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第85章 冷静 ...
-
黎随的“无知”让黄毛几人放下心来。
邢子俊心惊胆战跟着一块走,慢慢琢磨出来为什么他黎哥的人设是个“傻子”:畏惧他们这样打扮的一票人是本能,但是受了这么多不能以貌取人的教育,黎随这样天真友好甚至还特别愿意给他们展现善意的人……也不是没有的。
当然他黎哥绝不是这样的人就是了。
谷七弦和一个瘦高挑随口聊着熊畅,邢子俊“不善言语”所以只是跟着走,瞧瞧观察着。
到底是年轻。几人打扮早不是高中生的年纪,但此刻领头的黄毛被黎随忽悠着装“同学的好友”、其他几位当然也跟从,倒是从“故作友好”的交往里露出几分与真实年龄相符的青涩来。
开始交流的几句话总会尴尬,尤其是他们迎上热情友好的谷七弦——邢子俊可太知道他七哥有多“可怕”了。那位瘦高挑哈哈两句后终于主动说了句“熊畅在学校怎么样?”竟然有点小心翼翼。
完完完,听见这句话邢子俊就知道那人要完。或许那副满身戾气的样子才是“故作”。
但邢子俊皱起的眉头始终没放下:他们把人从校门口拉走、并且目的地是那片小商铺遍布的后巷。刚刚黎随和谷七弦和他交待的时候他才震惊地发现这二位背着他们做了多少准备。
不过已经不是和他俩生气的时候,邢子俊只好应下来照着黎随的剧本走。但是原本在校门口还有点人,走过学校现在快绕到郭枫她们家小区了、人是越来越少。刚刚几人气氛比较僵会让路人侧目怀疑,现在聊起来反倒像是一群熟人,可能连个悄悄帮他们的都没有。
不过……这可能也是黎随和谷七弦希望的。邢子俊想着他俩叫来的人,心是越来越沉:黎随现在这么游刃有余、但明显没准备这样继续然后和平解决,装疯卖傻和说教不是他的最终打算。想想也是,要是靠他们仨中学生能给不良少年来回来,他们早被供起来了。
“你们给我指个路就行了。”黄毛不知是真被他们忽悠忽悠生出了不好意思,还是不想挂着他们三个累赘。
谷七弦心说,还是来了。黎随的Plan B他心里多少有点数,在他这边的人和邢子俊两个因素介入之前,他大约是没准备一次解决的,他顶多撑到这里。然后图穷匕见。
熊畅大概在这期间会被黎随偷偷安排着离开学校然后也不回家——谷七弦相信黎随总能编出理由把他哄走的——然后面对这莫名其妙的七个人。他和黎随两个人。
那样的话黎随不会挑破事情,只会想办法全身而退、再找机会。但同时他需要获取能主动联络上这几个人的信息、并且接受这些人得知自己受到欺骗的结果——他们几个没人知道熊畅家在哪儿。
或许这次可以随便指一指糊弄过去,但之后呢?下一次他们的目标不再只是熊畅,还得加上他们俩。
谷七弦按了按指关节,发现黎随真狠。他这个好学生的思路异于常人,并不喜欢寻求正经帮助。
谷七弦本以为黎随不惊动旁人是顾及到熊畅的情绪,现在反应过来这二人分明是一拍即合——他给旁人看的好学生外壳是完满无暇的,轻飘飘跟个影子似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不愿意牵涉进任何事情。
但黎随本人并不是“影子”性格的人。他心里弯弯绕一堆,脾气差嘴毒,被谷七弦捅破之后甚至不爱在同学面前瞎装。他一丝不苟干完日常该做的事情,剩下的能量还太多、不知道要发挥到哪里去。这部分“额外”就不受控出不出格了。
谷七弦听见黎随说:“没事,这边你们不熟我们一块走吧,我们后来约的地方也在这边,干脆改个见面地点得了。”他应了一声,假意拿手机和郭枫说话,检查了一下消息——大家散在各处,没那么快过来,只是说在往这边走了。
情况不算好,对方几个人中有的已经起疑。但显然,黎随这位爷已经演上瘾了。离开学校后他简直放飞自我,什么话都说得出口,更找好了自己的定位:心里没点数的倒霉学生。
黎随热情有点过头,谷七弦都替他捏把汗:现在哪个正常人会对“高中同学的小学同学”这么周到?指个路或者顺路就算了,怎么能还缀着?他有点害怕黎随太看得起他、把自己放在过于危险的位置上。
要不就先按黎随一开始的计划走吧?先走脱比什么都强——毕竟他们把人往没人处引、别人危险自己也危险——事后他说什么都不能由着黎随胡来,得把事情捅给家长和老师。
谷七弦一贯以为自己是个出格的人、凡事希望自己解决,“叫大人”是最丢人跌份的事情。但有黎随戳在这儿对比,谷七弦发觉自己真是个靠谱的——起码他事前不管想得多天花乱坠,一发现事情超出预想立刻认怂。
邢子俊对黎随和谷七弦一贯信任,但他不够了解黎随、却挺清楚谷七弦的。此刻见七哥皱眉情绪不太对,再加上事情到这一步,彻底离开了当时能有的预想,便心思震动开了口:
“但是郭枫说她新到的乐高还想和咱们一起拼啊,不去她家不是看不到了吗?还是先去她家吧。”
邢子俊一时上头跟着他俩出来、有那么几个瞬间觉得自己是个大人物,能替人出头了。
可几缕小凉风一吹,到头来还是恐惧占了上风。他规规矩矩长这么大,一边羡慕着谷七弦的肆意、跟在他旁边凑热闹,一边还是当年那个需要谷七弦搭话才肯开口的小少年。
他既不懂黎随的思虑能周详到何地步,也不像谷七弦对黎随心疼归心疼、仍抱有无限信心。邢子俊此刻不敢了。反正剧本到这一步就断了,后面早说好随他们发挥。
谷七弦听邢子俊一句,看向他的目光近乎感激。说服自己放弃“走四方的大侠”的幻想很难、开口拦黎随更难,此刻有人替他做了决定——疯狂因子在他体内作乱到现在终于消停下来,后知后觉害怕起来:明明这回是黎随陪他疯、怎么到现在更疯的是黎随?
=
如谷七弦所想,黎随觉出自己有点不正常。可惜他那时光顾着提醒自己不能把谷七弦摘出去、却没把心底真正的问题解决:他对熊畅这事上头过分了。
黎随放在心上的人和事统共没几个,大多数喜怒哀乐都是拿来应景的,活到这么大愣是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有兴趣爱好,分不清什么是他愿意的、什么是给别人看的。
压抑过重阻碍他寻找真心,他因为努力想给谷七弦个答案而尝试放下各种不知从何而来、何时而起的防备,试着参与进旁人的生活——第一个选择是熊畅。
可用力过猛,牵扯到这么深后并未如他所愿、见好就收,黎随发现他不自觉地演上了瘾、追求把人玩弄于掌那刻的刺激——那些句子不受控地从嘴里吐出,一步步引着他们往沟里走。
他勾勒出一个与自己大相径庭的角色,准备看最后揭开真相时他们愤怒难堪的脸色……可是到了揭开时,他可以拥有笑谈的资本吗?
黎随被邢子俊一句退步的话惊醒,不动声色地出了一身冷汗。
邢子俊觉得现在隐隐过火了,没错。
黎随看向谷七弦……而谷七弦正看着别处。黎随心想:他没出声提醒我,是因为相信我还在掌控一切吗?
黎随掰了掰手指扪心自问,按他一直以来的稳重,事情应结束于把这些人从校门引开那刻、通知熊畅先跑是正事。为什么会变呢?是因为谷七弦意外能找来人、他临时改变了计划吗?
黎随舔了下下唇:不,即使没有谷七弦那举动,他或许也得到这一步。他觉得脑海里有个声音一直催促他:还不够,还不够。压抑过久的恶念抓心挠肺,他头皮一阵阵发麻,破坏欲想冲破一切——
黎随于这片近乎凝固的空气中差点冷笑出声。
他突然回忆起十二岁那年——他一根木棍顶在陆耀喉前几厘米的位置,或许那瞬间他是真的想动手的——如果不是陆小光突然出现。“那是一个小孩子,他不能看到这画面”——不知道哪里来的条条框框死死圈住了他,让他无法再往前一步。
那几厘米的距离狠狠钉在他的心上、恨自己不敢打破——那深深的恶意从未消失,但无力的是他更知道那的确不对。于是为了心底这点阴暗,他得供养更多的正面情绪。只有在其他地方处处守好了规则,才在自留地心安理得继续恨。
可惜正负情绪抵消不了,他压抑再狠的怨恨也会努力寻找时机钻出来,抓紧机会破坏黎随的“底线”——借扮演一个角色之机,放任他突破条条框框做他平时不愿意的事,以此弥补他最大的不甘。
什么时候能放下呢?我的所有“放下”还是自欺欺人吗?黎随生出巨大的绝望。
我永远不能与陆耀和解吗?这一两年来我并没有走出?那……我和谷七弦说的那些大言不惭的话,他是不是也看出来了呢。
不知不觉间所有人的步子都停了。黎随飞快默念几句“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冷静下来,心说不能因为自己人的一句话把之前的准备都搞乱。
虽然恶念不起已久,但他多年压制的经验丰富,就算来得意外但还不是对付不了。而且他苦心经营的形象也并非纯粹为了发泄:
“但是谷七不是都联系郭枫了吗?”黎随给邢子俊使眼色,示意自己还有别的想法,这事比拼乐高重要的多。
邢子俊没见过他黎哥如此明显的“挤眉弄眼”,心说这肯定又是给别人看的。他刚刚那句话说出之后有点后悔:是他非要跟来,结果反要破坏黎随的计划,哪有这样干的?现在见黎随仍然往后走放下心来,倒比刚刚还镇定了些。
黄毛看出黎随那眼神不对劲——天真的象牙塔里的好学生懂什么“眼色”,自以为隐蔽的小动作哪瞒得过他们这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这位自诩心眼多的小同学……心里是憋了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