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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68章 风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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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七弦抓起了手机。
指纹按了好几下都识别不了,密码页显示出来,谷七弦狠狠按了按手指才点上去,终于跳到了聊天界面。
黎随已经发来了好几条消息。谷七弦闭上眼又深呼吸几次,情绪终于定下来。他不能再浆糊下去了,要不以黎随的精明直接得看出不对——只是文字也一样。再睁开眼:黎随找他什么事啊?他体委当得熟能生巧,不至于提前好几周准备了。
“同学,起床没?”
“我想了想,生日还是要当天过才好啊。”
“提前好几天还aa过去了,气氛诡异不说还是半路决定。我是寿星,你要不请我吃饭吧?”
谷七弦狠狠吸了下鼻子,一口气闷在胸口不上不下、不肯吐出来,太阳穴胀得发痛。这清晰的刺痛终于给了他一线清明,谷七弦狠狠抓住不肯松手,总算是轰散了脑海里蜂拥而上的诗词歌赋。
自我保护成了习惯,不管发生什么、第一反应都是想写不费脑又不相关的事情给堵上——从陆小光开始讲故事起,谷七弦不知把滕王阁序过了多少遍,可惜颠三倒四不成句、各个段落串成一团,不断重复的始终是那么几句。
此刻那些零散文句被谷七弦强行清空,总算是趁着最后的功夫露出句刚刚没出现的: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谷七弦想,去他娘的“萍水相逢”。萍随水漂泊,聚散无定……黎随怎么想他们那次初遇呢?怎么想自己看到的他呢?
黎随一点也不怕被他看见“不好”。
这个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老师同学那里滴水不漏的人,在他这里从不掩饰自己的恶劣。
黎随给他看给平时“情深义重”的同学那闹着玩儿似的备注,给他看那些“宽容妥帖”都是处心积虑,替他做的事一定要清清楚楚告诉他、不肯有半分“不留名”……
所有人都说黎随人好、被他刺几句都“打是亲骂是爱”,只有谷七弦被他气得天天肝火旺盛,隔三差五抱怨这人没有心,每次感动拿出来还没三秒就被黎随干的其他破事顶回去。
久而久之,黎随在他这儿就好像一个终于找到可以释放的地方的小可怜儿——有着与众不同的成长环境、与人格格不入,自视颇高有点冷漠,虽然不排斥与人相处但非常挑剔,脑子里弯弯绕一堆、不设立好目的就不能活似的。
谷七弦放纵自己“宠着他”,想:这些算毛病吗?反正我有超强的理解能力,无论你什么样我都接受。
你可真行。你算什么啊谷七弦?你满脑子“我都能接受”,但真的知道黎随是什么样的吗,需不需要你去“接受”?
黎随不怕不认识他的人认为他好、对他好,但是他不敢接受认识他的谷七弦承认他“好”——因为从某种层面讲,谷七弦是最靠近真实的他的人。
外壳百毒不侵,但柔软的内里怕受伤。
谷七弦虚空抓了抓手,感觉这才慢慢拿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他沙哑着对陆小光说:“小光,礼物我可以替你送。但你留着……哪怕不是今天,你亲手给他。”
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我改天再和你解释。今天……今天,谢谢。”他转身郑重地看着陆小光,“谢谢你。”
陆小光已经被谷七弦吓傻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自己的烦恼,他七哥却情绪激动成这样。受了这句感谢,更是不知道如何是好:“嗯嗯。”他低着头,只敢觑了眼谷七弦,心想还是简单答应一句就好。
“我先走了……改天请你吃饭吧。”谷七弦晕晕乎乎挥了挥手。但某种角度讲,他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有些事压在他心头……可能有一年了吧?一年了啊,他只有一开始时肯仔细想想、“得出结论”,后面便是一遍遍加固“封条”。知道自己当时的结论简单粗暴、不能细想,于是全部精力都用来纠结“黎随有没有发现”。
与己斗争的点始终在表面,装作自己已经很努力,可该去想的东西始终在拖。
你对黎随说的那句自嘲真是半点没错,谷七弦坦诚对自己说。说得那么漂亮、还假模假样指导他……果然嘛,能说那么清楚,是自己就有经验。不过我好像只有这么一次。
谷七弦深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算了。纠结什么,业务这么不成熟、早晚露馅,还不如好好想想和黎随直说。
他不是擅长在心底压事的人。纷乱的思绪四处飘着,摇摇欲坠的封条没人去稳固、压抑许久的心事却守在门口,突获自由有些无所适从。
风雨欲来,人却连个窗都不想关。
谷七弦揣着手机出了院儿,组织语言准备回复给黎随——答应是肯定要答应的,问题只在于……他的手指还在控制不住地微颤,只在于那些纷乱心事得出的结果。
谷七弦模模糊糊知道会发生什么,知道等他最后那点自我保护褪去,死死压抑的事情会反扑上来——给一个直觉的结果。挺好,就这样吧。
可还没组织出词句来,那被谷七弦按成常亮的聊天界面上跳出新的一行字。虽然没有听见声响,但谷七弦有道视线始终留在屏幕上,窥见了那一闪的动静。
好像快到了,终于失守的那一刻。
“不会吧?这个点还没醒?”黎随等了那么久,终于追了消息来。
“我记得你说过周末的安排,不是说周日去姥姥家吗?以你的习惯忘了什么也不会忘这个。不可能没起吧?”
谷七弦弯了弯嘴角,心说你倒是了解我。但很快笑不出来了:
“唉……你要是没去就算了。我还想着让你请客你肯定觉得亏,所以主动送上门来让你请,算是‘做点贡献’。”
谷七弦脑子“轰”一下。
“你说你也不晚起一天……要是明天睡过了还能记个迟到、补次值日,创造点价值。”又开始不说人话了。果然就不想让人有半分感动。
谷七弦终于打了第一行字:“别废话,你人在哪儿呢?”仿佛是感到人在靠近,他的心跳声重起来。
“已经走到胡同口了,咱俩上次出来的地方……不认识你家在哪儿,我原本想在这儿等你。结果左等右等都不来,唉,浪费感情。”
谷七弦只看了第一句就飞奔了过去——距离有限,他不想还先说一声——更何况,没有什么比得上面对面。
稍稍绕过个弯道、靠在巷口围墙处握着手机的人影清晰。谷七弦喊了一声:“黎随!”他久经折磨的嗓子和陆小光说的几句都几乎没发出声音、这时却亮起来。
近乎雀跃。
距离缩短得很快,谷七弦能清晰看到黎随被这一嗓子惊得抖了抖。他不再靠住墙、转向谷七弦奔来的方向,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被谷七弦扑了个正着。甚至都没来得及调动出合适的表情、疑问几句为什么不回消息。
谷七弦狠狠抱住他,在他耳边大声说:“生日快乐!”
黎随错愕地拥住谷七弦、往后撑了半步才站稳,被他吼得一时迷茫。
怎么回事?
他挣了挣,可谷七弦抱得很紧,竟然没有要放手的意思。黎随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你怎么了?遇上什么事了吗?”这句话问出,黎随自觉解释了谷七弦的异常。怪不得人明明醒着却一点回应都没有,大概是没心情理平时不离手的手机吧。
可是谷七弦没说话,只是抽了抽鼻子。
黎随长叹一口气:明明是我生日、我还送上门来了,结果却得先安慰别人。“能和我说吗?”
谷七弦想,你看你现在多诚实。可如果我真的有难过的事情告诉你、你也帮我解决了之后,只要我情绪变正常,你就会再次“不说人话”。非要让别人觉得自己的感动都是白费。
黎随啊,不喜欢想自己的好处、不喜欢往积极处想自己,稍微好一点就得破坏形象。是不是因为如果自己很好,就会期待有人真心喜欢自己呢?
如果是个神经病,那么来的人就会早有准备,而“神经病”不值得喜爱很正常;可如果我是个很好的人呢?我觉得我值得,但却总得不到……这不是太难过了吗。
可若是你冷漠刻薄,又为什么在得知陆小光存在后,默默送了五年的生日礼物给他?黎随对于陆耀没有丝毫感情,这半个弟弟于他又算什么呢?问黎随的话……也不知道黎随找的理由能不能先把他自己说服。
话语间的自己非要是个混蛋,不知道这人脑子有什么毛病。
谷七弦趴在黎随肩上不合时宜地笑了两声。黎随估计被他吓着了,这样都没硬把他掀开。
路上跑的几步带起的动静终于把封条掀飞,压在心底的疑问翻上前台,竞相往面带笑意、好像挺好说话的谷七弦面前凑:
“你为什么那么关注黎随?”
“你为什么害怕无意伤害到黎随?”
“你为什么那么压不住想和黎随说的话?”
“你为什么希望黎随给你特殊?”
谷七弦抱着黎随,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能感受到他的身体。高挑、较一般人瘦削,抱得紧一点就能感受到骨头。
谷七弦太熟悉这个人了。
问题跳出来,谷七弦认真听完、再按顺序码好等着。抱着的这个人撑着他,谷七弦不怕没力气。
啊,到齐了。
谷七弦检阅问题大军,说我见过你们啊,我也都回答过你们。我那时候说什么来着?我说,因为黎随是我的朋友。很好很特殊的朋友。
他还到安融那里“小心求证”,从谷江处“旁敲侧击”,吸取旁人的经验教训,证明朋友的特殊性,证明大家对于朋友的定义不同,只有自己可以确定。
谷七弦笑:我活这么大,又不是没交过朋友、不知道什么叫友谊,还用得着找人学吗?我之所以问……那是因为我觉得那种感情“有问题”。
至于吗,谷七弦你至于吗。好像友谊有多么伟大、其他的感情都得退居其次,稍有犹疑便玷污其高尚。
“黎随。”谷七弦终于得到了久违的轻松。
“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