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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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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瀛觉得沈彦一定是在侮辱自己,一定是的!
沈彦不仅带他去了昨晚开生日派对的酒店,甚至订的座位都是在昨晚顶楼包场的位置。
漫长而离奇的16个小时,方知瀛去了又来,来了又去。
沈彦为方知瀛拉开座椅,方知瀛坐下才说:“这是照顾女士的礼节。“
沈彦坐在对面的位置上,说:“也是我照顾小孩的礼节。“
方知瀛撇嘴,心里想到林一涛常说的一句话,这个人真臭屁。
然而据沈彦解释,这一切只是巧合。餐厅陈思安一周之前就已经预定,并没有什么明嘲暗讽之意。
他们坐在玻璃露台一侧的四人桌,方知瀛看着桌子上多余的餐具问沈彦:“还有别人来吗?”
“没有了,只有我们两个。”
“你怎么不叫你秘书一起上来吃?”
方知瀛想到那个坐在车里说“我在下面等您”的陈思安。
“不方便。我觉得你应该有很多话想问我吧?”沈彦说。
方知瀛转着手里的银叉子,笑着又说:“他是不是喜欢你?”
沈彦看着方知瀛,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不是你让我问的吗?”方知瀛停止转动叉子。
“但不是叫你来打听我私生活的。”
“无聊……”方知瀛评论一句,然后举手叫来服务员。
“这顿是沈老板请吗?小孩我可没钱。”方知瀛说。
沈彦点头,说:“叫我沈彦就行。”
顶级酒店的饭菜可口,但两人的刀叉几乎都没动。这是一场双方互不妥协的谈判,即便方知瀛并没有提条件的资格。
在沈彦眼中,方知瀛只是个没钱的小孩。
“我要和我爸妈通话。”
“方叔、方姨觉得合适的时候,自然会打给你。”
“生意是怎么变坏的?”
“这个讲起来很复杂,如果你想听,可以找陈思安跟我约时间。”
“那钱呢?我们家的钱呢?”
“用来还债了。这个问题与上一个问题有关。”
“我凭什么相信你?你说没就没了?”
“我可以让律师把法律文件复印给你一份。”
“好呀!那你复印给我呀!”
沈彦看着坐在对面有些生气的方知瀛,不知道是自己哪句话激得他逆反,只暗暗觉得方知瀛小孩子脾气。
“吃点肉。”沈彦把桌中间的盘子往方知瀛那边推了推。
“我没胃口。”方知瀛拿起右手边的红酒杯,一饮而尽。他望着灯火通明的城市,心里觉得委屈,找不到出口的委屈。
沈彦指尖敲了敲桌子,提醒方知瀛集中注意力。“还有三道菜,你要是没胃口,就不让厨房做了。”
“谁说的!”方知瀛举手打了个响指,“催菜!”
方知瀛最后是提着五个饭盒上车的。
沈彦和方知瀛坐在汽车后座,中间隔着挡手,水杯架里各有一瓶矿泉水。
方知瀛手里的饭盒不知道放在哪里,搁在腿上觉得烫,搁在脚下觉得挤。沈彦偏头看他,从他手里接过,放在两人中间。
“晚高峰过去了,但到家还要40分钟,你可以先睡一会儿。”
“那是你家,不是我家。”方知瀛低着头,手指快速在手机上打字,他想到现在最能掌握一手信息的朋友,只有林一涛了。
“随便你叫它什么,你要住的地方而已。”沈彦靠在车枕上,眯起眼睛,左右手拇指互相蹭了两下,似乎真的不介意。
可方知瀛后来是真的睡着了。
沈彦的车和他的跑车不一样,一路上开着平稳,连不同道路之间的质感都感受不到。车里有很淡很淡的香氛,什么味道的,方知瀛形容不出来,只是觉得安心好眠。
叫醒他的是关门的声音,陈思安关门的声音。
方知瀛醒来,副驾驶已经没人了。他只能从墨蓝色玻璃里看见陈思安走进一幢公寓楼的背影。
方知瀛伸了个懒腰,声音像没睡醒。他问沈彦:“你每天都送秘书回家?”
“顺路,每天都送。”
“让他住你家岂不是更方便?”方知瀛挑着眉毛又问。
“不要打听我的私生活。”
“沈老板~”方知瀛半个身子都凑过来,靠得很近地看沈彦的眼睛。沈彦的镜片上,映出他的脸。
这让沈彦紧张,他的呼吸变短、变快了,很微小的变化。
“你是不是深柜啊?”方知瀛笑。
沈彦不看他。
“被我抓到把柄了吧!”方知瀛笑着重新坐好。他把挡手中间外带的餐盒拿开,胳膊搭在上面,故意挨着沈彦很近,胳膊肘快蹭上了他的西装。
“我可提前和你打个招呼——”方知瀛碰了沈彦一下,“我不是直男。”
沈彦理了理袖口,把胳膊也搭在扶手上:“我不关心。”
沈彦的房子是B市近郊的独栋别墅,即使是小少爷方知瀛也必须承认,这栋房子地段好、装修好,住着应该是舒服极了。
沈彦点了玄关的触控屏,整个房间的灯光亮起来。
浅色的木地板,灰蓝的墙面,很深、很宽的皮沙发,亚麻色的窗帘,暖色的软装。方知瀛有点不敢相信,看起来冰冷无趣的沈彦,怎么会有如此温暖的家。
方知瀛在客厅走了一圈,没看见什么行李箱或者打包箱。他转身问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沈彦:“我们家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沈彦又问。
“……”方知瀛叹了口气,“房子被卖了,房子里的东西呢?”
“当然是一起卖了。”沈彦觉得这个问题很没价值。“值钱的都卖了,不值钱的都扔了。”
“谁让你扔的!”
“你爸妈。”
“……”
“那我的摩托车呢?”方知瀛又问。
“你——刚才没听我说话吗?”沈彦迟疑。
“什么?”
“值钱的都卖了。”
“……”
方知瀛无语。
除了摩托车,他还想到了一些别的东西,一些更具有隐私性的,和自己更密切相关的东西。他想问沈彦,话到嘴边又觉得算了。
因为沈彦或许会说“果然是小孩”,或者重复刚才的那句“你没听我说话吗”。
无论哪一句,方知瀛都不想再听到第二遍。
“除了摩托车……”沈彦好意提醒,“你今天开去我公司的车也要被没收。”
方知瀛瞪着眼睛骂:“操!”
沈彦歪着头看方知瀛,像是在看什么稀有物种,并提出发自内心的质疑:“有钱人家的小少爷怎么能说脏话?”
“……”方知瀛又改口骂道,“神经病。”
“我住哪儿!”方知瀛没好气地蹬了两下腿,把自己脚上的限量版球鞋甩掉。“鞋我先脱了,省得你沈大老板一会儿再说踩脏你家地板这种废话!”
“我没想说。”沈彦耸耸肩,“不过既然你提到了,住在我家有一些要求得告诉你。”
他走向餐厅,从餐桌上拿起一张A4纸,又走回来递给方知瀛。这是昨天深夜他自己敲键盘打的,本来想交给陈思安做,但又觉得这种生活习惯的事情还是尽量自己处理为好。
“家里卫生阿姨会打扫,不过她只负责中午来一趟。下午和晚上弄脏、弄乱的地方必须你来收拾。”
“晚饭我一般会在公司吃,如果我忙得没空吃,陈思安会发消息给你,让你做给我。”
“我的卧室和书房,不敲门、没有我允许都不可以进。”
“早上你不能睡懒觉。家里有只牧羊犬,叫kiwi,你负责遛他。另外,我的早餐,也由你负责。”
“等等!”方知瀛扬手打断,“狗?哪儿有狗?”
沈彦叫了一声Kiwi,无狗回应。
“他可能正在后院玩,听不见,一会儿你可以去找。”
“晚上10点之后,不能发出过大的声音。”沈彦继续。
“不允许把朋友带到我的房子里。”
“别说了!”方知瀛再次打断,他从沈彦手里抽过A4纸,皱着眉说:“我自己读。”
方知瀛现在太疲惫了,没有心思听沈彦这些啰里吧嗦的废话。
“另外。”沈彦松了松自己的领带,把衬衣最上面的扣子解开,喉结动了一下。
“你已经成年了,有学历,可以自己工作。我每个月只给你补贴4000元生活费,剩下的靠你自己赚。”
沈彦扪心自问,这笔补贴已经够客气了。
“c——”骂人的话说了一半,方知瀛立刻改口:“凭什么!”
“因为你应该,你也可以。”
无论方知瀛以何种方式讨价还价,都被沈彦三两句异常冷静、客观的回答所驳回。或许是今天脑子不好,又或许是陌生,方知瀛屡败屡战,最终无心恋战。
半个小时后,住房参观环节,方知瀛直接要求沈彦带他去卧室。他太累了,24年之前所未有的累。
别墅二楼,主卧、客卧一墙之隔。
方知瀛靠在门框上问沈彦,“你认真的吗?”
沈彦比他高半头,站在走廊的射灯下面,刚好挡住了一部分光源,把方知瀛藏在阴影里。
“什么?”沈彦问。
方知瀛看着沈彦被光勾勒的轮廓,想把挡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推开。
“咱俩住这么近,你认真的吗?”
“特意选的。”
“你不怕我晚上吵到你。”
“准确的说,你晚上不被允许吵到我。”沈彦纠正。
“算了。”方知瀛再次妥协,“今天不想再和你说话了。”
他打开卧室门,又从卧室里把门关上。下一秒,方知瀛就像一条软绳,顺着门滑落,然后坐在地上。
他看着天花板,觉得今天像是个天大的玩笑。
24岁的第一个夜晚,他凭什么要在这样一个陌生的房间度过?
没有熟悉的布置,没有爸妈的声音,没有补过生日的小蛋糕,没有桌子上的炖汤,没有他从国外带回来的地毯,甚至没有拖鞋。
方知瀛从身上掏出手机,看见发给爸妈的微信、林一涛的微信,都无人回复。
他像一块正在沉入大海的石头,似乎没人想靠近他,回应他。因为靠近和回应,便也会被拉入海底。
方知瀛听见沈彦离开的脚步,听到狗叫声,听见沈彦下楼梯的声音,然后又什么都听不见……
他撑着自己从地板上起来,拖着步子,扑倒在床上。
方知瀛觉得好像有眼泪流下来,他用手背抹了抹,真的是湿的,又用舌头在嘴角舔了舔,真的是咸的。
方知瀛人生中前23年似乎太顺了,以至于他都想不起来上次流泪应该是什么时候。
生活正在教育他,笑得太多的时候,就该你哭了。
但方知瀛的幸运似乎还没有完全远离。
他从鼓鼓囊囊的被子里摸出了一只小鳄鱼玩偶。
是从小抱着睡觉的小鳄鱼,是失眠认床时离不开的小鳄鱼。
方知瀛冲到门边,打开卧室门对着一楼大喊:“你不是说不值钱的东西都扔了吗!”
“那应该不是不值钱的东西吧。”沈彦回答,“我记得你小时候去我家做客,一直抱着他。所以我替你留下来了。”
方知瀛吸着鼻涕吼:“那你这么厉害!怎么不把我整个家都留下来!”
再之后沈彦听到的,只剩摔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