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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探望 啊,这个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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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雪助消峭,玉尘散林塘。”
初冬的第一场雪就这样悄悄地在傍晚时分降临。沛凝放下手中的毛笔,伸了个懒腰。这座小小的庵堂里拢共就住着十几个上了年纪的清修的尼姑,住持叫慧清师父。也不知道石遵是如何打点的,没有人过问沛凝的身世。这山中的日子每天便是研读佛经,抄写经文练字,一手毛笔字进步显著。豆蔻闲来无事就帮着庵堂做些琐碎凡俗的事务。两人于这山中清清静静过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没有外界的半点消息,沛凝几乎要怀疑她们是不是已经被人遗忘了。石遵甚至连封信也没有,也不知道他那边现在是个什么情形。说起来自己根本不了解他,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帮自己,而自己居然这么莫名其妙地信任他。在山上的吃穿用度他早就打点的妥妥帖帖,行事滴水不漏,好像潜藏着许多能量,行动力亦惊人。
“小姐!大雪天的您这是要上哪儿?”
沛凝拎了茶壶走出屋门,头也不回应道
“去院子里取点雪水煮茶,你别跟来了,外头冷。”
天地间纷纷扬扬飞絮轻舞,悄无声息,迅速地将整个山野染成一片莹白。晚课时辰到了,师父们在前面的庵堂诵经,院子里极清净,墙角几株梅树离开花的季节还早。沛凝走到梅树前轻轻将叶片上松软的雪扫进瓷壶里。好久违的纯净的雪,北京污染严重,冬天一下雪,马路上到处都是黑泥汤,随手捧起一团雪细看,里头都是黑色的杂质。而眼下这一片白雪却可以取来烹茶,这是多么奢侈的风雅呀。
北京……也不知道家人现在可都安好。自己是死于那场沙尘暴了吗?要是让颜海风知道自己现在在古代活得好好的,他会是什么反应?估计气急败坏的掐着她的脖子。想到这里,沛凝笑起来,复尔又伤感的开始掉泪。今天是农历十月初一,是自己的生日。往年再怎么忙生日这天也总会收到家人,朋友的祝福。造化弄人,如今自己身在千年前的时空中,踯躅难行,全靠那着残存的一点信念支撑着她好好活着。
雪越下越大,沛凝抬头迎风,任由雪花扑到脸上,溶进泪里。泪眼模糊间,院里进来一个人,风雪中那道绀青色的身影立在院子那头定了定,慢慢走向她。来人走到近前,放下宽大的披风帽子,萧肃清俊的面容露了出來,沛凝伸手抹去眼泪再一看,是石遵。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惊讶。
“这是怎么了?”
他话才出口,沛凝的眼泪竟愈发汹涌起来,心里似有无限委屈。
“外头冷,进屋说话。”
石遵说完抬腿往沛凝的住所去,走了两步,却发现她没有跟来,仍是站在原处不动。他又退回去,静静地看着她。沛凝低着头,狐裘披风包裹著她瘦小的身子,一撮乌亮的发丝不听话的从风帽下面露出來,落满雪花。垂在身前的双手拎了只茶壶。石遵盯着那双被冻得通红的柔夷,极缓慢的抬起手。沛凝却突然抬起一只手抹泪,他见状迅速将那伸出的手收回到披风下面,隐隐握拳。
“哭够了没有?”
□□凝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着他,只是不语。石遵于是又问
“为什么要哭?”
沛凝带着浓浓的鼻音答道
“我以为我和豆蔻已经被人给忘了,要在这深山里守着青灯古佛过一辈子。”
“我还以为你是太久没沾荤腥,快熬不住了。”
这家伙居然还会开玩笑!沛凝恨恨的抬起头,石遵却只是盯着她的手问
“这又是做什么?”
“煮雪烹茶。”
石遵饶有兴味的挑了挑眉,沛凝只是不理,看了看他身后
“你一个人来的?”
“只带了几个亲卫,在外间客室。”
沛凝点点头,将他领进屋,遣了豆蔻去准备晚饭。把盛着雪的青瓷茶壶放到炭炉上等雪水煮开。
月余不见,他似乎清减了些,看上去也有些疲惫。那日他把迷昏中的她送到山中后便匆匆不告而别,沛凝一直耿耿于怀----这是哪门子的亲王啊?居然随身携带迷药!想到这里牙根就直痒痒。心下正在琢磨怎么发作,却听他在屋子那头问道
“这是你写的?”
沛凝转身看去,石遵正坐在窗下的案几前端详她习抄的经文。她懒懒走过去应道
“嗯,平时也没什么可做的,闲得无聊就抄写佛经练字。”
石遵点点头
“确是大有进益。”
沛凝伸出两手盖在纸上,石遵不解的抬头
“先别忙着研究我的字了,咱们还有笔旧账没算。”
“哦?”
“这一个多月以来一直有一个问题困扰着我。”
“说。”
“普天之下究竟是什么样的皇亲贵胄会随身携带迷药并且把它用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身上呢?”
石遵低下头,轻轻一笑
“当日行事匆忙未及你醒转与你解释,你竟一直记在心上。”
他顿了顿,假意清了清嗓子
“我不知道你竟然晕马车,”
说到这里,揶揄的看了看沛凝。
“想来上次送你去雁门的路上倒是我错怪你了。话说当日你尚在病中,不适舟车,我迷昏了你,既免去你的痛苦,还大大加快了行程,有何不可呢?”
啊,这个无赖!居然在这里二本正经地文过饰非。□□凝顿时觉得额头上的青筋都要爆了。
“你再怎么狡辩也掩盖不了你堂堂亲王使用二流招数的事实。”
石遵老神在在
“要我再说一遍?采取什么手段并不重要,达到目的方才是关键。”
他又想起马背上她熟睡在他怀里的样子,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接着道
“况且我也并未伤到你分毫,你又何须介怀?”
谁说我没有损失啊,我一而再再而三的损失尊严好不好?沛凝在心里大声抗议,面上却未表露半分,这家伙向来难对付,死活是说不过他了,既然人家都说了是为了让你又快又安稳的到达目的地,事实好像也却是如此,你还能咋地?如此这般思来想去她只得按下心头不快。那边炭炉上的雪水也煮开了,于是她转身离开案几去煎茶。
这个时代茶叶还未被细分为黑、白、红、绿等类,更没有那些个繁多的品种,制作工艺也相对古朴简单。所谓的茶是将茶叶烘干碾成末制成茶饼,喝的时候把茶捣碎,放进水里煎煮。即便是这样沛凝心内倒也仍是欢喜。原始的工序,苦涩的茶汤自透着古拙的韵味。自从在波日特寻找不到任何回去的办法后,沛凝便开始寻找其他的方法,除了询问周围的人一些传说故事之外,还翻看一些书籍。虽然寺庙中可参阅的资料少之又少,但沛凝仍不时为自己打气,相信总会有铁杵磨成针之日。
茶汤煎得,她端给石遵一杯,自己握着一杯仍在案几另一边与石遵对坐。石遵尝了一口,问道
“你方才在院子里扫梅树上的积雪,便是为的这个?”
青瓷茶盏厚厚的,握在手里也不烫手,独特的茶香萦绕鼻尖。沛凝悠悠开口
“我这是‘夜扫寒英煮绿尘,梅风入鼎更清新’。”
这是元朝谢宗可的《雪煎茶》,沛凝把原文的”松风”改成了”梅风”。
“夜扫寒英煮绿尘……”
石遵轻轻念了一遍,
“有点儿意思……你现在的这个样子,让我想到一个人。”
沛凝抬眼看他
“谁?”
“令尊。”
“我……爹?”
说出这个爹字的时候她还是觉得不太适应。
石遵并不答她,而是问
“你仍是什么也没想起来吗?”
沛凝摇摇头
“没有。”
“你不奇怪我为什么要替你打点安排一切?”
“难道你不是出于好心吗。”
我是有想问,可是成天光忙着斗嘴了,沛凝在心里偷偷补了一句。
石遵闻言放下杯子,靠向椅背。
“好心?你觉得我是个乐善好施的好心人吗?”
天色彻底暗下来,屋里点上了蜡烛,氤氲的光线下,石遵琥珀色的眸子微迷着看向沛凝。沛凝脑子里想起初见他时,他在夜晚的草原诡秘出现的情形,还有他府里进出的那些暧昧的女人,他在天上人间的姿态,还有他是如何把她撇在去雁门的半道上,他又是如何用随身携带的迷药迷昏她,随后快马加鞭彻夜把她安排进玉迦山的庵堂里。凡此种种,怎么想,也不能把他往”好人”堆里赶。这么一想,沛凝才忽然觉得,这个神秘的齐王殿下,浑身上下隐隐透着危险的气息。她吞吞口水往后缩了缩
“你就有话直说吧,不要阴阳怪气的看着我。”
“哔剥”一声,跳跃的烛火上爆了个烛花。石遵慢慢开口
“我们曾经见过一次,只是你不记得罢了。”
“啊?什么时候?”
“许多年前,那时候你还很小,大概也就四、五岁。”
这个料爆得可真是劲道十足
“你父亲苏显奕,曾经是我的恩师。我自小由先皇带在宫中抚育,他当时时任中书令,是皇上的得力贤臣,先皇爱其才,便命他作我的西席,倾心教导,直到他辞去官职,归隐山林。”
原来石遵和苏显奕还有这么一层渊源,他是出于这段师生情义才有心收留她的。沛凝忍不住开口问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说谁?先皇还是令尊?”
“我……我爹。”
“博古通今,踔绝之能。我很敬重他。只是没想到……”
看来是个德才兼备的贤良之臣,石遵居然给这么高的评价,他们的师生感情应该不浅。
“许是上天造化,苏家还是留下你这条血脉,并且机缘巧合被我救下。其实当日我救下你时,心里便有七分肯定你的身份。”
“七分?”
“对,你脚上的莲花胎记,你的眼睛。还有虽然你失忆,可我问你家在哪儿你却准确说出是幽州。我不知道你出于什么目的说你叫颜海亦。我想你大概是为了自保吧。除去你只身一人无端出现在离幽州百里之遥的雁门,令人疑惑之外,便无其他疑点。当时我凭借种种线索,猜出你的身份……余下要做的,只是花些时间确定我的猜测罢了。证明你便是□□凝无误后我心下甚慰,偏又横生枝节,赶上朝局变动,无奈之下幸得大王着令我办理广宁王府后事,才牵出这诸多巧遇,这或许是令尊在天之灵庇护你吧。”
黑陶三足博山炉底铺着炭火,慢慢焙燃着炉中的熏香,香气渐渐升腾。
“你今天是来接我走的吗?”
“………… 不是。”
沛凝眼里浮上一抹失望
“你不要告诉我,我需要做好在山里隐居一辈子的心理准备。”
“当然不是。我路过乐平,所以顺道来看看你。眼下确实还不是接你的最好时机,你还需耐心等待。”
沛凝点头不语,石遵放下茶盏起身走到她跟前
“我来跟你说这些,也是希望你能安心呆着。天色已晚,山里不宜留男客,我该走了。”
沛凝强压下心头的失落。
“吃过晚饭再走吧。你自己无所谓空着肚子赶夜路,难道也不想想别人?”
他虚无的瞥了一眼屋门道
“雪大,路不好走。我还有要事在身,耽误不得时辰。”
“今天我生日。”
石遵惊异的看她,他迅速且敏锐的捕捉了什么,问
“你不是失忆了吗?”
沛凝楞了楞,镇定答道
“我是不记得了,但是今天我知道了很多前尘往事,所以我临时起意把今天定做我的生辰,就算是新生了。”
石遵待要开口,屋外却有人轻唤
“主上。”
声音很低,却难掩急切。
沛凝笑了笑
“算啦,粗茶淡饭就不招待了。你走吧。”
石遵点点头没有回答,起身取了披风穿戴整齐朝屋外走去。雪地里的光映衬着沛凝纤瘦的身形,立在院中,石遵没有多看,只留下了句
“我走了。你多保重。”
绀青色的衣角消失在院门外,只余下雪地里深深浅浅一行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