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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4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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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七弦瞬间起了一身鸡皮——迈进已经开了轻微暖风的店都没能抑制住那种。
黎随这是要坦白吗?
他害怕自己顿住的脚步引起黎随怀疑,但又实在问不出什么有营养的问题,只好沉默。
可黎随爆了这么个大料之后反倒不再继续,进店之后熟门熟路地找了个位置——门口有人在等座,他果然是找人提前留了。服务员大概是认识黎随,把菜单和水留下二话没说就走了。
要不是谷七弦知道黎随不可能用这种事情来逗他,都得怀疑黎随那句话只是虚幻一枪而已。
好在,谷七弦看到他几次欲言又止之后,意识到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说——但黎随一定是想过的。因为他并没有把时间拖得更长。
黎随扫了个码,把手机递给了谷七弦,说:“你点菜,我讲故事。”
谷七弦见黎随手指抵在下巴上、目光有点放空,便接过手机,老老实实把自己摆上“倾听者”的位置。
“我今天反应那么大,是因为这故事开端听上去很美好……但最终却惨烈。”黎随给谷七弦和自己都倒上水,突然来了句:“我要‘北冰洋’。”
谷七弦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但只是手指用了点力,划到饮料的位置狠狠戳了两瓶。
黎随轻轻乐了两声,不知自己“惨烈”一词用得是不是奇怪——但并不准备往回找补。
“总之还是离婚了。在我出生之前。”
谷七弦“哦”了一声给他点反应,不知道这样合不合适。身边不是没有父母离异的朋友,在这个时代,离婚不是什么新鲜事,好像按黎随现在告诉他的部分、他不能有很震惊。更何况,以当初黎随对待陆耀的态度,他推理也能推个七七八八。
黎随转着杯子,一时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把这些告诉谷七弦有什么意义,可在自己接受范围之内多说一些,好像就能多占到一些什么——可这些“无伤大雅”的“秘密”,到底揭露到什么程度,才不只是自己认为的“重要”。
好像现代社会离异家庭越来越多,仅仅是到这一步、用不着遮遮掩掩,算不上特殊。
即使对于黎随来说,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吐露实情。
谷七弦按了一堆大众口味的串儿,又点了俩凉菜,见黎随不再开口赶紧把手机推还给他:不能冷掉,他尽量配合黎随的步调。
黎随添了点店里的招牌、提交了订单,把手机扔到一边后眨眨眼,说:“我跟着我母亲生活,和陆耀关系极差……这些你应该听陆小光说了。”所以在学校第一天才能叫出他的名字。
谷七弦不好意思地抓抓头:“是。我那个时候吧——你得理解我。就你那天那个嚣张样子,我真咽不下那口气。我和你弟……我和陆小光也不是特别熟,那天是正好赶上了。”
黎随思量半天,说:“其实陆小光什么都不知道,你就算追着问也问不出什么。”他在努力往前推。毕竟若只是离婚,哪里至于这么说。他不肯全盘托出实情,却得让谷七弦相信自己经历的不止是父母离异而已。
他当初被谷七弦看到的那一面……都有原因。自己总会说的。
但不是现在。
“那些于我都无所谓。”谷七弦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两瓶北冰洋,让举着盘子的他先去忙,自己拿了起子撬开。“呲——”
一瓶放到黎随面前,借着瓶身敲在桌上的声响,谷七弦终于捕捉到抬起头来的黎随的目光。
“你这样干嘛呀?”谷七弦原本严肃的脸色在看到黎随游移的视线后又缓下来,“黎随,我有傻到那种程度吗?”
“我有眼睛、我记忆也没出问题。从互相不对付的初遇到因为你一句话我就大老远陪你吃饭的今天,是有印象深的印象浅的,但一件件事我都记着呢。是,你背景如何我分毫不知,但我不是查户口的、我管那么多干嘛?”
黎随不自觉地握上了瓶身,感觉谷七弦情绪来得有点莫名其妙——他今天是个坦白局,但只说到这份上,谷七弦至于这个反应吗?
可谷七弦话还没说完,黎随这跑偏一点点的思路很快又被打断。
谷七弦直来直去的性子压抑到今天也算足够——原本还想着等黎随肯说了算完,但今天他这吞吞吐吐反倒逼得谷七弦懒得等了——自己先表个态,至于黎随,让他自己琢磨去吧。
“我只知道除了初遇不太愉快、之后磨合稍微花费了点时间,我很喜欢你这个朋友。兄弟,咱不说那些有的没的……我也不在乎那些事情。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现在、经历过不管什么事情之后的这个人。”
“我这么说你觉得可以吗?其他的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算了,你自己决定。”谷七弦总算是把这些话都说了出来。
长出一口气。
谷七弦原本是想黎随主动说的时候用这些话安慰他的,但话赶话到这儿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他甚至还有话在后面等着——别以为我是单纯无知才放狠话,你以为我有什么不知道的吗?如果把后半句加上、估计效果翻倍。
谷七弦看着呆愣的黎随,庆幸自己一口气顺下来了……虽然是剖白自己,但他多少有点担心黎随的情绪。这要是顿一顿看看黎随的反应,没准真接不上了。
“黎随,我最近总觉得你在担心什么。”谷七弦放轻了声音,“可能是我一开始要求你‘别过分招惹我’的时候吓到你了,你怕踩上我红线。可到今天了,你还担心这个?那我可真伤心了。”
他做作地伤心了十秒钟,然后拿起自己那一瓶、碰了碰黎随的:“你今天搞这么正式,吓我一跳。你就算是跟我说‘这事我不想说’也没什么的啊,难不成我还能因为这个疏远你?”
碰杯之后下意识的动作便是喝一口。冰爽的汽水灌进喉咙,黎随被辣的眼睛一湿。
有一瞬间,黎随以为谷七弦知道了什么。
可即使他们住在同一条胡同,据黎随所知、也没有清晰知道事情始末的人;如果是街头巷尾乱串的消息,黎随不相信能凑个不前后矛盾的版本,以谷七弦的性格不会轻信。
自己成为了经历过那些事情的自己。
过去了十几年了,连当事人都没那样计较了。
其实黎靖文对于陆耀的事情,并未三缄其口。她甚至说自己有点后悔,其实当年不该瞒着黎随。与其让他瞎想,不如告诉他实情。于是在黎随无意撞破后,她有意识地为黎随补上了很多他不知道的片段。
比如他们的初遇——今天谷七弦无意对他说的这句话。
黎靖文并不太符合大众对工科生的印象,她很敏感、同时很有孤注一掷的狠劲。她相信一见钟情,相信永恒。
当年决断得狠心,可那些鲜活美好的记忆黎靖文没有扔掉。黎随有时想,这是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狠心”,能把二者割裂得那么彻底。
他偶尔羡慕这种狠心,更多时候惧怕自己没有这份狠心。
黎随想,以谷七弦的聪明,肯定想过自己“分裂”的原因吧?他会怎么想呢。如果是自己遇上这么个人,面子上必须过得去,背地里不知道得说出什么话。
“我在一个没有父亲的环境里长大。”黎随苦笑,“我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害怕我妈不要我。她是一个……不该被我所累的人。她年轻漂亮、小有成就,明明可以活得逍遥自在得多。”
谷七弦有意阻止他,奈何黎随用眼神示意他不需要——谷七弦恍然,黎随今天这“坦白局”不是情势所逼,他的确准备告诉自己这些事。
“小孩儿很敏感的,而且也是很会多想的。我妈那个人根本不会对待孩子,更别提我到底代表着那个男人的痕迹——我不知道我那时素未谋面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但生怕自己有一点点像他。没有目标便只能自己瞎猜,经常惊醒,梦见自己方向错了。”
黎随觉得他是在卖惨。他其实挺看不上这种行为,可到自己操作了才知道……他当初真的挺惨的,只是平铺直叙而已。他很久之前就不怕让谷七弦知道这些事情,只是怕谷七弦给他异样的目光。
可他现在面对着谷七弦说这些,这人除了接了几回服务员递来的东西并轻声感谢,就没有过什么特殊的动静——让黎随轻松了不少。
“我那个时候就过得挺分裂的。在学校的时候拼命证明自己、得和所有人都相处融洽;回家了又拼命对我妈好,什么都和她讲,得和我那个想象出来的爹完全不同。”
“但是太难了。”黎随耸肩,“我不是那种很安定的性格,太难控制自己。我一直觉得他们很多想法很多做法无聊,觉得老师重复那么多次没有必要,不想交朋友不想表达……后来才意识到,这大概是基因的作用。我爹妈当年都是这个样子,我改不了。”
黎随的确有自傲的资本,他的成绩和外貌都足以支撑——毕竟连谷七弦都能混个大哥当当、仗着这资本踩着规则起舞——可黎随身上寻不见一点点的骄傲。
在旁人眼中这又是一笔值得学习的谦虚。
可是他明明不想。
黎随轻咳了两声,拿起串鸡翅咬着。“小时候不懂事、是真的怕我妈不要我,但倒不至于不懂事到今天。我四五年级那阵?差不多那时间吧,真的是受够了当好学生,准备叛逆一回,甩掉身上所有头衔重新开始。反正大家都叛逆,我夹在中间也不显眼。”
谷七弦肌肉绷紧。
算算时间,黎随就是这时候知道了他的父亲是谁、当年发生过什么事情——
“那时候出了件事。”黎随摇了摇头,很是无奈,“其实说来也挺好笑的。这件破事那么恶心,对我来说最可怕的竟然是……如果我不控制着自己当个好学生——”
“我和他当年那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