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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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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呢?
谷七弦合眼躺在摇椅上,顺手从一旁石盘上摸了枚棋子,摩挲着。
——“有个地方适合你思考这些。”那天安融女士只给了他一句回复。
于是,那些混乱的思绪乖乖被封印,谷七弦心大定。
他没事人一样的吃完饭,熬夜把作业都干掉,第二天一睁眼便骑着车到了姥姥家——这条路熟,十三中也在这个方向,他这一路正好经过——然后歪在院子里。
这一天,算是开始。
谷七弦又一次读档。而与上次和安融那没头没尾的对话不同,这回他明显心平气和了许多……不管怎么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自己一时犯病出的,真影响了生活,太得不偿失。
而安融点到的这里,正是谷七弦“犯病”的开始——他构造出“江湖梦”的地方——就在这个小院儿。
姥姥在厨房里张罗午饭,姥爷去街坊家喝茶,自己则在院子里自娱自乐。天气凉爽的时候,小谷七弦偶尔会什么也不干,驱散来找他的伙伴,简简单单歪着、看天空。
当年天比现在蓝得多,是沙尘得以控制、雾霾还未来袭的好日子,是连谷七弦那样闲不住的性子、都肯为之缓一缓的美景。
耳边的声响是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那是年少时的谷七弦最喜欢的声音——他甚至可以根据菜刀剁在案板上“哒哒”声的差异和频率来报菜谱,根据下锅的“噼里啪啦”声调整对开饭时间的预估……
但也有的声响会出乎小谷七弦的预料。比如偶尔隔壁院儿的张奶奶敲两下门、举着自家做好的什么菜进来——那是“加餐之时”,是谷七弦最爱的时刻。
他自小就嘴甜机灵,搬出椅子、沏一杯茶,把张奶奶逗得合不拢嘴,隔三差五就得送点东西来。当然,在他们家、空手走是不可能的——姥姥当天做了什么肯定得让张奶奶拿回家吃去。
那时候他爸妈都特别忙,整日不着家。谷先生外驻了好几年,安女士案子搞上头就睡所里,回个家都匆匆忙忙、更别提照顾谷七弦,于是他连和安融同桌吃饭都成了新鲜事,这饭桌上自然要从头说到尾——比如说张奶奶最近又送了什么好吃的。
可安女士的回复却是:“我小的时候,咱家有把钥匙就在张姨家,我有时放学还去她家吃饭呢——当时你姥姥忙。”
小谷七弦愣住了。
好像是一种神奇的循环。
后来有一次,张奶奶照常来他家送点吃的,谷七弦跟着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那一刻突然福至心灵。
那一瞬年幼的谷七弦发现了自己的“喜爱”,细碎的感动缠绕着一些人一些事,闪耀着温柔的色彩。
他六岁那年,张奶奶去世。
突发脑溢血,家里平常就她一人独居,被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谷七弦那段时间忙着入学的事情,被带回了自己家住了一段时间——等他再回来姥姥家时,才知道隔壁那位笑容和蔼总给他做好吃的的奶奶,再也回不来了。
那样温柔而有烟火气的背影,他再见不到了。
手指不自觉地用力,嵌入棋子上的字痕,顺着刻痕摸了摸,谷七弦发现自己随意捏的这一枚是“马”。
“马走日、象走田”,当年姥爷握着他的手教他认棋子,和他说,“这是规则,你得要遵守它。”
小谷七弦非要把“马”直推着走两格:“但这样就能吃到敌人的‘车’了啊。你看姥爷,只要你这么走,这局不就破了吗?”
“嗯……那你可以建立一套规则。”这样的对话应该发生过不止一次,发生在不同种棋子之间——但那次,谷七弦终于听懂了。“你可以号召一群人,按照你想的这个规则去做。那样的话,你的马就能直行。”
“啊,那不就和我跟翔子他们玩儿游戏一样。有不清楚的地方,自己规定一下就行了。”
“是啊,只要他们听你的,认这样的规则。”
小谷七弦高高兴兴地点头,心说我的马完全可以直着走——可惜之后才知道、愿意陪他直行的人太少,就像他定的那点游戏细则,出了这条胡同、谁听他的?
可等他意识到这些之后,已经不再去玩儿那些游戏了。
好像更多的时间用来“冥想”——像现在一样,躺着、看天空。
谷七弦一直是热爱交流与分享的人,于是安融女士知道她这儿子那些奇思妙想的来源,便给他指了这条明路、让他回归这个环境。
谷七弦想,一切的开端是什么呢?大约是一个午后,他躺在这里,发现自己只好把一切的一切化为一个梦,幻想一个世界——那里有一套他的规则。
那里的“马”走日还是直行,全靠谷七弦自己规定;那里街坊邻里间还能敲个门就捧着碗进去;那里人与人之间的界限没那么分明……而谷七弦则是个行走四方的大侠,行侠仗义,维护秩序。
是的,那里也不是永远太平,可总有大侠出场力挽狂澜——毕竟梦里的那些也是人,谷七弦从不苛求别人要做到多好——他只苛求自己。
其实早年,谷七弦偶尔会把那个梦带出来,突然就看不惯什么或者突然就去管什么,咋咋呼呼的样子冲破了长时间与他相伴而生的“高情商”标签。
可那并非“人设崩”,只是谷七弦的世界不小心撕了道口子、泄了些幻想出来。好在他补救能力强,囫囵塞回去后还能再加一道限制。
久而久之,这两个世界的分隔便愈来愈明显——毕竟现实总会越来越不如意、越来越给予重击——谷七弦只得加固封锁,将它推得愈发远。
同时谷七弦也意识到,他已经不是怕幻想的外露,而是……终究有一日,他连自己那小小一方天地都保不住,太多的无力让他的“江湖”失去意义。
早晚有一天,连他自己都不信。
谷七弦睁开眼睛,坐起来。那不听话的躺椅不稳当,于上“正襟危坐”反显得不伦不类。他将棋子码回原位,然后依着“日”字推了一步,替姥爷想想这能不能破局。
可这思路刚移到对方走法没半分钟,就再一次跑偏——不,不如说是终于回归了正题。
他捋了这么半天思路,前世今生都给折腾出来了,不就是为了反省自己的“不正常”吗。
继续仰倒下,谷七弦想起那最后一次、也是久未出现的一次“幻想外溢”,其实是在陆家门口帮陆小光那一次——当然,按他现在的习惯,更应该称为“见到黎随的那一次”。
唉,亲疏远近就是体现在这种地方的啊。
难说是为什么,用“快开学了心情动荡”和“许久未见的弟弟被欺负”等理由或许都欠了些许,以谷七弦的习惯,更愿意称之为“缘分”。
之后种种更是在不断证明这一点。
可那一贯的欣喜、却在昨天见到黎随并未掩饰、只是谷七弦未曾想过的那一面时,转化为了更深层的慌张。
因为……太像了。
一直以来,谷七弦都觉得黎随和自己、太像了。或许别人会觉得他们是一个稳重一个张扬,但见识过黎随私下那面的谷七弦有着截然不同的坚信。
他们刚刚相识就见过对方最不像话的样子,之后更默契地各种违规……隐在谷七弦心底的叛逆被黎随勾出来——这么个假正经私底下都不亏待自己,自己又何必?
好像愈像愈默契,就越害怕出现一点点不同——他们那么近,那么像,万一、万一……
谷七弦想,其实他已经怕了很久。
期盼相似,害怕不同——害怕来之不易的这份友情被伤到,被减损那么一点点。
毕竟,遇到这么一个人很难。
黎随没有骗过他、没有瞒过他,甚至没有误导过他,但仅仅只是这样谷七弦却感到了莫大的受伤——当然,是被自己伤到——他知道了自己在这件事上有多么脆弱。
以及,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谷七弦知道他又动了自己的“幻想”。他与黎随的相处在现实世界,但他对于黎随的想法却所在幻想世界。
谷七弦在那里给自己定下了很多原则,比如“不去要求”。那应该是一个最自由的地方,谷七弦与黎随是朋友,但在那里,“黎随”可以是任何人,他可以与谷七弦无关,他有着自由的每一面。
可这在松动。
谷七弦想,他认识了黎随更丰富的点,明明是应该存到那个幻想世界中,但他偏偏不愿意、偏偏想去干涉。
最好笑的是,这个点明明无伤大雅。
这些叠加在一起导致了一个结果——谷七弦同学,想变身缩头乌龟了。英明神武的七哥,现在,怂了。
怎么办,冲了这么半天,顶住了黎随的冷嘲热讽狂轰滥炸,现在却要倒在一个轻轻巧巧的事实上。这就是那什么,富裕了想法就变多了。
最惨的是,谷七弦怀疑这有第一次就得有第二次,他早晚得被疑神疑鬼的自己害死——人和人哪里来的那么像,随便一个点就能爆发,这谁受得了?
黎随同学啊,反正我是怂了。至于怂多久,这不好说。现在只能看您的了……
谷七弦晃悠晃悠躺下,听着厨房里菜下锅的“刺啦”声,倒是诡异的平静不少。后果是越想越糟糕,但是——
好像也不用那么着急。
虽然自己吓自己了这么久,但谷七弦多少知道,自己肯掰开来想这么清楚去吓自己……多少是因为,有恃无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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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我出去一趟。”黎随原本都蹑手蹑脚溜到家门口了,可发现忘拿钥匙的一回身——改了主意。
他又往回走了几步,敲了敲书房的门:“妈,我有点事情,出去一趟,晚饭前回来。”
黎靖文摘掉耳机,合上手里的书,目光从黎随拎着的袋子上一扫而过:“去吧。”
“……如果计划有变不准备回来吃了,和我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