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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4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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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七弦把乱扔的签子归了归,心说,总算是到这句话了。
黎随表情没有什么太大变动——不像一般在学校总是挂着小太阳一样的笑容、也不至于添油加醋花哨到让人不想看——后者才是这人情绪波动大的表现。
他就是简单在阐述。始终条理清晰。
“我花了那么长时间让自己不要像他。到后面也曾想过,素未谋面一个人、我连只言片语都没听过,怎么就像了呢?我自己过得舒坦点不比什么都强?”
那时他也才刚刚十岁,正是少年飞扬肆意的年纪。
这些话大约是翻来覆去想过太多遍,黎随并未用质问的语气。
“那时恐惧是大过一切的——可我当时不愿意承认,只是默默收回了原本不想控制的‘叛逆’、再多加上几层锁。”
他当时还太小了。
人大概在小的时候、很长一个阶段都会嘲笑过去不远的自己幼稚,并且自以为成熟,更别提是真的比一般人经历更多的黎随。
他以为那是成熟的“及时控制风险”,可现在再去看、几乎是丧失了最好的改变的机会。
——为什么就一定会成为陆耀呢?为什么不肯接受、然后相信自己能走出另一条路呢?
现如今他会这么问。
不一定肯改变,但是起码黎随知道,还有这样的可能性。
“其实我不止一次下过决心,说不管了、爱谁谁。”黎随说,“可……无所谓吧,总之我不敢。”
“初中的时候身边有熟人,我只要想着‘还有人知道你曾经是什么样子’就不敢变;到了高中……哈哈,这次倒是没有认识的人了,但我还是没敢。这念头可能划过那么几次,可结果你看到了,还是这样。”
谷七弦想起黎随那奇奇怪怪的备注,想起他俩私下聊天时黎随偶尔流露出的对很多人“不以为然”的样子。
他是想冲破的,是想活得更“自我”的。
谷七弦静静低头坐了一会儿,没应声。
说实话,他是很难共情黎随的。因为他自己活在过于松快的环境、一路被人宠着捧着长大。他环绕着太多太多直白的爱,让他一直拥有无尽的勇气、与爱别人的能力。
捏着指关节,他心想,我能怎么给他勇气呢?我到底能做什么呢?他讨厌冷场,即使思来想去没有结果,还是抬起头准备说点什么……
结果就直面了黎随直勾勾看着他、有些泛红的眼睛。还没来得及移开。
谷七弦心狠狠揪了一下。其实主要是因为他一下就意识到了、这人如果有所准备,是绝不肯让他看清的。
他筹划了那么久这次的“坦白局”,控制每一个环节该说什么、该是怎么样的情绪,甚至一次次被谷七弦破防后还能找回思路——
终于暴露在了现在。
他一点都不想让谷七弦看到,其实他还是……色厉内荏。
谷七弦想,可能自己是看准了黎随把情绪压得太狠、所以才“情绪守恒”,自己挪过来不少属于对方的份。他按了按眼角,说:
“黎随,你一点也不像他。他不怕失去,但你怕。”
谷七弦抓住黎随因为正对他的目光、于是下意识往回撤的手。
“我从小就认识陆耀——你别躲。你害怕也要害怕的有道理,首先你得清楚地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谷七弦定了定神,飞速回忆曾经。“我们小时候叫他‘傻子叔叔’……其实也不是他傻,他和一般被叫作‘傻子’的木木的人不一样,只不过当年的我们会把那些都归为‘傻’的部分。”
“其实说得准确一点,他是‘冷漠’。”
谷七弦也曾有过对陆耀好奇心旺盛的时段,也曾隔三差五就抓着姥姥姥爷打听。虽然之后放下了很多年,但他记性好、此刻为了给自己找支撑,那些记忆在飞速复苏。
“黎随,其实陆耀病得没有很凶。”谷七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先删了那些黎随还没告诉自己的部分再说,“特别小的时候,大人们会说‘他脑子不太好用你们离远点’,可是大了之后又怕我们歧视人家,又说得很清楚了,陆耀只是间歇性会发病,大多时间是正常的。”
“我在那里住了那么久,见到的不会都是‘间歇性’,于是他真的就原本就是那么个人。他缺乏情绪、缺乏同理心,对人漠不关心。即使是陆小光、他亲儿子,这些年主要也是我们胡同老老少少把他带大的。”
“黎随,你觉得你真的像他吗?你想想你平时嘴欠和我或者谁叨叨两句别人,真的是你那么不在乎吗?是你真的觉得他们……不可救药?十分可笑?你真的有恶意吗?”
谷七弦笑了,觉得自己真的是牺牲自我拯救这孩子。说:“其实我也嘴欠得很,有时也被打脸。是我最近表现得太纯良了、让你不知道吗?还是你早早就在我们之间划了线、说,‘我们不一样’。”
“黎随,你不要先定义那些事情不是你想做的,把你认识人的方式定为有意为之有利可图——说真的,咱们才多大?你开始这么以为的时候才多大?”
或许是某种另类的“中二”——不大年纪的小鬼总喜欢想象自己孤独、自己特别——可偏偏黎随真的拥有那样的环境,难以挣脱那些可怕的想象与猜疑。
心重的小孩,总是想太多、想太坏。
黎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或许在某个自我折磨的时候,他是清楚的。清楚自己与别人并无两样、清楚自己那些质疑幼稚而可笑。
可谁来确保这一切?谁来确保自己即使卸下心防、表现出的也不过是另一种类型的“正常孩子”?从来最保险的便是不变,便是他现在的样子。
黎随从来没允许过别人了解自己。
谷七弦顿了顿,突然拿起黎随的手机,掰过黎随的手指解了锁。黎随挣扎了一下、看谷七弦严肃认真的脸色,还是随他去了。
谷七弦解锁之后才察觉自己一时上头干了啥——他偷偷瞥了两眼黎随,发现这人盯着杯子出神、没对他的做法有反应,才又壮了胆子:“咳咳。”
他清下嗓子,宣布:“你不是不敢开这个头吗?那我来帮你好了。”
黎随皱眉,没明白谷七弦要干什么。谷七弦干脆将手机放平在桌子上,直接点开微信,尽量目不斜视地在搜索栏输了“胖胖”两个字——
然后,跳出一个屏幕摆不下的符合条件的联系人。
谷七弦觉得自己……拳头硬了。
“渣男。”他甚至百忙之中抬头扔给黎随一个评价,获得黎随……这天难得的一个熟悉笑容——他仓皇了太久,此刻终于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便把那笑意放回了日程。
要调到眉梢眼尾都带上的程度。
谷七弦摇摇头,心说自己这一遭简直是“放虎归山”、也不知道以后得过什么日子了。他捏着鼻子选择了属于方彬的那个“方胖胖”,在二人公事公办的聊天记录中添上一条——
“诶胖胖,卷子改完了没?我和你七哥饭都吃完了,你怎么还没点动静?”
谷七弦翘起嘴角又读了一遍、觉得这话说的不能更黎随,满意!“来,黎怂怂,这一步哥哥替你走了。”
按下发送。
发送成功,谷七弦彻底笑开:“黎随,你猜咱家胖胖会说啥?”
黎随觉得这人现在幼稚的要死,嫌弃,不想回答。可下一秒这人又正经起来:
“不想回答算了。但是我问一个你得回答的:这句话是不是你能说出来的?除了这个你还能说什么呢?”
可惜黎随依旧没有要回答的意思。他甚至颇为轻松地又拿了一串鸡胗,回到了今天的基础主题——吃饭。“我觉得你说的有点问题,我们明明还没吃完。”
“……气饱了。”
谷七弦对他无可奈何,可也知道,黎随心里门儿清。
那人一直不傻的——只是有时太狠有时又对自己太好,不肯逼一逼自己。
跟着恶狠狠抓了几串面筋,谷七弦想,其实自己现在远没有看上去冷静。
好像就在不久之前、他还想着自己不要对黎随造成任何影响,不要只是自我感动想去改变他。可今天毫无准备地被黎随逼到这里,竟然一时上头把话也都说出来了。
转着签子咬面筋、谷七弦一只手偷偷按在胸前感受逐渐平缓的心跳,想:最近的上头都是因为黎随。
如果说最开始一次是自己无差别上头撞上了黎随,这一次就仅仅只是因为这个人了。
谷七弦清楚得很,如今的自己没那么容易上头,也没那么容易就冲破了一直以来的心理暗示——除了这次是黎随主动、好像需要自己拉他一把之外——还有别的吗?
“我……”谷七弦心里不太舒服,便要没话找话。他看着黎随此刻安然的样子,竟然后知后觉起了点恼意——
黎随挑眉。动荡半日、他总显得松松垮垮。
可到底是“没话找话”,谷七弦这一卡的工夫彻底忘了自己想说什么——原本也是有个稍纵即逝的苗头、还没抓住。
谷七弦“我”字收回去,补上一句什么还没想好,一脸正色地与黎随面面相觑,怎一个尴尬了得。
“嗡。”
谷七弦桌上的手机震动。他长出一口气、几乎是和桌子“抢过”手机,解锁看新微信——
“……七哥,刚刚那条微信,是你拿黎哥手机发的?”
哦。
俩人发完微信就当一切结束——竟然忘了对面还有一个孩子咬着笔帽瑟瑟发抖半天,隔了这么久才敢回复给另一个人。
谷七弦捏着手机看了好几遍,把手机递给了黎随,“噗”一声终于笑出来。
算了。既然摸不清到底怎么回事,就交给之后的自己解决去吧。
现在先笑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