葬。是另一种形式的死亡。”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痛心疾首的控诉:“我的璃光……她为了平息记忆潮汐,散尽神魂,化为万千记忆尘埃,维系着这个世界的七情六欲与连贯。她才是真正的铭记者。而你们这些后辈,却只想着把她用生命换来的记忆,一遍遍遗忘。”
璃光?
苏璃想起了这个久远而伟大的名字,原来她竟是初代守灯人忘尘的爱人。
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受记忆之海的潮汐影响,人类并不存在记忆。记不住自己,也记不住爱人,更没有秩序,所有的美好,都转瞬即逝。
璃光,是掌管记忆之海的神。
她不忍心亲人离散、爱人分别,不忍人类无来处、没有归途。
便散了神魂,化作记忆尘埃,让人可以锁住所有的长情……
此后,血脉有了联系,文明有了传承。
“所以,你收集执念,催化烬灯,吸纳念力,是为了……复活她吗?”苏璃沉声问。这是她想到的最为合理的解释。
“复活?”忘尘摇头,眼中那点疯狂的光芒炽热起来,“不,不是简单的复活。我要汇聚这世间足够多的、关于爱与守护的强烈记忆与执念,重塑记忆之海的潮汐节点,将她的意识从时光长河中重新凝聚、打捞上来。我要让她,真正归来。而不是被你们这些懦夫,一遍遍遗忘在所谓的安宁里。”
他指着谢烬,语气复杂:“就像他。你们将他视为怪物,危险。可他是什么?他是百年前无数人求生之念的结晶。是最纯粹的生之渴望。这难道不值得被铭记、被珍视吗?而你们守灯人,却只想着怎么封印他。”
谢烬沉默着,覆眼的白绫在狂暴的能量流中微微飘动。
“所以,”苏璃直视忘尘,“你就要用无数人的痛苦和扭曲的执念,甚至可能释放灯墟中封印的灾厄,来换你一个人的圆满?这就是你所谓的铭记与爱?”
“痛苦?扭曲?”忘尘冷笑,“这世间何处不苦?哪个执念不带着扭曲?我只是将它们汇聚起来,物尽其用。为了璃光,为了真正的永恒铭记,这点代价,算得了什么?况且,打开灯墟,释放其中被封存的古老念力,或许能让我更快达成目的。那里,有初代们留下的关于记忆本质的力量!”
理念的冲突,在此刻赤裸裸地呈现。
一方是追求个体极致的铭记与复活,不惜践踏一切;一方是坚守引导与安宁的职责,护卫众生。
“你错了,忘尘前辈。”苏璃的声音平静却有力,在风声中清晰传出,“爱不是独占,铭记不是囚禁。璃光前辈选择消散己身,维系众生记忆,那是大爱,是奉献。而你,却想用众生的悲苦,铸就你一个人的囚笼。你囚禁的不是她,是你自己,在名为过去的牢笼里。你所做的,不是在爱她,是在侮辱她的牺牲。”
忘尘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中疯狂之色更浓:“牙尖嘴利的小辈。你懂什么?!千百年的孤寂,寻找希望的绝望,你们根本不懂。既然来了,那就把你们的念,也贡献出来吧!尤其是你——”他猛地指向谢烬,“完美的万念之烬,汇聚了战场求生之念与守灯人遗泽,正是最上等的燃料。拿下他们。”
最后一句,是对身后两名高阶头目和所有黑衣人的命令。
大战,瞬间爆发。
数十名黑衣人如潮水般涌上,各色邪异的法术、淬毒的兵刃、扭曲的执念攻击,铺天盖地而来。
两名高阶头目则一左一右,直扑谢烬,他们手中持着与之前伤到谢烬的短刺类似、但威力更强的幽蓝骨刃,显然专门针对谢烬这类存在。
苏璃与谢烬背靠背而立。
“小心!”谢烬低喝一声,古琴瞬间出现在手中,五指疾拂,不再是《烬灯引》或《破邪》,而是充满杀伐之气的曲调。
狂暴的音浪化为实质的锋刃,横扫而出,将冲在最前的几名黑衣人拦腰斩断,同时勉强逼退了两名持骨刃的头目。
苏璃也没有丝毫保留。
她双手结印,灵力狂涌,数盏早已准备好的特制空白灯盏飞出,在空中急速旋转,发出清越的鸣响。
“以灯为引,万念归寂——镇魂灯域!”
这是守灯人一脉的禁术之一,以自身精血和灵力为引,短时间内形成一个以灯盏为节点的强力净化与镇压领域。
淡金色的光幕以她和谢烬为中心展开,光幕内,夺灯者那些邪异的执念攻击威力大减,黑衣人的动作也迟滞了许多。
但施展此术对苏璃消耗极大,她脸色瞬间苍白。
“苏璃!”谢烬感受到她的虚弱,心中一紧。
“我没事!专注对敌!”苏璃咬牙坚持,同时操控着几盏灯盏,射出道道净化金光,辅助谢烬攻击。
然而,敌人太多了,而且训练有素。
两名高阶头目更是难缠,他们似乎有一套合击之术,幽蓝骨刃交织成网,不断消耗、侵蚀着谢烬的音波防御和琉璃心火。
谢烬伤势初愈,力量未复,渐渐落入下风,身上开始出现新的伤口。
忘尘则冷眼旁观,手中不断打出道道法诀,加速天空中阵图的运转。
那暗红色的能量球越来越庞大,散发出的波动让整个天坑都在震颤,下方黑暗深处,隐隐传来锁链崩断般的巨响和无数疯狂、古老的嘶吼。
那是灯墟封印,被撬动的征兆。
“不能再拖了!”谢烬挡住一道险些刺穿苏璃后背的骨刃,肩头再添一道血痕,气息越发紊乱。
他看向天空中那即将成型的钥匙,又看向身边脸色惨白却仍勉力支撑灯域的苏璃,还有下方即将彻底洞开的、传出恐怖嘶吼的黑暗。
一个决绝的念头,在他心中清晰浮现。
他的存在,本就是百年前无数人求生祈愿的结晶。而此刻,若要保护眼前这个他愿意以心火相守的人,阻止这场可能祸及苍生的灾难,或许……这正是他存在的最终意义。
“璃儿,”他忽然传音,声音异常平静温柔,带着一丝不舍,却无比坚定,“还记得我说过吗?我因求生之念而生。而现在,我找到了真正值得为之烬灭的理由。”
苏璃心头猛地一缩,一股灭顶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她:“谢烬,你要干什么?不许做傻事!”
谢烬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透过人皮面具的遮掩,仿佛直接印在了她心上。
他猛地荡开两名头目的合击,身形冲天而起,直扑天空中央那暗红色的能量球。
“孽障!尔敢!”忘尘脸色一变,终于亲自出手,一道灰蒙蒙、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的巨掌抓向谢烬。
但谢烬的速度更快。
他周身琉璃色的火焰轰然爆发,不再是温暖的内敛,而是极致的燃烧与绽放。
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盏人形的、熊熊燃烧的琉璃心灯。
“以我百年烬,燃尽邪妄源……心灯……烬苍穹!”
他竟是要以自身为灯油与灯芯,彻底燃烧这汇聚了万念与守灯人遗泽的本源,去反向吞噬、净化那由无数扭曲执念构成的钥匙,以及冲击和破坏整个邪恶阵图,甚至堵住那即将打开的缝隙……
“不——!!!”苏璃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想要冲上去,却被两名头目和残余黑衣人死死缠住,灯域摇摇欲坠。
琉璃色的光焰与暗红色的能量球狠狠撞在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无声的湮灭与净化。
暗红色的能量如同遇到克星,迅速被琉璃光焰吞噬、转化。
那邪恶的阵图开始崩解,悬浮的邪灯一盏接一盏炸裂。
忘尘发出的灰色巨掌也被琉璃光焰灼烧消散。
谢烬的身影在光焰中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但他燃烧的光,却照亮了整个阴森的天坑,甚至暂时压制了下方的嘶吼。
“璃儿……”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他望向她的方向,传递出最后一道微弱却清晰的意念,“好好活着,替我看看,这世间往后所有的光。”
琉璃光焰猛地向内一缩,然后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连同谢烬的存在,一起。
天空中,邪恶阵图与能量球荡然无存,只余下纯净的灵流缓缓散落。
下方的嘶吼声也暂时沉寂下去,似乎封印得到了短暂的加固。
忘尘踉跄后退一步,喷出一口暗红色的血,脸上首次出现惊怒与难以置信:“怎么可能……我的计划……璃光……”
苏璃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谢烬消失的那片天空,那里空空如也,仿佛他从未存在过。耳边还回荡着他最后的话语,眼前却只剩下虚无。
世界失去了颜色,失去了声音。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种被彻底挖空的、冰冷到极致的痛。
两名高阶头目和残余的黑衣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逆转和谢烬的决绝牺牲震慑,一时竟忘了攻击。
就在这片死寂中,苏璃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眸,不再是惯常的平静或清冷,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燃烧着幽暗火焰的决绝。
脸颊上,有冰凉的液体滑落,她却毫无所觉。
她想起来了。
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她曾画过一盏灯,封过一段情。
原来,他们并不是才认识,而是认识了很多很多年……
忽然想起什么,苏璃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惨烈的弧度:“这一次,让我来。”
她双手缓缓抬起,结出一个古老、繁复到极致的、仿佛承载着时光重量的手印。
每一个动作,都仿佛在撕裂她自己的灵魂。
她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地响起,吟诵着无人能懂的古老咒言,每一个音节,都抽取着她生命与存在的本源。
“以吾之眼,为汝观色。”
她虚幻的眼眸中,流光溢彩,仿佛将她百年来看过的所有记忆色彩,都剥离出来。
“以吾之心,为汝塑形。”
心口处,一团纯粹温暖的白光被强行剥离,那是她全部的情感与自我认知。
“以吾之忆,为汝燃灯。”
脑海中,从记忆初始,所有属于记忆画面,如同燃烧的胶片,化作金色的光粒飘散。
“以吾之存,换汝新生——心灯重燃,以我代烬!”
轰!!!
无法形容的光芒,以苏璃为中心,猛然爆发。
那不是攻击,而是最纯粹、最本源的存在之力的燃烧与献祭。
光芒所过之处,方才谢烬消散的空中,点点尚未完全散去的琉璃色光尘被强行汇聚、牵引。
苏璃的身体在光芒中变得透明,她的气息急剧衰弱,眼神迅速变得空茫。
所有关于苏璃的记忆、情感、能力,都在剥离,化为最纯净的燃料与构建材料,涌入那团汇聚的琉璃光尘之中!
忘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甚至忘了阻止。
他感受到了一种比他试图复活璃光更加纯粹、更加决绝、也更加……温暖的念之力。
那不再是执念,而是牺牲与创造。
在苏璃意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她看到那团琉璃光尘中,一点崭新的、温暖的、稳定的琉璃色心火,被成功点燃。
一盏崭新的、更加温润古朴的青铜灯盏虚影,缓缓成型。
灯盏之中,传来了微弱却真实的、属于谢烬的、带着茫然与新生的悸动。
她笑了。
然后,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身体软软倒下。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洗刷着天坑的血腥与尘埃。
那盏新生的心灯,缓缓飘落,悬在了苏璃倒下的身躯上空,洒下温暖而柔和的光晕,仿佛在默默守护。
忘尘震惊过后,上前想抢夺这盏新生的心灯,却被一道金色的光障震开,下一瞬,整个天坑瞬间坍塌。
三个月后,永宁城。
深秋的雨,缠缠绵绵,洗去了夏末最后一丝燥热,也为这座历劫重生的古城蒙上了一层清透的纱。
巷弄间的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偶尔匆匆走过的伞影。
城西一条不起眼的小巷深处,新开了一家小小的灯笼铺。
铺面不大,门脸素朴,只悬着一盏暖黄色的圆筒宣纸灯,灯面空白,在雨雾中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像个安静的句点,又似一个等待书写的开端。
铺子没有招牌,偶尔有路人好奇张望,也只能看到柜台后一个穿着素青布裙的女子侧影。
她总是微微低着头,手指灵活地摆弄着桌上的竹篾、宣纸和浆糊,动作有些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流畅感,仿佛做过千百遍。
正是苏璃。
三个月前,青禾在寂灭山天坑边缘找到了昏迷不醒的她,以及悬浮在她上空、静静守护的那盏温润古朴的青铜心灯。
她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体内空荡荡的,没有灵力波动,也没有任何属于记忆烙印,唯有一双眼睛,虽然睁着,却空洞茫然,映不出任何光彩。
随来的师门长辈检查后,皆默然叹息。
他们认出了那盏心灯上纯粹而熟悉的守灯人气息,也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
禁忌之术的反噬,夺走了她的一切。
能活下来,已是奇迹。
青禾将她带回永宁城,本想接入师门别院照料,却发现她对任何与守灯人灵力和记忆相关的刺激都毫无反应,甚至有些排斥,只对制作灯笼的材料和过程,流露出本能的亲近与专注。
于是,青禾在城西寻了这处安静的小巷,为她盘下铺面,置办工具材料,让她在此养病。
没有人告诉她过去。
她也从不询问。
仿佛失去记忆的本能。
每日只是安静地坐在铺子里,摸索着扎制一盏盏最简单朴素的灯笼。
她的手很巧,即使记忆空白,指尖仿佛仍记得竹篾的韧性与弧度,宣纸的薄厚与纹理。
她扎的灯,骨架匀称,糊面平整,虽无花样,却有种返璞归真的端正好看。
只是偶尔,在扎灯到忘我时,她会无意识地停下,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竹篾,侧耳倾听,仿佛在期待着什么声音。
可能是雨打屋檐,可能是远处市声,也可能……是一缕虚无缥缈的琴音。
但每次倾听,都只有一片寂静。
她便摇摇头,继续手中的活计,眼神依旧空茫。
今日雨丝细密,街上行人寥寥。
苏璃刚扎好一盏八角宫灯的骨架,正对着灯面空白处微微出神。
灶上温着一小罐莲子粥,香气淡淡地飘过来。
这是隔壁热心的大婶每日送来的,说她身子需慢慢调养。
她伸出手,指尖习惯性地想去触摸那空白的灯面,仿佛想感知上面是否有看不见的色彩。
这是她近来新添的、自己也说不清缘由的小动作。
当然,指尖传来的,只有宣纸微凉的质感。
就在这时,铺门处悬挂的铜铃,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叮咚。
有人掀开了挡雨的竹帘。
苏璃抬起头,循声望去。
她已逐渐习惯用耳朵和模糊的光影来判断来客。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身素净的天青色长衫,身形挺拔,墨发半束,脸上……覆着一道两指宽的洁白绫带。
手中提着一盏灯。
那灯样式古朴,青铜灯身沉淀着温润的光泽,灯面非纸非纱,似有流云暗纹,却又看不真切。
灯盏中央,一点琉璃色的火焰静静燃烧着,稳定、温暖,仿佛能驱散整个雨日的阴寒与潮气。
苏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盏灯吸引。
那火光……让她空寂的心底,莫名地悸动了一下,很轻微,却无法忽略。仿佛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温热的石子。
来人站在门口,并未立刻进来,只是望着她,覆眼的绫带下,唇角似乎极轻、极缓地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里,藏着太多苏璃看不懂的情绪。
有历经沧桑的疲惫,有失而复得的珍重,有近乡情怯的忐忑,最终都化为一池春水般的温柔。
他开口,声音温润如玉,穿过淅沥的雨声,清晰地落入苏璃耳中:“掌柜的,叨扰了。”
苏璃怔了怔,下意识地放下手中竹篾,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客人……想买灯?这些……都是素胚,还未画样。”
“不买灯。”来人轻轻摇头,提着那盏青铜灯,缓步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很稳,即使目不能视,却精准地避开了地上的竹篮和工具。
“是想……用一盏灯,换一个故事。不知掌柜的,可愿听听?”
用灯换故事?好奇怪的说法。
苏璃更加困惑了,但她并未感到害怕或排斥。
这个人,这盏灯,都给她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与安心感。
“我……不太会听故事。”她老实地说,声音因为长久少言而有些干涩。
“没关系,会是一个好故事的。”来人在柜台前站定,将手中的青铜灯轻轻放在台面上。
琉璃色的火焰微微摇曳,光晕笼罩了一小片区域,连带苏璃放在旁边的半成品灯架,都仿佛染上了一层暖意。
“不过,我的故事,可能有点长,要从百年前说起……”他顿了顿,覆眼的绫带微微转向苏璃的方向,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承诺般的郑重:“但没关系。我可以用余生,慢慢讲。”
余生……慢慢讲?
苏璃的心口,毫无征兆地,又是一阵陌生的悸动。
比刚才更清晰。
仿佛有什么沉睡了许久的东西,被这温暖的话语和灯光,轻轻叩响。
她看着他,看着那盏灯,又看看自己沾着竹屑和浆糊的双手,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来人却仿佛感知到了她的无措,忽然伸出手,掌心向上,隔着柜台,轻轻覆在了她微凉的手背上。
很温暖。
一股极其细微、却无比熟悉的暖流,顺着相触的皮肤,悄无声息地渗入苏璃空茫的识海。
并不带来记忆,却奇异地抚平了她心底那丝因陌生而起的慌乱,带来一种近乎本能的信赖。
“首先,我要讲一个关于‘看见’的故事。”他的声音更轻了,如同耳语,“从前,有个盲眼的姑娘,和一个看不见的公子。世人以为他们活在黑暗里,却不知,他们才是彼此眼中,唯一的光。”
苏璃的指尖,在他的掌心下,轻轻颤了颤。
她缓缓抬起眼,望向柜台对面。
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空洞。
那双向来只能映出模糊光影的眸子深处,似乎被那盏青铜灯的琉璃焰光点亮,隐隐约约地,映出了一个人的轮廓。
清晰,温暖,仿佛早已镌刻在灵魂深处。
窗外,雨声渐歇。
一缕微弱的夕光,奋力穿透云层,恰好落在铺门口那盏暖黄的引路灯上,又折射进屋内,与柜台上的琉璃心灯光晕交融在一起,满室生辉。
长街寂寂,岁月悠长。
一盏灯,换一个故事。
一个故事,牵一段余生。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