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冰》岩华君

10、第十章 假作真时 说完举着刀

　　【萧潭自看到那把刀后没再睁眼，却已来不及拦截那些涌入脑幕的画面——自己握着刀的手、客厅里父亲的背影、突然冲过来的母亲、鲜血……】

　　恒远高管们常用的接待场所有三个，被戏称为“三大食堂”。晚上的饭局就被安排在“二号食堂”，是从公司步行7分钟即达的一家高档粤菜馆，食材还算新鲜，但萧潭觉得，比起菜品本身，菜价之高更像是这家餐厅的特色。

　　当晚的主宾是全国顶尖汽车经销商广达汽贸集团的老总张腾。对于并不以保险业务为主业的恒远而言，若能和实力雄厚的广达谈成保险业务上的合作，很可能意味着知名度的大幅提升和客户群的迅速扩大，进而在全国车险市场分一杯不小的羹。萧潭已于上周把详细的合作方案发给了对方，张总也在邮件中表露了合作意向。如不出意外，在饭局上确定合作只是顺水推舟。

　　萧潭习惯性地提前十分钟到达包间，发现房间里已经放了两瓶张总最爱的甜白葡萄酒，看来针对接待对象做了功课的不止自己一个。

　　几分钟后，张总一行四人便乘Cathy派去的商务车抵达楼下，被Cathy带到了包房。萧潭忙起身迎上去与张总握手，发现他身后还跟着一位留着棕色过肩长发的年轻女士，而原本的名单里包括助理，只有三位男士。张总大概是看出了萧潭的疑惑，马上介绍道：“这是我女儿张恒，刚被沃顿商学院录取。今天她非要跟过来，说是想抓紧机会学习，我也拗不过，只好带过来了，萧总别见怪。”张总边说边看看女儿，虽然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语气里却满是自豪。

　　萧潭先是对快要大自己两轮的张前辈自谦道：“张总，我毕竟是晚辈，您叫我小萧就行。”然后顺势向张恒伸出手，“张小姐，幸会，我是萧潭，看来我们是校友啊。”

　　张恒握手时稍稍欠身，很有些大家闺秀的风范，听见“校友”两个字却突然抬起头直视萧潭，眼珠占地面积极大的双眼变得愈加黑亮，“萧总也是沃顿毕业的呀？师兄这么年轻有为，看来以后要多向师兄请教。”

　　张恒目光中毫不掩饰的欣赏在萧潭脸上胡乱地拍，但早已对各类雌性的爱慕眼神习以为常的萧潭倒是淡定得很。他毕竟清楚老父亲在场的情况下绝不能招惹对方，并未露出半点自喜，只以升级的客气回敬，一边快速结束此环节，“不敢不敢，大家快请坐吧。”

　　所有人都落座后，Cathy马上把点好的菜叫起，每上一道菜还亲自为客人们介绍。萧潭看得出来，点的这些菜恐怕也迎合了张总的口味。但他扫视着桌上瞪眼的鱼和委身于面条丛中惨被肢解的龙虾之流，却连拿起筷子的动力都没有——这家餐厅来得太多，80%的菜光是看看都已经腻得不行。Cathy想给他添酒夹菜的时候，他也没作声，只是用手挡了一下，她便会意，不再管他，殷勤地给客人们倒酒去了。至此，萧潭甚至觉得，单从办事的细致妥当程度来讲，她应该不输宋羽。

　　大家边吃边谈，萧潭再次强调了恒远与其他保险集团相比在合作方面具有的优势，张总听得频频点头，加上美食美酒的催化作用，笑起来连脸上的褶子都写着满意。萧潭见状暗喜，心知胜利在望。但他不得不注意到，斜对面的张恒总是用一种崇拜的眼神向这边瞟，虽然自己一直刻意忽略，对方却进攻得越来越频繁，后来只得礼貌性地回望，却见张恒微微红了脸，立刻埋头继续喝她那盅虫草汤。

　　眼看菜吃得差不多了，Cathy小声请示是否让服务员上甜品，萧潭点头应允，她便起身走向包厢的传菜隔间，小声多说了几句。萧潭正和张总一行人一一碰杯，象征性呡着酒，并未在意新秘书的行动，直到甜品被服务员端进房间，他才忽地明白了她的居心——6寸拿破仑蛋糕的旁边居然放着一把锋利的不锈钢水果刀！

　　其他菜已被撤去，蛋糕就放在圆桌正中间。待服务员离去，Cathy竟伸手将刀拿起来，一边特意解释道：“不好意思啊，他们今天专门切蛋糕的刀没有了，只能将就着用水果刀了。”说完举着刀看向身旁的萧潭，稍一翻转，锃亮的刀身反射的光线便打在萧潭面前的桌布上。Cathy见他一直紧闭着眼，脸色煞白，一侧嘴角向上抽动了一下，好像有点满意却嫌不够刺激似的，眼珠向上挑了个弧线才把目光落在蛋糕上，若无其事地切了起来，动作故意放慢了许多。

　　萧潭自看到那把刀后没再睁眼，却已来不及拦截那些涌入脑幕的画面——自己握着刀的手、客厅里父亲的背影、突然冲过来的母亲、鲜血……

　　“萧总？萧总？”

　　他隐约听见一个温柔的女声在叫他，不知叫了多久，但他只感觉自己在坠落，动弹不得。

　　刀……血……不断漫出来的血……

　　他倏地一惊，睁开了眼，见张恒探身至自己面前，正扶着自己左臂轻轻摇晃，手竟失控地猛推了她一下，谁知用力过猛，张恒踉跄着向后跌了下去，幸好被Cathy托住，免了磕碰。

　　萧潭仍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眼前的一切都转成了漩涡，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吸进去，身体只觉得冷，难以控制得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衣服被冷汗浸透，在包间强劲的空调下迅速带走了体表的温度，还是因为心里坠满了那些可怖画面掷下的刺骨的冰。

　　将张恒安抚好后，Cathy偏要阴阳怪气地解释道：“张总、张小姐，实在抱歉！我们萧总……他……有时候就是会这样，你们千万不要误会啊，他一定不是故意的。”然后转头带着担忧而不知所措、甚至有些惊恐的眼神对萧潭说：“萧总……要不要我打给林小姐？”她虽凑在萧潭身边，声音却大得很，“自从您跟鲲鹏科技合作以来，好像和她一直走得很近，我跟她说一声，让她来照顾您吧？她肯定比我更……”

　　“滚！”她话还没说完，原本虚弱不堪的萧潭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这一下倒是把萧潭自己喊清醒了，他意识到自己已然过分地失礼，用双臂强撑着桌子站起身，鞠躬道：“对不起，我……实在抱歉！”

　　在萧潭推了女儿之后脸色就由晴转阴的张总，此刻的表情已经难看得瘆人，听了Cathy的话，他开始疑心萧潭实际上是个利用男女关系来搞商业合作的人，又联想到进这房间以来自己女儿看萧潭的眼神，有些忍无可忍，微微咬着后槽牙道：“抱歉？”从他牙根处飘出一声冷笑，“看来萧总也是不简单啊，我还以为我们的合作可以很愉快，看来可能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我看你根本没怎么喝酒，这怎么跟醉了耍酒疯似的？萧总恐怕有什么难处，我们今天也就甭谈了，好好休息吧。”说完便要起身，其余三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稍等，”萧潭洪亮地喊道，“刚才全是我个人的问题，我再次为我的行为道歉。但我不希望这影响我们之间的合作，不知各位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听我解释一下？如果听完我的解释还是没能改变您的想法，我也不会强求。”萧潭的理智已经恢复，语气中透着让人难以拒绝的恳切。

　　张恒小声对父亲耳语：“爸，您就听听他怎么说吧。我看他那个样子，可能真的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张总小声斥道：“都这时候了你还替他说话？”转头看见女儿央求的深情，他心又软了下去，只得压了怒火，重新坐下，算是默许。

　　萧潭见他们又落了座，明白有了解释的机会，用尽气力整理着思路，小幅颤动着的双瞳渐被严肃忧郁填满，手撑在桌子上，似要掘出实难启齿的往事，嘴微张了几秒才终于出声：“我刚才之所以突然那样，是因为看见了那把水果刀。”

　　听见这话，Cathy惊讶得猛把头一转，而后又努力掩饰着自己的惊讶——他竟然会愿意说出这些，实在。

　　“水果刀？”张恒满脸疑惑。

　　“对。因为……因为它让我想起我两个月前去世的外婆。可能你们会觉得可笑，我一个大男人……但确实，就是因为以前我外婆特别喜欢用一把水果刀，而且她去世那天，我正好坐在她旁边用那把刀削苹果。这刀和那个太像了，所以我突然想到她去世的场景，有点失控。实在不好意思，我控制情绪的能力太差，真是让你们见笑了。刚才还推了张小姐一下，实在是因为我有些恍惚，真的对不起。哦对了，没伤到吧？”

　　张恒听了这一番话，像MV里善良单纯的女主角般眨眨眼忍住泪水，对身旁的父亲说：“您看，我就说有原因吧……而且听起来，他真的是个情深义重的人啊。”

　　张总倒是对这有些离奇的解释将信将疑，没理会女儿，兀自瞪大了眼睛，连下垂的眼角都往上提拉了几分，仔细从萧潭脸上分辨着，但凭借几十年在商场打拼的本事，他也没发现半点骗子应有的神色，只看到一片真诚，加之自己本就对重亲情的人有好感，对萧潭的看法也有些不得已地向正面倾斜。

　　“至于什么林小姐，”萧潭突然挺直了身子，用一种冷峻严正的声调接着说，“恐怕是Cathy误会了，听信了什么谣言。她其实不是我的秘书，今天临时过来帮忙，不太了解我的事也正常。我和林小姐只是有过几面之缘，连朋友都算不上，更何况就算是朋友之类的私人关系，也与任何企业无关，我一向公私分明。”

　　张总暗自惊讶萧潭竟猜中了自己的心思，说出了他想要的解释，九成的怒气被理智取代，觉得不该为刚才的不愉快而放弃恒远给出的种种优厚条件，剩下的一成也是名存实亡，只够让他继续板着脸，“好吧，我知道萧总也不是故意的，这事就算过去了，我们该合作还是要合作，我也是公私分明的人。合作协议我们双方再仔细斟酌一下，没什么问题的话，我们找个正式的场合签约，怎么样？”

　　听到最后，Cathy简直目瞪口呆，混在重露微笑的众人中间好似一个自带惊讶脸的稻草人，戳在那发愣，萧潭如何致谢、如何将他们送出去，她都没察觉。直到包厢里只剩服务员在收拾碗碟，她才像被解了咒，大脑被迫活跃起来，开始向陌生的上帝求一个不被石总碾死的方法，一边机械地挪动着双腿，悻悻地移了出去。服务员小妹盯着那火柴人似的背影，怀疑自己扫地时是不是能顺便扫起她丢下的魂。

　　已经目送客人们上车离开的萧潭在原地呆立了几秒，之后终于舒了口气——他强迫自己忘记刚才的失控，只是有些庆幸，看来自己临时编出的台词和发挥出的演技效果不错。他把身上的大衣掩得严实了些，大步向公司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