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嫌》易淡

51、第51章 特殊

　　谷七弦很喜欢研究黎随转笔。
　　黎随转笔并不花哨，和他人给绝大多数人的感觉一样：稳定、可靠——其实仔细想想，谷七弦也不例外。

　　玩笑归玩笑，谷七弦想自己或许是最知道黎随承担多少、又消解了多少的人。

　　无论是黎随恶劣嚣张的性格、还是偶尔显得有些过分的“执拗”，都是他对于巨大压力作出的反应。前者是情绪的出口，后者是回避的问题纠缠一起时的自我折磨。

　　除此之外，他的底色仍然是坚韧的……甚至温和的。
　　谷七弦不愿意承认给黎随、或许一辈子也不会说出口，但偶尔沉静下来看黎随时，他也肯承认这一点。

　　黎随从没想过要爆发他的负面情绪、利刃永远对着自己，还同时得把那些情绪变得十分不善良，把自己打造成个“大恶人”形象——也不知道图什么。

　　谷七弦只能感叹，这人啊，如果现实生活不够有趣，只好在精神世界里不断设计冲突；看看，如果是他这样每天热热闹闹的，精神世界里编织的就是惩恶扬善行侠仗义，怎么爽快怎么来。

　　黎随转笔的速度缓下来、笔在手指上停留的时间增长……谷七弦快速收回了目光，眯眼看黑板上的课表，从书包里刨出下节课用的东西。

　　黎随转笔速度变慢的原因是他在思考事情——谷七弦如今已经很了解。在别人想事的时候还仔细看——总有种奇怪的窥探别人秘密感。
　　谷七弦还是很有分寸感的。

　　可是——显然黎某人不讲道理。
　　“改完了卷子闲着没事儿、改看我了？”黎随的思考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冲着谷七弦转头压低声音说话。

　　谷七弦一时恍惚……他们其实已经蛮久没有这样交流了。自从谷七弦被这人将承认不承认的态度惹急、自己替他把事情戳破了后，黎随就没必要偷偷摸摸嘴欠了，开始在班内无差别辐射。

　　谷七弦一直以为自己对此接受良好。

　　“……嗯？”他下意识后撤——椅子在地上划拉出刺耳的噪音——黎随眼疾手快地按住椅背帮他稳住。以及，不出意外地笑出了声。
　　谷七弦嘴微张了张，只把黎随的手扒拉下去，没顾上理他。

　　黎随愣了两秒，替他把转过来看情况的人都哄回去、挡了挡视线，才问他：“怎么了？”

　　谷七弦晃了晃脑袋，好似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嗯？没怎么啊。刚刚在想事，你吓我一跳。”

　　黎随挑眉：“我有这么吓人？小同学，你这是想什么事呢，被人一叫这么大反应？”

　　谷七弦“切”了一声，并没有和他分享的意思，嫌弃地挥挥手让他回去顾自己就成。之前他提的问题……自然就没人记得。

　　黎随又观察了他一会儿，见谷七弦真没有什么要说的，安静地挪走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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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历史，对于几乎全员选理的五班来说是节快乐水课。

　　历史老师蒋老师是一班的班主任，四五十岁、为人幽默的男老师。第一节课就和同学们交待了任务，要确定学理的同学把最重点他最强调的地方学好，还没决定的人要把拓展的地方也记牢。

　　虽然谷七弦早就想好学理、但老师上课风趣幽默有内容，他一般都还留着60%注意力在课堂上——可惜这次破戒了。
　　也不算是这节课破戒了。

　　谷七弦轻轻往后撤了椅子，落后于黎随半个身位。黎随偏头给了他一个疑惑的表情，谷七弦摇了摇头打了个哈欠，示意自己只是太累了、往后靠着活动活动。

　　黎随转回去之后，谷七弦眨了眨眼、困倦并没有褪去——倒不是唬黎随，他的疲倦是真的。但也真不是为了清醒清醒。

　　黎随的敏锐让谷七弦不敢与他并排——可明明刚刚还一脸坦然的托着下巴看他、如今心里却突然莫名其妙的有了疙瘩。

　　他揉了揉太阳穴，头皮传来的诡异酥麻感一点点褪去，谷七弦按了按脸，觉得十分不对劲。

　　在他的世界里……在谷七弦编织出的“江湖”中，他自己其实存在感并不强。“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是他追求的方向，谷大侠虽然总出现在需要的地方、但却不愿意被人记住。

　　谷七弦一直以为、想成为这样的人的自己，大概是很“利他”的。他希望大家都好好的、希望自己关心的人都快快乐乐，只要不是牺牲自己成全他人，他多做点什么、或者没收获感谢也算了。

　　可……可谷七弦第一回发现，原来他也是很需要回馈的。甚至比回馈还要高些等级——
　　谷七弦翘起椅子靠上后墙、揉着指关节拉开距离看黎随的背影：他竟然在期待“与众不同”。

　　他回想起一个月前，他俩在烤串店里掰扯这些事的时候。谷七弦当时有句话嫌矫情没说出口，可在那之前他研究的剧本里确确实实有那样一句——“这种特殊我宁可不要，我要你能对着所有人，用你最舒服的方式交流。”

　　一边告诫自己不要干涉黎随的决定、一边想若是自己真的能为黎随做什么时该怎么说，谷七弦偶尔做打算时排在第一位的就是这句话。
　　他知道自己在黎随那里是特殊的。

　　但那只是因为他们的相识完全意外、他们的上一辈已有交集。否则便是报到那天成为中规中矩的同桌，二人每天客客气气说话，谷七弦那点躁动或许都不会安排在这班长大人身上。

　　……现在想起这些，心里可真的是不舒服。

　　谷七弦低头轻轻咳了两下，赶紧把那画面驱逐出脑海。
　　他竟然远没有想象中那么豁达。

　　当他一直以为的“为他好”实现、第一个心里别扭的竟然是自己。
　　谷七弦终于不得不承认——有些细节，他只想自己知道。

　　刚刚那久违的动作、黎随靠近压低声音才能说出口的话……终于击破了一月以来他精心粉饰的太平，也终于戳破了谷七弦心中隐隐的不安。
　　那是一直要求极高的自己、产生的自我厌弃。

　　你在干什么呢？
　　谷七弦无声地问自己。

　　这难道不是你一直克制干涉、但最终由黎随主动达成的结果吗？应该是你期待的啊。那为何现在索要“特殊”的也是你？
　　谷七弦握起拳、狠狠掐了自己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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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冒了吗？”
　　谷七弦为转移注意力装咳嗽装出了“报应”——第二天一早咳嗽“不请自来”，引得安融关注。

　　谷七弦灌了一大杯水，道：“嗓子昨晚就不太舒服，现在也没消下去，我估计是。”他拿了一块面包去翻药箱，“我该吃什么药啊？”
　　“啊？”安融捧着咖啡，“稀奇啊，你竟然准备放弃靠自身免疫硬扛？”

　　“……”谷七弦沉默了下，“什么？哦，年纪大了，还是需要药物介入的。”
　　“？？”安融气笑，“小兔崽子，你才多大就‘年纪大了’？”

　　谷七弦笑着讨饶：“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咱这不同人的标准也不同啊，我哪儿能和您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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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证明，谷七弦登峰造极的踩点技术最怕“意外”——只是加上找药那么两分钟，谷七弦便光荣迟到，喜提放学留下值日。

　　到校时间和早读时间中还隔着十分钟，离得远的不方便、前桌的邓梦琪可是趁着还没开始早读默写先回头慰问：“七哥，今天起晚了？”
　　谷七弦也不知道是哪根弦搭得不对，竟然没说实情，只是嗯了声默认，还说：“琪姐，今天你们组值日吧？”

　　“嗯嗯，我和桃子还有王帆——我们组本来就少个人，七哥你来正好。”邓梦琪眼睛亮了亮，“这下有人拖地了！”

　　谷七弦瞧见语文课代表开始发默写纸，示意邓梦琪看：“我听你们安排了。今天默得多、提前发纸了，赶紧开动。”

　　邓梦琪比了个大拇指，回身赶紧再翻开书看看，而谷七弦也终于把书包打开往外拿东西——“今天要交什么作业？”晚到的坏处在于得自己跑一趟。

　　被问到的黎随正往考勤本上写“谷七弦”三个字、还没走到向他展示并开嘲讽的那一步——“你嗓子怎么了？”黎随合上了本子，先问了他。
　　谷七弦愣了愣，下意识清了清嗓子。

　　最疼的时候是夜里，早上醒来多活动后痛感已经减弱、但还是比以往脆弱。刚刚多说了几句话……或许能听出来？谷七弦自己回想了下，没什么概念。

　　“啊，还好。”但开口时话音都不自觉扬了起来，“可能有点感冒。”谷七弦顺口就带了出来。他略顿了下、有点奇怪为什么不刚刚邓梦琪问时就明说，“不过早上吃了点药，估计没大事。”

　　黎随皱皱眉，视线落回本子上——
　　“诶别，”谷七弦抬手按住了本子，用气声道，“我刚刚都和琪姐说好了，没事，就做个值日。”

　　黎随微愣、随即点头，示意你开心就好。
　　谷七弦乐滋滋想，不过就是个值日嘛，就让我全包了也不费什么功夫，说不定还能绑了黎随一起——反正班长大人在哪儿都是学。

　　“对了，要交什么啊？”谷七弦把今天要用的东西都拿出来准备放桌斗。他最近学了黎随，分类放夹子里，现在方便得很……

　　黎随倾身过来，抽走其中最厚的那个，顺手接过邓梦琪传来的最后一张默写纸按在他桌子上。
　　“我去吧。”

　　谷七弦咧嘴点头，做出欢送的动作。黎随嘴角抽了抽，还是撤了撤椅子站起来、又拿好一摞纸条，出门。
　　谷七弦想起那是昨天要求回家签的一份回执，要班长收齐上交——果然是黎随，借口永远能备齐。

　　可是。

　　谷七弦一时翻不到笔袋，先从黎随桌上拿了一支用。
　　落下名字的那一刻、谷七弦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之前他给黎随写下的名字，想起黎随那座位表上自己位置的问号。

　　可是我是不一样的。我就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