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赋》风静月圆

25、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无情最是帝

　　公元三三七年三月，东晋所封辽东公爵慕容皝，在段家部落乙连城之东兴建城池，命折冲将军兰勃留守，对乙连城施加压力。在段氏部落看来对于慕容氏此番举动颇为不满。而这位段氏的酋长也并非是个安份的主儿，不但野心勃勃而且还是个好勇善斗之人。段氏与慕容世代姻亲本应和睦相处，可他却不听大臣之言，执意兵刃相见。如今不但与慕容氏关系僵化，对于另一个隔壁邻居的后赵亦是虎视眈眈。从二月底开始，东北段氏便频繁骚扰后赵北部防线，且有愈演愈烈之势，石虎盛怒，因此特封太子石邃为征旗将军，二王子石宣为副将，领兵十万前去边城增援平乱。不日便要启程，战事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

　　转眼五月节刚过，太子石邃带兵班师回朝。战役中，诸将领英勇无畏、所向披靡，不但成功地扫荡边境来犯之徒，还乘胜追击，将其逐出边境数十里之外。太子领兵自然功不可没，大王爱子心切，虽不是什么太大的战役，仍是高调嘉奖了一番。一时间太子风光无两。东宫日日门庭若市，进进出出的皆是请安问候贺喜的大小官员。大家似乎都忘了，此次身为副将同赴战场的二王子石宣。

　　清雅的书房里，石宣博袍广袖俯在桌前作画。杜昭仪坐在一旁满面忧愁

　　“儿啊，为娘这次着实为你不平。仗也不是他一个人打下来的，可眼下倒叫他一个人把风光都占了去！平日里政事你也勤勉有加，可光彩总叫他一个人脸面上得去！”

　　石宣一脸沉静，执笔的手停了下来，似乎在构思下一笔的去处

　　“娘说话你可听得了？为娘给你提个醒。你莫忘了他如今非但立了军功，而且立刻又将要添育皇嗣了！”

　　“啪哒”一声，一滴墨汁从悬在半空的笔端滴了下来，雪白的生宣上立刻氤出一团浓郁的乌墨来。石宣无奈叹息

　　“唉，可惜了，挺好的一副画。”

　　杜昭仪起了急

　　“咱们母子就快被人家挤出宫门了，你还有心思作画！”

　　石宣轻笑了一声

　　“母妃您放心，有儿臣在，您就安心颐养天年吧。”

　　杜昭仪瞅着他

　　“安心？你叫为娘如何安得下这颗心去！”

　　石宣避而不答，笑意更深。他伸手将那副未完成的兰草图揉做一团，抬起头道

　　“母妃，您咳症才好些时日，听说宫内新近梨花和海棠开得正是时候，今日天气甚好，孩儿陪您且转一转吧。”

　　昭淳宫

　　沫尘喝醉了。

　　亥时的更刚刚敲过，宫人照常巡视一遍门禁，正撞见她晃晃悠悠往宫门里进。沛凝接了通传提着裙子跑出来接她。

　　“我的姑奶奶，你这是演的哪一出？”

　　沫尘闻言抬起涣散的眼眸，看见沛凝便抬手搂着她低声问

　　“这是为什么呀？这是为什么呀？不都说虎毒不食子吗？”

　　沛凝被弄得一头雾水，赶紧着人将她弄进屋去。她也不闹，只是趴在桌上讨酒。沛凝翻了个白眼吩咐豆蔻把前些时日石斌送来的那坛酒拿出来。拍开封坛的泥，醇厚的酒香盈满室内，沛凝将沫尘的酒杯斟满

　　“说吧，出什么事啦？”

　　沫尘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撑着脑袋垂眸道

　　“沛凝，你有所不知，太子看似表面风光无限，大王对其宠爱有加。每日奉命批阅奏章外，此次班师回朝亦当着群臣的面大加褒奖太子。可私底下谁又能知期间的辛苦滋味呢。大王性情喜怒无常。太子遇到问题请示时，大王责骂；但是如不请示大王同样责骂。太子不愿背负觊觎王位的罪过，只得事事奏禀。结果除去厉声责骂之外，大王不但会将随手之物砸之，有时更予以鞭之。太子只得躬身躲避，可却又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想不到月初凯旋而归，在大殿之上受尽恩宠的太子，私底下竟然忍受着这般的家庭暴力。沛凝除去心中为之震撼外，不由得深呼吸一口气，以缓解胸中的闷气。伸手轻拍沫尘的肩背，安慰道

　　“伴君如伴虎，大王性情暴燥，偶尔伤及太子也是难以避免之事。何况大家也都看见，其实大王对太子还是十分信任的。人不总是面对最亲近的人时才会显露他不加以克制的本来面目么？你要放宽了心，往好处里想才是啊。”

　　“这些道理我都懂，可看着他身上的道道伤痕，怎生不叫人心痛？我有心帮他，却无从下手，这般手足无措之感简直要将我折磨疯了。”

　　抬手又是一杯，沫尘双眉紧锁，往里的洒脱早已不见踪影。

　　“唉～～～～”沛凝叹了口长气，轻拍沫尘的手背，以示安慰。

　　“阿渊每常提起，如若不是生在帝王家，此生得以与我厮守，该是如何地逍遥快活啊。”

　　无情最是帝王家，普通百姓家的长相厮守四字，放在高高的宫墙里这一对可怜的小情人身上却显得何其奢侈而渺茫。沛凝不能忍心说出这番话来，只紧紧握着沫尘的手安慰她

　　“沫尘，且忍一忍吧。太子得登大宝之日便是你们鸳梦得偿之时，为今之计，你万万要越发坚强乐观，给他希望和力量。

　　“鸳梦得偿？鸳梦。。。。。。”

　　沫尘趴在桌上囔囔低语，深沉均匀的呼吸声慢慢传来，眼角尤似挂着泪珠。

　　“咚——咚！咚！咚”

　　刚打过四更天，正是中夜时分。更夫走过后，寂静迅速将夜晚吞噬。

　　中庶子李颜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间听到房门外窸窣作响，摸索着起身解手顺便到屋外瞧瞧。

　　月光透过窗棂撒入屋中，不用点灯已能辩清事物。

　　“咿呀～”一声，李颜轻声打开房门。

　　抬脚正准备往屋外走去，这时，忽然一个黑影站在面前。

　　李颜，这个太子身边的助理官，平日里胆子就不大。深更半夜人也是混混沌沌的，忽然立一个黑衣人在跟前，可不把他吓地慌了神。

　　“我在书房等你。”

　　来人冷漠地朝他看了一眼后，留了句话转身便走。

　　或许是被这个眼神给冻醒了，李颜顿时回了神，眼睛也睁得圆了。他听出了刚才那个声音的主人。轻声走到床边，披上外衣便往外走。走到房门外，缓缓将门关上。接着朝四下张望了一番后，蹑手蹑脚地向书房走去。

　　进了书房后，借着月光，李颜看见来者立在房中，于是上前准备掌灯。

　　“不必，我说几句话就走。”

　　黑衣人开口制止了李颜的动作。

　　“是。”

　　李颜谦卑地站立在一旁，半躬着背。

　　“跟我说说他的近况。”

　　“近日太子除了奉命处理奏章外，并无其他事项。但自从上次出兵回朝之后，频频向属下说起，担心之前与二王子在公事处理上的意见不合会影响兄弟间的感情，还说想找机会弥补一下。”

　　“哼，哼！他此次班师回朝，天王应该对他很是满意，可还有责打他？”

　　“天王脾性难以捉摸，小人也不感妄自揣测。”

　　黑衣人轻轻点了点头，以示默认。迈步走向房门，临出门前背对着李颜开口道

　　“我交代你的事，没有忘吧？”

　　“小的，铭记在心。”

　　“记住，看准时机，必定能事半功倍。到成之时，我定不会亏待于你。”

　　话音刚落，黑衣人便消失于夜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