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赋》风静月圆

17、初见青鸾 质朴的皮鞘

　　邺城，东西长六里，南北长八里。城中共有七门，其中凤阳门、中午门、广阳门三门位于城南，厩门、广德门两门位于城北，另有金明门、建春门二门各立于东西。连接东西门的一条笔直大道将全城分为南北两部分。南部被南墙城门内的南北大街分割为四区，布置居住的里坊、市和军营。城北被自北墙东偏门内的南北街分为二区，东区是贵族居住区，西区是宫殿区。自南城中门有南北街北抵宫门，遥对宫中太极殿一组，形成全城的南北中轴线。主要官署皆在这条街两侧。

　　马车行至城南正中的中阳门前，守门的卫兵见是齐王的人马，只象征性的让他们稍停便迅速放行。沛凝掀开重锦织花车帘向外看去，平坦宽阔的大街上熙熙攘攘，沿街商铺商贩叫卖声络绎，行人交织，快过年了，到处是浓浓的喜庆气息。沛凝放下车帘，低头看向自己手里那柄巴掌长的匕首。质朴的皮鞘上印着圆形的青鸾徽章，抽出匕首，白玉石柄上雕着一只鸾，极精美、刃身既薄且轻，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沛凝想起当日，自己捧着这柄匕首一脑门子的问号，石遵从她手中拿过来抽出，阳光下，精巧的匕首像把妆刀闪着银色的光芒，他眯着眼瞧着那银光道

　　“这是成年礼，意大于形，别想太多。”

　　青鸾，是齐王府的家徽。石遵上玉迦山接她的时候，送了她这把青鸾刃说是补作生辰礼物。听说过生日送钱送花送衣服的，就没听说过生日送人一把刀的，这么古怪的想法也只有古怪的人才想得出。随着这柄青鸾刃，还带来一个不大不小的消息。广宁王小女儿的母亲有个姐姐，即是现下得宠的苏淑妃。这个姨妈得知广宁王府大火后，便托付负责善后的齐王帮她寻找早年被送出府的小外甥女。苏淑妃这边绝不是单纯的想照顾妹妹的遗孤这么简单，沛凝在她眼里是一枚可以用来联姻，以巩固苏家在王族中势力的棋子。石遵把这些隐情都告诉她，至于该怎么面对，却要她自己好好琢磨。

　　车马进了阖闾门便是驶进了皇宫地界，一路又过了司马门、宣阳门、升贤门直至太极门前停了下来。沛凝把小小的青鸾刃收进挂在腰间的香囊里。车帘一掀，石遵伸出一只手，沛凝把手递过去，他稳稳托着她下了车。清俊的脸上一副寡淡的神情，此时却让沛凝隐隐觉得妥帖。

　　“这一路可有不适？”

　　“没有，那药很管用。”

　　他点点头

　　“此处便是禁宫的宫门了，马匹马车到此便不得入内，需得徒步。”

　　沛凝闻言紧了紧风帽，跟着他往前走。

　　厚厚的宫墙使得太极门的门洞显得幽深空旷，走完长长的门洞，乍然又回到光亮的天地间，沛凝抬眼望去，没有风，无数大片大片的雪花在眼前旋舞，无声却热烈。巍峨的太极殿耸立在广场尽头，东西太武殿分立两厢。这便是前朝了，这太极殿后面该是国君日常起居的内廷，西边风雪中影影绰绰看得见钟鼓楼的模样，还有许多在白雪覆盖下的殿阁屋顶，那便该是后宫的所在。千百年后，眼前的一切却都化做历史的尘埃，变成埋入地底的一掊黄土而已。就这么楞楞出了会儿神，已经落下石遵好几步。他在几步之遥的玉阶前停了下来，隔着大雪眯眼看她，沛凝紧走两步跟上，两人默默对视了一眼，石遵琥珀色的眼睛里透着清透而坚定的光泽，沛凝只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声音渐渐离她远去。太监通传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她肃了肃，摘下风帽敛神跨进太极殿的大门。

　　高广的殿阁，窗户上饰着云纹、朱红梁柱上悬挂着好几块宽幅华美的金丝流苏、流苏末端皆缀以玉璧、漆金盘龙殿柱、铜雕祥兽香鼎……沛凝的视线快速的掠过这一切，耳边石遵叩拜的声音稳稳的传来，她心下惦记起该有的礼仪，迅速收回目光低下头，便跟着盈盈一拜。

　　“起来吧。”

　　浑厚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沛凝于是跟着谢恩起身。

　　“抬起头来。”

　　她顺从的抬起头，向上首看去。群臣列班前丹阶尽头的龙椅上。一个中年男子，紫须虬髯、虎目炯炯、气度不凡。身材因为上了年纪而有些发福，但仍看的出年轻时该是相当的魁梧壮硕，这便是赵国的大王石虎了。

　　他端详了沛凝片刻，点点头开口道

　　“一场大火，广宁王府上下就只剩你一人，若不是你从小便寄养于寺庙，恐怕也难逃脱啊。”

　　此言一出，殿内大臣们附议之声四起。

　　石虎又道

　　“你也到了及笄之龄，不便再住在寺庙内。就留居宫中陪伴你姨母。按照广宁王府世袭，封你为毓阳郡主。”

　　这就成了郡主了？沛凝望向身侧的石遵，他亦从容看向她。似乎这一切都合情合理皆在意料之中。沛凝于是跪拜谢恩。

　　“随齐王去见你姨母吧，她也等候你多时了。”

　　二人又肃容告退，在群臣的注目礼下步出了太极殿。

　　穿过西太武殿边的迎春门，又是一路默默无语的行走，直行至一处殿阁前，沛凝抬头看去，“玉芙宫”三字映入眼帘。石遵轻声问

　　“此前在玉迦山说的话可还记得？”

　　她点点头算是心中有数，抬脚进了玉芙宫。

　　馥郁的白麝香味萦绕一室，苏淑妃端坐在雕刻繁复的独坐塌上，她看见沛凝进屋，楞了楞，旋即起身快步上前相迎。沛凝盈盈欲拜，却被她一双葱白玉手急急扶住。眼前这位三十出头的美妇，一身胭脂色暗金衫裙，保养得宜、容貌姣好、身姿婀娜。但见她美目噙泪，情深意切盯着沛凝幽幽开口

　　“我的凝儿，姨母盼了你多日了！”

　　言毕拉着沛凝到榻上与她合坐，双手合十含泪道

　　“可算是找着了!我苦命的妹妹，你泉下有知可以安心了。”

　　言毕拎着帕角拭了拭眼角的泪，又道

　　“此番真是多亏了齐王殿下帮忙，要不是他，咱们娘儿俩今日怎能重聚。”

　　一旁侍坐的石遵略略颔首

　　“母妃言过了”

　　苏淑妃又欣慰的拉着沛凝细细端详，末了笑着点点头道

　　“瞧这皮相生的，多可心的美人儿！只是这些年久居山中，素净寡淡了些。”

　　沛凝心想大概是自己表现的有些太冷静了。苏淑妃这厢一通激动的认亲，感动得身旁的宫女都跟着抹泪，沛凝却因心知这番所谓亲情背后的个中缘由而跳脱事外，显得格外清醒。倒像个看戏的局外人。她瞥一眼端坐一边的石遵，他几不可见的转了转脑袋，轻轻扬眉，递给沛凝一个细微的提醒。沛凝垂下眼睫，按奈下心中的抗拒。复抬眼时，脸上带着柔顺的微笑，温情脉脉地看着苏淑妃，轻声道

　　“姨母莫怪，沛凝非是铁石心肠。只是自小离家，伴着青灯古佛长大，未曾尽孝双亲……”

　　苏淑妃点点头

　　“我知道，好孩子，大王册封你为郡主，今后你就好生安心在这里住下，姨母定然视同己出。”

　　沛凝郑重谢过。一番亲人相认算是完满结束。

　　是夜，沛凝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屋外的风雪声伴着室内摇曳的烛光让沛凝陷如迷思。玉迦山临行前的情形又浮现在脑海里

　　“明知苏淑妃对我另有所图，还把自己往她怀里送？不是你疯了就是我傻。”

　　“我只问，你信我不信？”

　　语气那样淡漠，却像咒语，叫□□凝逃不开。她心中明明疑虑重重，却身不由己只得往那未知如迷雾的前路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