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第90章 石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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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七弦黏在黎随身上的目光终于滑到熊畅，看着他直挺挺站成个钢板、抿着唇不说话，想，其实大家都好累。
“兄弟义气”捆着熊畅让他把不愿承认的“不甘愿”压住、只是当自己顾念旧情；同时替李源几个批心安理得的外衣，好让他那来的莫名的愤恨过得去。
熊畅的话都被黎随说完了，此刻与他对视、心里反倒坦然了。亏他以为自己瞒得很死、大家都不了解他的过去，被李源他们几句话或者自己的几句话带着跑。结果人家直接把他心底埋的最深的想法都刨出来晒在太阳底下，眼睛都不带眨的。
熊畅记忆里那个黎随与眼前的人重合不上。黎随是多没脾气多得体一人啊，和他说话的时候总顾念他的情绪、以他当时的心态都没感受到一点冒犯。啊，其实是一样的，黎随如果不清楚他那条线在哪里、怎么可能好好避开？
最令人震惊的应该是他牵扯进这件事吧。
黎随火烧火燎的情绪浇在熊畅身上、不出预料的连个响都没听到，好在他也不图他有反应，权当个出口而已。
理智回笼，黎随不再到处喷火、他外露的戾气妥帖地回到壳子。他心里默默数着数，叫到“五”时手指终于不抖，认为自己没事了。
“来，机会难得，不想反驳的话，说说心里话也成——我刚刚胡说八道那些够当引子了吧？”黎随把校服外套拉链拉好：今天天气有点凉，他这倒霉身体再带着伤，一会儿真感冒就太好笑了。
谷七弦肩膀卸了力靠在墙上，他有意没往人堆里靠之后便没人凑上来：大家都没啥心情非要这时交流。可见色忘友瞄了黎随半天之后，七哥可算想起来这事一开始是他翻出来的：
“哎，那位染着黄毛的朋友？我觉得你算个‘大哥’。你看看现在的情况，咱们谁也奈何不了谁，又不是住得近得抢个地盘，谁来一趟都不容易——我们好歹还落一个‘在一处上学’，你们更兴师动众。”
比起刚刚的黎随，他堪称好声好气：“脸皮替你们撕破了，装聋作哑那一招彻底不管用，你要是还想从熊畅这儿得到什么就得下手。当然，你要是愿意隔三差五来这么一出，我是没啥好说的，你自己不觉得没必要吗？”
邢子俊在场听得最多，这时跟着劝：“说真的，我和熊畅一个班，他有点什么风吹草动我都能看见，现在在的一堆人有事能直接出现。至于你要在别的地方堵他、或者堵我们……说句不好听的，都十几岁的人了，刑事责任年龄都到了，做事心里得有点谱。”
谷七弦被他一句“刑责”逗笑了，接话：“真的，再打一架我是没什么，但束手束脚别搞出什么事来就挺烦。我说句不好听的——按你们最讨厌的说法——我们家里是一定会管打架的，今天大家身上带着伤回去还不知道会怎样。”
李源朝他看过来，目光深深。
“这是现实，无论如何你不能否认。你真的能完全不顾及这些吗？这回没牵扯大人进来，下一次呢？朋友，人生挺长的，每个人都天天有很多事情做，抓着不可能有结果的事情是图什么呢？与其这回压着心事离开、不知道哪天又爆出来一次，不如就在这儿说清。”
谷七弦说话时是乐着的，但是并非不懊恼：道理一直是这么个道理，但现在发展到狠狠打了一架、所有人带伤，也是他介入时想都没想过的。是他小时候的逞能白日梦复苏……当然，还有他们负责控场的黎哥一路放任，这事才失控到这境地。
他就算了，黎随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病——亏他一开始还以为黎随是陪他发疯，现在来看这人分明乐在其中！
郭枫捡起不知被谁摔过去的破破烂烂半块砖，在手上颠了颠。“行了各位，再不开口我就当你们都默认这事了了啊？无声无息也可以算事情解决。唉，我以前只觉得打架、尤其是打群架特别帅，总想什么时候亲身上一次。可是现在看看，”
她不知道一块砖原来这么有分量：“其实是我缺少概念。”只看到那一瞬的“青春热血”，之后呢？将来呢？专注眼下从来不是这么个专注法。
不管是谁的错，不管是谁占理，都不该最后归到这儿来解决问题。很多人不到这一步不肯信，郭枫现在自己信了，也希望这啼笑皆非的一幕别白上演——事情必须结束在这里。
和他们说得通这道理吗？郭枫觉得打架帅归帅，但她毕竟活在规规矩矩的环境里、对是非有十分朴素大众的认识；他们呢？脑回路长的一样吗？
只有在打一架之后才有机会讲讲道理，还挺无奈的。
被谷七弦最后时刻的爆发怼在墙角的那人动了动。他那一棍……真的是随手就挥了出去。如果谷七弦真的被砸中脑袋，他们还能坐在这里太平到可笑的聊聊人生吗？
“熊畅，其实我……还是很怨你。”他成为第一个开口的人，“我们真不是为了这几百块钱。这不值得兴师动众这么大老远跑过来的。但是明哥真的……这回是事出有因。”
他为什么突然对着谷七弦发狠？谷七弦这人，打个架还得兼顾全场的状况，他一边愤怒他看不起自己、一边不自觉跟着谷七弦的视线走——然后看到了好似无辜站在一边毫发无伤的熊畅。那一瞬间不知道是什么直接操控了他，原本就为耍个架势的钢管带了力道挥向了要害。
——熊畅和他们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对于他来说，他一点也不愿意熊畅离开他们。但大概也不是为了“作为你仅有的朋友”获得什么——那太遥远，还没到那份上。只是不想而已。
为什么小时候都是一样的人，长大后路完全不同呢？为什么他就有机会“飞升”呢？渐渐见面时只是特意展露笑容，渐渐不回消息，渐渐消失……现在他们还能找到学校去逮人，以后呢？
明哥的事情只是导火索。熊畅的抗拒、坚决不肯帮忙，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清晰深刻的分界线。连曾经对他最好、帮他最多的明哥都无法打动他了，那他们不是更不值一提了？
他们努力拽着他、他却还是走了。
黄毛喉结滑了下，没说话。但是又有人要说：“你就是很不要脸啊，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曾经说的那些话都是鬼说的吗？怎么你成‘人上人’了就都要忘啊？连我们这些朋友，连曾经帮过你的人都不要了。”
孔熙熙路上有听熊畅简单提几句，又有郭枫的简单转达。
如果是她的话会怎么做呢？毅然放弃改变的机会，过一眼看的到头的人生？还是保持和一些观念不一致的人的联系，讲什么都驴唇不对马嘴？接受因和他们联系、别人给的异样怀疑的目光？一项两项或许还可以，但是全部附加，她觉得她不会。
“朋友不一定能当一辈子，朋友也有很多种。”黎随推着熊畅往前走，“如果人人都要求每一阶段的朋友都可以走到最后不是很可怕吗？而且也没听说有人非强求这个的。所以你们为什么强求呢？是因为根本不只是朋友，他，熊畅，对你们是一个符号、一个象征。”
熊畅目光垂下，与蹲在那里的黄毛对视：“你们想我做的好像也不一样，但无论是什么我都不愿意给了。是，我是小人、我是胆小鬼，但不管我是什么我都有好好活着的权利。当然，你们也有。你们可以选择不到处混、不拎着这些玩意儿满大街招别人侧目。”
“今天既然已经搞成这副样子，我不会给自己留余地了：你们再来多少次、找准我落单的时候来都没用。我就是铁了心要划清界限。我不会再让你们干涉我的交友，我的人生。”
“愿意恨就恨吧，其实我也觉得自己很小人。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只有这样我才能开心，才是我想要的生活。你们从来不肯听我好好说这些，好像都是开玩笑。现在可以了吧？够认真了吧？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下一次你们听进去人说话时，不再需要先被压制住。”
“行了，我回家了。你们爱去哪儿去哪儿吧。”
熊畅平心静气讲完，竟然真的冲几位同学和赶来帮忙的众人鞠了一躬，走了。
他来的时候背着书包规规矩矩，走的时候仪容竟然几乎无改变。出了这条巷子，他就像走每天的放学回家路一样……但又什么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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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熊畅的离开让气氛进入新的尴尬。
唯一和在场人都有关联的谷七弦自然需要主动：“行了吧，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话都说完了，心里是不是痛快不少，希望以后也别再出什么事了。”
没想到率先离开的竟然是李源。
不知道熊畅的话他听进去了多少，可这时安静的离开或许是个好兆头。他一走，几个跟着他来的人零零散散也离开。但或许是受到打击的程度不同，也有还靠在边上愣神的。
谷七弦松了一口气，晃悠到自家兄弟堆里，嬉皮笑脸：“行啊兄弟们，风采犹胜当年。咱这效率可不是盖的，我这临时一叫大家竟然这么快都过来了哈。”
金翔不知道谷七弦身上哪儿不能碰，想拍拍他这神经病发小都没法下手，只好纯靠嘴输出：“七哥您是真的牛逼，惹就惹个这么大的，我们没在您这校纪森严的市重点都没干过这事了。”
谷七弦嘿嘿笑两声，随口吹了起来。
黎随默默移动到了几位女生边上。邓梦琪把录了视频的手机递给他：“黎哥，你看一眼，我是留着吗？”既然现在四舍五入两边和解了，那么这腥风血雨的东西还是别往外跑为好……邓梦琪刚刚点开没放两秒就给关了。当主角全是身边活生生的人的时候，只觉得心惊肉跳。
黎随接过来，把声音关掉，划着进度条。刚刚谷七弦的话他听进去了，但说实话、最后那半分钟他干了什么自己都没印象——
他没告诉谷七弦，其实谷七弦乖乖松开拎着钢管的手时，他才听到周围的声音……原来后援到了。直到谷七弦逗他怎么也撂倒一人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能过来、是因为刚刚缠住他的人已经滚在一边。
好在还有邓梦琪的录像。
镜头抖得厉害，黎随在画面边角看到了自己：他一般下手时心里有数，才不会照着能击倒对方的地方打，目标只是缠着人不让人冲着无力还手的人去，等人数有优势自然能破局。
但那几下完全不是。
和他想的一样，邓梦琪镜头有几秒晃得完全看不见人、之后便对准了谷七弦，只分得边角的自己……先是下意识抬手挡了什么，片刻后肘击顶出去，跟上便是一脚。
黎随抬起画面中那只手，看着手背上的划伤：原来是这么来的。他慢慢想起，他听见谷七弦的痛呼之后一瞬间大脑失去判断力，只有个下意识的格挡。
画面停止在了他按住了谷七弦的手。
黎随指尖颤了颤，退出了视频。他把手机递给邓梦琪：“你自己决定，愿意留着就留。只不过最好埋深一点，省得不小心看到又想起这些事。”
邓梦琪一脸凝重地拿回去，纠结把文件扔到什么地方比较好。
黎随捏了捏鼻梁，靠在墙上闭目。
郭枫看到邓梦琪握着手机不知如何是好，受到提醒赶紧从兜里摸出了她七哥刚刚扔过来那个——现在可以还给他了，一会儿忘了就坏了。手机早被郭枫调成了屏幕常亮以防万一，她点进设置要恢复原样……刚刚画面在微信来着吗？要不要调过去？
郭枫手比脑子快，三两下就滑进了微信页面，“过了紧急时刻看人隐私是不是不好”的念头还没加载完，刚刚那一瞥就引得郭枫在意的置顶直接撞进了她眼眸——
“A黎随”
郭枫手一抖手机差点落地，她捞起手机把屏幕死死按在手心……难以置信地看向身边的黎随。可黎随不知道沉浸在什么之中，郭枫搞出的动静不小、他却一个眼神都没给。
简直不符合他人设。
郭枫自我反省没两秒，又颤抖着手不死心地点了下“通讯录”。那“A”栏下唯一一个名字明晃晃挂着。由不得她不信。
她按下了锁屏，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却忍不住心里念叨着：天爷啊，谷七弦同志你这是要死啊。
“怎么了？”孔熙熙凑过来，“这什么？七哥手机？”
郭枫艰难地点点头，找回理智：“你们先去我家吧？这个时间家里没人，咱们赶紧收拾一下。”她指指自己的造型、又点点她俩。
三人虽然没直接进入战局，但是一路狂奔心急如焚，现在各个蓬头垢面一身灰。倒没那么在乎形象，只是要是这样回家肯定得受到盘问，不知道该怎么说。
孔熙熙点点头，邓梦琪也称好。“你不一起吗？”她问。
郭枫心累死了，当然想着回去趴床上待着，但……她还是想试探着问一下。“我还要把七哥手机给他，有事和他说。你看他们好久没见的样子不知还要聊多久，别一起等了。”
邓梦琪虽然觉得有哪里还是不对，但见郭枫没有说的意思、便接过了钥匙：“那宝贝你快一点，注意安全。走。”她拉着孔熙熙离开，心想：现在都解决了、总不会有什么大事了吧？
郭枫送走了两个小姐妹，只剩下自己头疼。她们平时瞎开玩笑是完全不走心的，这回窥见一点……她倒小心翼翼成了个锯嘴葫芦。
谷七弦和金翔见得多一些，可旧日邻居有不少搬走，虽然线上联系没断过都是很久不见，多说了一会儿……就这样把其他人晾下了。
不过是有另外的用心。
“我改天请大家吃饭吧。”谷七弦突然压低声音，“我还有点事，今天先这样。”
“别，不用请。”小宇笑得欢实，“七哥你叫姥姥在家里摆一桌就成，我馋红烧肉了。”
谷七弦原本想拍他、结果肩膀疼着抬不起来，只好说：“那可给我省钱了。得，我回去就和姥姥说，她见我带这么多人吃她的饭肯定开心！”
几人又笑闹几句，与还在的黎随与郭枫打个招呼便走了。黎随闭目养神许久，总算是打起精神与他们告别。
就此，除了他们三个……对面只剩了那个瘦子。
谷七弦有话想找黎随说、心痒痒得很，只想着把“闲杂人等”尽数轰走：“哎，还不走吗？是不是挺后怕的？没事，长记性就得，好在我也经验丰富不至于出事。下回……算了，最好没下回。”
谷七弦撂下一句就走，想着该和郭枫说什么让她也别跟着，没把这一直失神在一边的人当回事。可他却叫住了谷七弦：“哎。”
黎随走了过来，郭枫想了想，跟上。
“怎么？”谷七弦问。
那人面无表情，却说：“我看到了。当时你靠在他身上……说的话，还有动作和表情。”
谷七弦笑容僵住。
“你们‘好学生’的家长……可以接受这些吗？”
想过再多，想过再久，那些话也只对黎随说过。谷七弦被这位头次见面的男生几句话激的大脑发空，一时无措。
能看出来的吗？这么明显的吗？
……而黎随呢？
一直以来没给过回应，他小心翼翼护着、不敢给多一点压力的黎随呢？本来就是赌，可还没开始先被外人点破……
谷七弦头皮发麻，没注意到郭枫也走到了他旁边。
更没注意，
“为什么要问‘家长’？谁告诉你，‘好学生’的路全由家长决定？”黎随手落在谷七弦僵直的后颈，安抚性地按按。
下一秒越过他蹲下。
“你不如来问我。”
“我说：‘只要他接受、我接受，天王老子来了都不管用。’您好好把心放在肚子里吧。我们很好。”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第90章 石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