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冰》岩华君

9、第九章 无形与有型的金箍 对于许多思

　　【已经形成固定行为模式的细胞主人还不自知，对于许多思绪和情感，自己可以斩时手起刀落、埋时深及千尺，却并不意味着自己能从它们的影响中安然撤离。那些手段只能使那些金箍变得透明不碍眼，但已足够让他忘却，这偷来的安宁与剜心刺骨的痛楚之间，或许只隔了一道咒语。】

　　事实上，宋羽提到的“考察期”对于此时萧潭而言，确是至关重要。

　　说来有些讽刺，接管自己父亲萧恒宇的事业本令萧潭无比排斥，但这公司他却非拿下不可。

　　这是由于多年前一个不清醒的人最后的心愿。无论这心愿糊涂得多么讽刺，他也要兑现承诺，必须亲自给恒远集团一个更好的境况，远比二十年前好。

　　何况现在，他又多了一个理由。一直试图梳理刘强、康悦、恒远、和瑞、苏远之间种种联系或线索的萧潭，发现了调取恒远集团过去保密资料的重要性。但现在他虽身处CEO职位，和最高权限之间却隔着一个不好惹的“公司元老”石承栋。只要实际经营权在他手里一天，自己就一天无法彻查。

　　根据当年萧恒宇留下的法律文件，公司原本属于他自己的60%的股份，确实给了独子萧潭，但在萧潭长大成人、学业有成之前，经营权则归石承栋所有。文件里有一句关键的话：萧潭年满18岁、且经公司董事会认定其具备经营、管理恒远集团的能力后，恒远集团的经营权应全权交给萧潭。就是凭借这句话，不想轻易交出经营权的石承栋有了文章可做。

　　萧潭回国时，如临大敌的石承栋不顾萧潭的实力，以“不熟悉公司业务、经营能力及经验不足”为由，凭着自己多年以来积累的“影响力”，硬是让董事会的十几个成员都不敢让萧潭立即接手。最后，还是萧潭自己争取到了一年的“考核期”，只有在这段时间证明自己的能力、让董事会心服口服，他才能顺利把公司接下来。

　　可萧潭回来的近一年时间里，石承栋的日子却越来越不好过。这些年，他凭借权力捞了不少好处，眼看着财路就要被一个28岁的毛头小子截去，连头上的地中海都在忧虑和愤怒的推动下扩大了一圈。若不是碍于宋羽这个无懈可击的活盾牌，他恐怕早就使手段了。此时，他正面色凝重地盯着屏幕，重重地吸了口烟，烟雾随着肥肉的鼓动喷在了表格里的数据上。

　　这时，他的秘书Cathy敲门进来，“石总……”

　　愁云惨雾中的石总没让她说完，好像自然而然地把来者当成了听众，“这小子。我当初之所以肯给他一年时间，就是觉得他肯定会出乱子，没想到……他娘的，”他恶狠狠地盯着那些数据，“他居然把公司业绩提升了23.6%！而且他也不知道搞了什么歪门邪道，让那些高官都跟着了魔似的，什么都听他的。他奶奶的！”

　　Cathy显然习惯了亲上司跨着辈分的数落，淡定地说：“石总，有个好消息。宋羽要在家休息三天。”

　　暂时无力对恒远事物上心的萧潭，根本不知道石副总正在动什么心思。宋羽走出去后，他拿起留在桌上的日程表，才发现许多事已经不能再拖，干脆速战速决，好在宋羽查出个所以然之后专心办私事。

　　他瞥了一眼桌角，被他忽略了一周有余的签字文件已然堆了一米高，终于决定“临幸”一番，不负各部门的翘首企盼。幸而大部分文件他已在电脑或手机上看过，宋羽也会再审核一遍，因此只需顺着宋羽贴的标签翻开，在铅笔画圈处签字即可。但仍有些重要文件需要万分仔细。

　　终于把最下面的一份合同签完后，萧潭竟觉得有些头晕眼花，手也酸得不行。他习惯性地想叫宋羽，“小”字到嘴边才醒悟过来，只得改为传唤行政总管，解释了未签文件存在的问题，并让她把签好的文件下发给对应部门。见这位总管还要一一在文件上记笔记，且明显跟不上自己的语速，萧潭努力克制了想翻白眼的欲望，无可奈何地重复着自己的话，心里已经开始思念得力的宋战士。

　　终于让总管女士弄清楚来龙去脉、把文件抱出去后，萧潭疲惫地用右手肘撑着身子，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还未及感受到任何效果，忽然想起晚上的饭局接待还未安排，瘦长的手指径直从脸上移开伸向电话，动作却被敲门声叫停。

　　“进。”

　　门被缓缓推开，进来的竟是石副总的秘书。萧潭有些惊讶，一下想不起她的名字。萧潭曾从宋羽口中得知，石总秘书有着独特的特长爱好，就是散播关于自己的谣言。例如流传甚广的“萧总谈生意主要靠色诱”之类的说法，应当就是面前这位眯眼堆笑的干瘦女子的杰作。当时萧潭还冲宋羽打趣道“这也不完全是谣言”，但总归心里清楚，石总那边的人一定不怀好意。

　　此时，从未正面打过交道的这位突然找上门来，萧潭不由得心生猜疑。

　　“萧总，是我，Cathy。石总知道宋秘书这两天不在，特意让我过来帮您一下。听说今晚有个重要接待是吧？我来帮您安排吧。”她又往前走了一步，依然维持着夸张的笑容，眼里满是热情与期待，好像恨不得过去帮萧总扇风似的。

　　萧潭被她看得头皮发麻，还是礼貌地微笑应道：“Cathy. 早就听说你很能干。”萧潭心下想，恒远的业务并没有那么国际化，这位顶着中式扁平脸的女子非要以英文名示人，真是完美追随了石总放眼全球的伟大格局。他以温和的眼神回敬，“石总真是费心了，他自己的事那么多，还把最得力的助手借给我，我可过意不去。”

　　Cathy不好意思地低头用手捋了捋耳边的头发，“哪里哪里，公司的所有员工还不都是您的手下吗？当然要先把您的事处理好。”说完这句，她又直勾勾地看着萧潭，右手按出圆珠笔笔尖，准备在左手手里的本子上写字，“晚上接待的人员名单您方便给我一下吗？我马上去订房间点菜。”

　　萧潭明白来者意志坚定，想着正好有个送上门的帮手也无妨，便不再推辞，从宋羽留下的日程本上撕下一页向她递去，“不用记，这里有人员名单和职位，按这个来。”

　　Cathy赶忙上前接下名单，“好的萧总，我这就去准备。”说着转身出门，脚步竟有些难以掩饰的轻快。

　　门刚被拉上，萧潭的手机就响了，是宋羽。

　　“什么事？”

　　“萧总，有个情况跟您说一下。刘强换到VIP病房之后我们不是装了摄像头吗，刚才拍到有个人进去了，我让那边的人核实过，就是您唯一允许探视的杨璇警官。”

　　“杨璇？”萧潭有些惊讶，“她去干什么了？”

　　“她倒是什么都没干，就对着病人说了几句话，哭了一会，没待多久就走了。哦对了，他们跟我说这个人进医院找刘强一直很小心，好像生怕被人知道。”

　　联想起给杨璇打电话时她明显的推拒和含糊不清的说辞，萧潭愈发觉得奇怪，却又找不到原因，“……行，我知道了。继续留意吧。”

　　“好的。还有，我联系了和瑞，但是对方态度很不好，我连苏远助理都没联系上，只找到一个副经理，说是没有和其他企业合作的打算。您看……”

　　“你联系不上，那我来吧。把他们电话给我。还有什么吗？”

　　宋羽仿佛迟疑了一下，“嗯，没什么了。萧总，公司没什么事吧？其实我好多了，随时可以过去。”

　　“没事，不用，你好好休息。那我挂了。”萧潭没等宋羽反应就挂断了，但手机马上又震了一下，原来是宋羽发了信息：和瑞副经理何总电话：[phone] 萧总，您要不要抽空去看看刘警官？虽然已经安排了最好人看着，但我听说亲近的人多和病人说说话，确实是有帮助的…而且，您最近大概心情也很不好，既然刘警官对您这么重要，是不是去看看他，您也会好受一些？您别生气，我知道您一直没过去有您的理由，我只是冒昧说了我的想法，抱歉。

　　萧潭看完信息，不知为何，左胸口似坠了个会随意滚动的铁球，却刻意不想去探究那种沉郁不安的来源，一时间竟如那几行关于刘强的字从未进入视野一般，只是专注于苏远的事。只犹豫了片刻，他便拨通了信息里的电话。

　　“您好，是和瑞集团的何总吗？我是恒远集团的CEO萧潭。”

　　“……是萧总？您好您好。”对方显得既惊讶又迟疑，“您亲自给我打电话，不知道是？”

　　“何总，相信您已经知道，我们恒远非常看好和瑞制药的前景，非常希望能和贵企业有合作的机会。但是之前一直没能联系上苏董事长本人或者他的秘书。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向我提供一下他们的联系方式，我们直接沟通一下，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呃……不好意思啊萧总，我们公司情况可能有点特殊，所有外部合作都只能到我这里，您看方不方便先和我说一下？我一定会向萧总汇报，并且说明是您亲自来电。”他话语里透着真切的为难和歉意。

　　“好吧，那麻烦您向苏总转达。虽然之前您这边表明暂时没有合作意向，但具体的合作或投资方式我毕竟还没有向贵企说明，而且据我了解，和瑞这边正在推进几个大的项目，实际上是比较需要资金支持的。所以现在我本人打电话过来，一是为了表示我们恒远的诚意，二是想请贵企先了解一下我们这边提出的方案，双方先沟通一下再确定不迟。所以我诚挚邀请苏总一起吃个饭，大家聊一聊，并不一定非要谈成什么，希望苏总赏脸。当然了，如果苏总实在太忙，不知是否方便给一个邮箱地址，我可以先发一些资料过去请他过目。”

　　“嗯……萧总，首先非常感谢您的诚意，我也对恒远集团的实力和投资方面的专业度早有耳闻，只是……我们苏总已经明确指示过，目前公司不接受任何投资或任何形式的合作，这一点没有商量余地。至于我们的研究资金来源，苏总那边其实已经有了可靠的解决方案，所以实在是很抱歉，可能我们这次就没有缘分进行合作了。不过真的很感谢萧总，我们都很希望未来能和恒远有合作的机会。”

　　“好的，既然苏总已经心里有数，那我也清楚了，就不打扰了。希望我们以后有机会合作。再见。”

　　一通电话没得来想要的结果，反而收获了一筐疑问。何经理的话证实了和瑞急需研究资金，那么苏远为何斩钉截铁地拒绝任何资金注入或合作？听那言外之意，苏远像是要从私人角度解决资金问题。从萧潭得到的资料来看，和瑞目前市场收益并不好，研发项目的资金缺口很大，仅凭私人的力量如何满足？而且即使和瑞主推的脑神经元项目一旦成功，对医疗界可能产生颠覆性的影响，自周磊加入和瑞之事被报道以来，也未见和瑞有任何提升企业形象的宣传，反而像是在封锁相关消息。

　　他此刻更加怀疑苏远的动机——他显然不会以“造福人类”为动力，那他当初决定资助周磊的研究，现在又以一己之力全力推进，究竟在打什么算盘？周磊的消失是否与苏远的计划有关？苏青颖所扮演的角色是什么？她和苏远是一丘之貉吗？

　　疑问太多，他真正需要确定的是查明这一切的方法。直接接触苏远看来确实是行不通了，那……

　　大脑运转了几个来回，大概是在“苏远”这个主题上一时找不到出路。虽然他强行用意志引导着思维的方向，一部分的脑细胞却如宋羽般胆大妄为，私自奔着“刘强”、“探望”之类的关键词而去，只是一番激烈挣扎后，仍未能逃脱被主人斩断前路的命运，唯一溜进主人脑子的是：……我看不看刘强跟她有什么关系！宋羽这家伙，怎么还敢说这些？一定是怕挨骂才发信息，要是刚才电话里说……

　　已经形成固定行为模式的细胞主人还不自知，对于许多思绪和情感，自己可以斩时手起刀落、埋时深及千尺，却并不意味着自己能从它们的影响中安然撤离。那些手段只能使那些金箍变得透明不碍眼，但已足够让他忘却，这偷来的安宁与剜心刺骨的痛楚之间，或许只隔了一道咒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