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嫌》易淡

49、第49章

　　黎随接过手机，算是明白这人笑倒是什么意思了。

　　可笑得这么……没心没肺？黎随反复读了几次，没get到这么“严重”的笑点。
　　这个认识让他有微弱的不快。

　　黎随动了动身子，胳膊支在桌子上，礼尚往来地那谷七弦的手机打字回复。
　　“哎哎哎你干什么？”谷七弦终于笑过了劲儿，要把手机拿回来。
　　黎随手快，回的内容却不写实。“他自己发的。”

　　谷七弦看着这一行字、与方彬很快又过来的一排句号，心情慢慢恢复了。他目光投向黎随的手机，预感马上就得有消息了。

　　果然，屏幕很快亮起，跳出一条新的微信。内容？内容却不太喜闻乐见——是对谷七弦同学来说。
　　“黎哥啊，我七哥究竟对您干了啥？您怎么突然就像他靠拢了？有点吓人。”

　　谷七弦冤得不行，看着黎随毫不掩饰的嘲笑更是表演欲爆发：“我干啥了我？我一个温良恭俭让的大好青年最近明明是被你荼毒，怎么还能是我对你干了啥？”

　　黎随眨眨眼：“你说呢？”
　　毕竟一直是乐于助人友爱同学人设的自己说不出这种话。

　　黎随一边逗谷七弦看他气急败坏，一边……又回了方彬的消息。没回应自己的变化、而是说今天吃到一家烧烤还不错，有空一起来。
　　方彬只道当然可以，大概觉得他又正常了一点。

　　黎随往上滑两下，看着刚刚谷七弦强制发的那条信息，压不住唇角的笑意——这个措辞黎随可太熟悉了，其实是他私下里最鲜明的风格，被谷七弦学了个十足十。

　　谷七弦说得对，自己平日的腹诽……充其量也就这种了，真没到多看不起多过分的程度——他自己其实知道。

　　黎随把谷七弦的手机推还给他，先一步休战，叫服务员把凉了的烤串拿回去加热一下。谷七弦看他“认错态度良好”、吸了一大口北冰洋，算不计较。

　　黎随桌下的手握紧再松开、重复几次后，心跳终于有平静下的趋势。他偷偷低头眨了很久的眼，止住了不自觉抽动的眼皮，不用再挂上惯常的丰富表情掩盖这些异样。

　　黎随想，这些其实不是因为等待方彬迟迟未来的回复时的担忧——他在谷七弦发出信息的时候就能预料到方彬的反应。

　　五年多了，那些离奇古怪的想法在他脑海里撕扯了那么久、黎随对于结局早有认识。
　　只是不敢。只是胆怯。

　　总可以不去面对的，总有理由不去面对的。他精心建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大厦、早知地基不稳，但毕竟……毕竟还能赚钱嘛。每天摇摇欲坠躺在天台，才不管别人疾苦、更不想管未来。

　　只要一日不塌，就享一日清闲，哪怕顶着内心深处名为焦虑的烈火。

　　多年来他一直秉持着这样的想法、活得津津有味醉生梦死，偶尔自我反省、用“我反省了”浇灭部分焦虑，建起一层外壳，好像是个敢与命运对抗的勇士，次次失败却总能再战。

　　其实不过是佯攻片刻、换取安宁。
　　直到此刻这些彻底被撕裂，才肯摊开来把那些不肯承认的部分拿出来，“马后炮”一番“我清醒我都懂”。

　　黎随看着此刻放下心事放开来吃的谷七弦，想，他到底知道多少呢？
　　他究竟知不知道，我“不懂”的成分占多少、“一直没做”的成分又是多少？

　　他是个胆小鬼，总要别人替他走最重要的一步才好。

　　如果谷七弦那喜欢当救世主照亮他人的傻子发现、那并不是他期待的“拯救”与“改变”……会如何呢？

　　因为这个，黎随至此才止住指尖的微弱颤动。到底……要不要给谷七弦知道？到底谷七弦看到了第几步呢？

　　大快朵颐没心没肺吃着串儿的谷七弦抬头，咧嘴看着缓下节奏的黎随笑：“吃啊吃啊。黎随，你可是说的你请客哈，不从我这儿抢点食儿？”

　　和刚刚硬拽着他手、抢走他手机，生生把他心防撕开道口子的人不像一个。

　　虽然黎随曾在那一两次对自我坦然时知道会有这样一天，但并不知道会爆发在哪一个点，更不肯去模拟事情出来后的心态……真的遇到了之后，第一件确认的事情竟然是，自己真的很幼稚。

　　不幼稚在因为那一点点预兆困住自己这么多年、自暴自弃地等着外力拽自己一把，而幼稚在害怕是否会被人误会。

　　当然，所谓“误会”的叫法可能又是一次自欺欺人。
　　那是黎随最擅长的事情。

　　黎随想，这些年他把自己囚在光怪陆离的幻境之中、多数时候编织“我与世界隔绝”的故事，偶尔尝试冲破，折磨自己最凶的一点在于：他不知道什么是自己想要的，什么是他暗示自己为了符合那个幻境得要的。

　　一次控制不住让“幼稚”左右了自己，任由自己胡乱与别人割裂开，顺势而为一层层加固，便迷失在其中。
　　只有如今、当一层谎言被戳破，他才通过“如释重负”明白过来原来他是真的并不对人漠不关心。

　　但之前的完全忽视也不是假，他照样演得风生水起，只有此刻去回想方才发现蛛丝马迹。
　　人欺骗自己的能力是很强的。

　　黎随想，我现在那么关注他的一举一动、生怕他在我说之前想岔……是图什么呢？
　　=
　　十三中高一五班的孩子们发现，一次月考过后，他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且不提因他们的月考成绩没能碾压普通班带来的心理压力，单说他们的年级第一、班长大人……
　　就足够吓人了。

　　“同学，咱先把计算问题都查好了再头疼‘为什么做不对’成吗？”
　　“再读遍题，问的是谁的速度？”
　　“……图画成这样能看得清晰就有鬼了。画不好换铅笔多改两次，还看不懂再问吧。”

　　黎随同学一直以极厉害的脑瓜和极良好的态度获得全班人的青睐，“不懂的找黎随”已成为五班人集体共识。
　　但黎大班长人设垮得猝不及防。

　　人挨人无时差凑到黎随旁边问题在过去是需要抢的机会、而这早晨短短几分钟时间，已经不少人“铩羽而归”。
　　竟然已经没人敢走过去再试。

　　难得过去得他黎哥悉心指导一番的郭枫成了“大熊猫”，受宠若惊地从自己身上找有哪点和常人不一样。

　　从昨天震惊到现在的方彬总算是有了些心理优势，凑到郭妹子身边幽幽告诉她：“别多想，黎哥只是觉得你问的问题还有点价值。”
　　郭枫总算换下了一脸惊恐、觉得自己的“清白”保住了。

　　方彬奇怪：“你这是什么反应？”即使真是黎随对她有特殊、也不该这么惊恐吧？

　　郭枫一挥手：“这怎么行？我cp……不是不是，那个，你怎么这么淡定？”

　　方彬一脸苦相：“因为我昨天或许是第一个受到暴击的。黎哥竟然讽刺我改卷子慢。和这他这学神和有他做辅助的我七哥对比，我速度可不是2g吗？”

　　“啧，”郭枫品味着这句话，觉得设定变更有趣了。她挑着眉上下打量了方彬一圈，羡慕地说：“兄弟，这是你的运气啊。”
　　“？？？”

　　就这样，五班同学集体身受班长大人变了性子之苦，几天之后也算习惯了——黎随还是黎随，该做的事该说的话从来没乱过，只不过会不规律地附加几句不好听的话而已。

　　而且，毕竟比起自己他们更得同情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七哥——其他人承受的火力加起来也不如谷七弦这同桌多。

　　但旁人不知道的是，他们七哥从来就没缺过来自黎随的各种轰炸，只不过是这回可以从文字以及耳语换成大大方方罢了。

　　谷七弦又一次感受到旁边人写完题后百无聊赖盯着他的目光之后、摔了笔：“你干嘛你？没事干了？”
　　黎随无辜地眨眨眼：“学累了，学习一会儿，看看同学们奋笔疾书的样子给自己点压力、充会电。”

　　……信你才有鬼。
　　谷七弦笔帽狠狠在桌上戳了几下，不得不咽下这口气——黎随今天这幅样子百分之八十都搞出来的，早有准备的事情就不要生气——
　　不要生气个大头鬼！我拉你一把就是让你这么回报我的？

　　过去了大概有一周的时间？黎随的适应能力比谷七弦还要强，七哥那句“要不你先拿我开刀”的建议还没说出口，第二天卡点进班门的时候这位黎大班长就旁若无人的砸碎了人设，吓倒了一众人。

　　黎随的体内大概有开关，按一下按钮就能变个天差地别。前一天红着眼睛等他主动戳破、第二天就敢把碎玻璃囫囵裹在一起扔掉。
　　他其实潜意识里一直知道会这样的。

　　谷七弦慢慢意识到，自己对黎随“幼稚”的评价并不准确。他是个很可恶的胆小鬼，懂得把自己包装的光鲜亮丽、躲在包装之下，暗暗引别人帮自己开路。

　　……唉，也就是你七哥了。

　　谷七弦眯着眼睛看了会儿黎随，又挪开目光看秋末的阳光——这时天气已经很冷了，但阳光依旧毫无顾忌地挥洒光亮、迎面对上很是刺眼。
　　但总是能望着的了。

　　“行了，学吧。”
　　谷七弦收回目光时已经没了生气的影子，顺手拍了拍黎随的笔袋、对他扬了个惫懒的笑，翻到了练习册的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