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嫌》易淡

8、第8章 名字

　　进门的是位四五十岁的男老师，个子不高，但是人很精神。
　　“我姓张，教物理。”张老师把保温茶杯和厚厚的记事本放在桌上，乐呵呵的。他没上讲台，手搭在桌子上和同学们讲：

　　“咱们高中物理啊，有几个特点。一个呢，是我们什么都讲。深度咱们不说，但是广度绝对够，方方面面都能让你们见识个皮毛。学文的话少一点，学理的话……只要你还能在实验班，我们要一起探究物理的奥妙三年了。”

　　谷七弦想，不知为何，来了两个老师、都提到了“留在这里”这件事——让他这种一向不很承认自己学习努力的人，都起了点压力。悄悄往周围看看，大家多少都露出了认真的模样。
　　“另一方面是……”张老师十分诚恳，“咱们得忘掉初中学的知识了。完全不一样的东西，你们会学到怀疑人生的。”

　　谷七弦回忆下假期里偶尔翻过的那么几页书，实在是没啥印象。可看着周围人都痛心疾首地在点头，只好随大溜装模作样。
　　黎随低头，安静地在本子上写下一个问号。然后划去。

　　走马灯似的又先后进来了两个老师，分别简单介绍了下自己和学科。那位教语文的女老师很是和蔼的样子，一组第一个男生便大着胆子问了句：“老师，今天我们能见全所有的任课老师吗？”
　　方老师摇头：“刚刚张老师和蒋老师都来过了吗？”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说，“那就没了。今天能过来的都是各班班主任，任课老师还没过来呢。哦对，除了张老师，张老师不是班主任，他今天是有点事来学校。”

　　方老师看看时间，说：“我回自己班去看看，你们等一会儿吧，曲老师一会儿肯定就过来了。”
　　方老师刚出门、班里议论声正要出现，谷七弦就在后门看到有人走过。老师回来了！二位老师在门外略聊了几句，班级趁这功夫安静下来。

　　谷七弦一直望着门那边，看见一组有个男生原本准备起身、现在被迫坐回去，翘了二郎腿，一脸愤愤然。
　　谷七弦福至心灵，压低声音问黎随：“内孙子，一组第六个？”
　　黎随点头，重复了遍，“内孙子。”语调与谷七弦相仿。

　　这回顺耳多了。
　　谷七弦一贯不喜欢硬要求别人和自己一样，但听见黎随这语调，却确确实实开心了些。倒不是因为相似……或许是因为，没了那种冷硬、觉得好接触不少。没有那么远。

　　他脸上跃起飞扬的笑意：“新环境……那不是得立立威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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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老师进班后让大家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每个人站起来说几句。大多同学起来就说了个名字加一两项爱好对付过去了。

　　谷七弦听了这一圈，除了仔细记了下周围几个人，便是记住了“那孙子”的名字——巧了，这人还真就姓孙——大名孙周正。
　　“‘周正’吗？”谷七弦发现，这才一个多小时，自己已经养成翘着椅子往左边歪的习惯了，“其实长得还行？”以一个正宗颜狗的角度去看，孙周正长得倒的确不难看。

　　黎随没理他，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谷七弦算是发现，这人在和除他之外的人交流的时候，都是最普通一学生形象、稍微有点话少，一旦自己加入群聊，则是与他人自然交谈、与自己偶然正常沟通一两句，或者装不存在；至于就剩俩人、或者再加上陆小光那知道内情的人的时候……

　　谷七弦不想再回忆了。
　　不想的话，他还能说服自己试着和这位有趣的同学和谐共处。

　　谷七弦已经习惯了黎随偶尔的偶尔才接自己的话，见他没反应，便慢慢凑过去看他在写什么——给足了黎随阻止的时间。
　　可如谷七弦所料，这人虽然没理他，却也没拦着他看。

　　既然如此，谷七弦同学也没必要收着好奇心了。他一瞧，先扫到的是勾画出来的一张6*7的表——座位表。表格里凌乱地注着名字，有的画着问号、有的用了拼音代替，再注上一两个字。
　　字迹飞扬而简略，没太认出来。

　　谷七弦一愣，没想到身边这位同学会这么认真地记名字。才第一天诶，老师都说走个流程先留个印象，大多数人就是随便听听。
　　连他这种热衷于社交、到新环境几乎从来是最快认识所有人的人才，都没精心去记呢。黎随？这好好说句话都像是能要命的？
　　谷七弦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S型走完了全班，黎随在最后一个空格上写下了“江小满”——这位同学特意把姓是哪个字说的清楚，还介绍了名字的来历是自己出生在小满那天，倒是方便了黎随记录。

　　谷七弦灵光一闪，往本子上仔细看去——可黎随终于完成了这项任务，翻过一页，写下“军训”二字，准备记新内容了。
　　谷七弦只好收回目光，把通知翻到背面，学着黎随记些重点。

　　军训是初中就参与过的，不过谷七弦记得当时是请了些教官到学校，练了三天然后走了个分列式。这次，十三中是和一个军校合作，要到军校里进行训练，为期七天。
　　虽然手里通知上写的清楚、最初的通知也是跟着录取通知书早早到的，但此刻听曲老师这现场面对面一说，大家心里多少有点打鼓。慢慢熟悉了些后，也有同学敢说话了：“去外面啊……我初中就是在一个军训基地，条件好差。”

　　曲老师摆了摆手：“大家别担心这个，我们不是去军训基地，是正经的军校，和咱们学校合作好多年了。住宿条件，可以想象成大学宿舍。当然别和影视剧里那种夸张的划等号啊。我虽然是第一次带班，但前一阵跟着去考察过。真的还挺好的。”
　　“哇老师你真的是第一次当班主任啊。”有人感叹。

　　曲老师点头，却说：“对的，但是重点错。总之，我听说咱们学校的军训一向搞得正规，训练应该比较辛苦，但是条件不用担心。同学们摆正心态，认真面对，但不用太紧张啦。军训是咱们紧张高中生活前最后的‘休息’了，大家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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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就到这里，主要是大家初步认识下、然后讲讲军训的事项。单子上必需用品写得很全，大家要是有什么个人特殊的需要记得准备好。如果有什么事情、随时联系我。”曲在童晃晃手机，“刚刚群也建好了，大家随意戳我，记得改好备注。”

　　“如果有什么事要找我聊，我在办公室等着大家。”她笑着摆摆手，“散了吧散了吧，知道你们都饿了，要回家的回家、要聚会的聚会，享受最后两天假期吧。”
　　她尚年轻，与这些孩子没什么代沟、语气中的调侃意味令人会心一笑。

　　谷七弦三下两下把通知们扫进书包里，掏出手机在群里问其他人的情况。只有隔壁四班的孔熙熙回复已经完事儿，另三人估计老师还在班、看不了群。
　　“七哥，这附近我来过一次，知道不远有条小吃街，咱一会儿去那边逛逛得了。熟悉一下地形，争取挖出几家好吃的店来。”

　　孔熙熙性子直爽，也是能拿主意的人，初中就和谷七弦同班，还有一班那位邢子俊同学。不过这二人不同，一个是稍有失误没进来实验班，一个是超常发挥吊车尾进了十三中。
　　不过谷七弦交朋友从来不局限于自己班，于是同来十三中这几个人还都算熟悉。

　　“那咱先一楼见呗，找找点评圈个大致范围，等他们放了再走。”谷七弦飞速打着字，余光看到黎随在拉书包拉链，“哎”了一声。
　　黎随看他。
　　谷七弦指指他桌子上的本子：“你忘了东西。”

　　黎随眨眨眼，又有要“犯病”的趋势。谷七弦暗骂“好心当成驴肝肺”，抓起书包低头点了发送，道：“走了走了再见。”
　　……刚刚想问他要不要一起绝对是脑子烧坏了。要不就是缺觉，起床气去而复返了——等等，还是黎随的锅啊。

　　谷七弦写着一脸脏话、疾步要出门，到了门口却正好和一人怼在了一起。谷七弦止住步子、抬头——
　　巧了，这不孙周正同学吗。

　　孙同学掐断了“那既然你们那个经验足的物理老师也没当班主……”的微信语音、想和眼前这还不认识的新同学打个招呼，谷七弦却为他放送了一脸的不耐烦。
　　不好意思同学，你又撞枪口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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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随知道谷七弦要是不走，估计自己又得送他几句——不是故意更不是恶意，单纯是想而已——但谷七弦这回没接招直接走了，倒真是让他有点诧异。
　　好像谷七弦一直就是爱踩雷的，次次戳在黎随的点上，还一点办法都没有。

　　如果说最初还有那么点介意——如果有的话——那在班里再遇到时，也消散的一干二净了。
　　黎随有点困惑的想，好像我并不是这样心宽的人。

　　他拿起手机，点进了刚刚加入的班群，打开群成员。有人改了备注有人没改，黎随上上下下翻了一个遍，没找到与他同桌相似的名字。
　　黎随感觉有点无趣，垂目。

　　他转身、想把书包拿过来，却注意到旁边桌子上还放着张纸——这人，刚刚还提醒别人落东西，自己却丢三落四。
　　黎随想了想，放桌上容易被吹跑，伸手去拿准备给他塞位斗里——却不经意间看到了那纸扣在桌上那一面写着的字。

　　“谷七弦。”
　　“猜你就不知道是哪三个字。”

　　黎随压平的唇角抖了抖，终于还是扬起。
　　他打开桌上的本子、翻到那一页座位表，重新掏出支笔来。

　　属于第五组最后一个的位置上只轻轻划拉了三个拼音，打着问号。在这张字迹凌乱的表上难得的全不确定，也难得规整。
　　黎随慢慢在格子内填上三个字：
　　“谷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