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嫌》易淡

3、第3章 无理

　　傻子叔与他们几个小辈是一贯不说话的，谷七弦这几年来也逐渐习惯了这种互把对方当空气的相处方式。
　　于是谷七弦扯着陆小光坐在边上聊天，只在一开始时和傻子叔打了个招呼——自然也没有回应。

　　而陆小光则把谷七弦拉得更远了些，找来俩马扎，二人均坐下。小孩儿把书包规规矩矩放一边，托着下巴等着谷七弦说话。
　　谷七弦看着心都快化了——多可爱的小朋友！比刚刚那位哥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虽说以前和陆小光没多熟，可谷七弦这人就是能顶着陌生把天聊下去、半点不带尴尬的——反正多说几句之后都能熟起来嘛：“弟弟，亲哥吗？”
　　陆小光又一次点头：“亲哥……一半亲？同父异母。”

　　谷七弦心说我在这儿也住了不少年呢、你有个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哥哥我怎么半点不清楚。
　　“他叫什么？”
　　“黎随。”陆小光今天估计也是被吓到了，往常就乖巧的孩子此刻更是问什么说什么。

　　黎？哦，不同姓，那应该是随的母性。也是，今天和他爹说话都那样了，想也关系不亲近。
　　名字挺好听，不知道是不是还有什么寓意，可人实在是奇怪。
　　谷七弦问到这儿之后脑子里天马行空转了半天、慢慢缓过劲儿来：我这么打听是不是不太合适？人家弟弟今天被吓了一场，我借这机会问太不对了吧？

　　虽说是挺好奇的，不过说穿了就是人家的家务事而已，他冒冒失失闯来是不对在先，刚刚黎随虽说态度恶劣了点、但到底也没真干什么不好的事。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真惹到自己了，这也该从黎随身上讨回来，问这孩子算怎么回事。
　　毕竟傻子叔家的事情这些年大家都不提……到底还要不要来问？

　　谷七弦冷静下来，心说自己在这条胡同是嚣张惯了，往日的合规合矩丢了大半、只剩下莫名其妙的侠气在挣扎，实属不应该。他平日里毕竟是个五好少年，何必和人置这气呢？

　　想通了之后，谷七弦胡乱摸了摸陆小光的头发，道：“得，那我先回去了，小光你看看中午弄点什么吃吧。以后要是有人找你麻烦……”谷七弦皱皱眉，觉得自己有哪壶不开提哪壶之嫌，但话赶话说到这儿了只能下去：“你就来找我好了。”

　　原本和这孩子关系一般，但今天这么一闹他倒是在对比之下觉出了这真是个小可爱。胡同里可爱的孩子越来越少了，作为前·大哥，能罩着还是得罩着啊。
　　至于某个讨人嫌的倒霉玩意儿……想也知道不在这儿久住，不属于他的管辖范围，就算了吧。看他和傻子叔剑拔弩张那样子，以后不太会有交集了。

　　谷七弦本该松口气——毕竟闹得挺尴尬的——但又遗憾，这故事、包括黎随那人一看就有趣，自己却不能接触了。
　　站起身来还未迈动步子，陆小光却伸手拽住了谷七弦：“七哥，不碍事的，其实我也想找人聊聊。”
　　谷七弦一回头，看这孩子眼圈是红的，倔强的看着他。“哥……你说，我们家为什么会闹成这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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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七弦再瞧了瞧时间，干脆领着陆小光回了他家——没那么上头了之后，发现饭还是得回去先吃了的，毕竟老人家辛辛苦苦做的啊。
　　“陆叔，我带小光回我家吃个饭？”谷七弦怎么说也是个大小伙子了，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害怕傻子叔，交待了一声，见对方没反对就领着陆小光走了——他姥姥做那么大一桌菜，肯定是吃不完的，与其剩下还不如多点人吃。

　　陆小光还没开始拔个子，平时和他那个爹在一块儿也吃不了多好，瘦瘦小小一只站在谷七弦边上，让谷七弦顺手想来个亲近点的动作都不行。
　　啧，这年龄差着几岁就是差着几岁，谷七弦又是同龄人里个子高的，想和人“勾肩搭背”都不容易——每当这时，总会有种难言的失落情绪——赶紧开学吧！！
　　算了，不行，还是不想上学。

　　谷七弦脑子里自导自演就是出戏，领着陆小光走着也不消停，一路上表情不知来回变化了多少次，动不动就能把自己逗乐……当然，也只能把自己逗乐。

　　陆小光今年才十岁，他成长的环境和谷七弦当时已经不同了，胡同里没那么多同龄人一起玩儿，谷七弦那拨已经纷纷搬走并学业繁忙，还留着的大多也和他性子不同……陆小光知道自己是个腼腆人，又加上家里有个奇怪的老爹，不少家大人甚至都嘱咐孩子少与他来往——
　　或许从这个层面讲，身边同龄人少也算是幸事，没让他承担那么多孤立——虽有但孤立——陆小光书里看到过很多可怕的例子，比对了一下，觉得自己现在这样还算好。

　　陆小光一贯知道自己敏感，刚刚谷七弦想伸手搂他的时候、他其实感受到了，这位哥哥为了不让自己想太多还假模假式挠挠头发想糊弄过去……陆小光心里暖了不少。
　　七哥的名号在胡同里叫的还挺响亮，他那时候太小，没跟着混过，对于谷七弦“事迹”的了解主要来源于长大之后从旁人那里听说。
　　陆小光偶尔会想，如果他们年龄上是一拨、自己还会不会是现在这种……自闭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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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小光能平平顺顺地长到这么大，街坊邻居没少出力。
　　“多吃点，多吃点。”老太太一见谷七弦把陆小光顺回来了，顿时孙子也不亲了，全副心力都给了陆小光小朋友，“今天本来就让弦儿去给你们送点吃的，你来了也是正好。”

　　谷七弦在一旁默默捂脸，心说这个称呼早晚得让他人设崩的一塌糊涂。您要是单叫一个“弦”字也好啊，显得高冷神秘、有种世外高人的感觉，这儿化音一加，染上太多烟火气、一点都不帅！
　　陆小光其实没少到这里来蹭饭，倒是也很熟悉。可惜，没赶上过谷七弦也在的时候，和这位哥哥倒是头一回熟悉起来。

　　谷七弦吃饭飞快，吃饱了之后就坐在一边看着陆小光——然后不出意料的，跑偏到他那个哥身上。
　　陆小光和黎随，只有非常认真的看的时候，才能看出相似。

　　谷七弦努力从记忆里翻腾关于陆小光他妈的部分，想了半天也只是个模糊的影子——她在生陆小光的时候就去世了，那时谷七弦也不大。印象中是个很温柔的人吧？难怪陆小光有这样温柔的五官。
　　这是他和他哥区别极大的地方。

　　谷七弦刚往这儿一想、就觉得又有点上头——黎随那家伙实在是讨人嫌，出现了就那么一会儿，对谷七弦的影响抵得上这些日子以来外界的总和。
　　主要、大概主要就是因为他的确长得让人……不容易忘。那是很具有攻击性的五官——当然，还要再附加上很具有攻击性的性格。
　　一定还是后者更重要些。

　　可谷七弦这么安慰着自己，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反复转着黎随的那张脸。惊诧的、嚣张的。
　　那是一张太容易做出这样表情的脸。

　　谷七弦没来由地又烦躁了些。说真的，如果黎随是个大众脸，以谷七弦的脸盲和颜狗程度，不至于都吃完顿饭了还耿耿于怀，毕竟记不清人长什么样了、情绪自然跟着淡下去。
　　坏就坏在他实在是太好看，谷七弦刚进去的时候甚至都没把这张脸和刚刚大放厥词的声音联系在一起，使得之后情绪更加重一层。层层叠加，又加上这人身份实在是太出人意料，谷七弦一时半会儿还真没办法忽略他了。

　　这对于一贯心大的谷七弦来说可是件新鲜事。连带着，看陆小光同学慢腾腾吃饭都起急——我想听后续啊啊啊！
　　陆小光同学没能get到他七哥火急火燎的心情，但好在还知道自己来着一趟的使命，撂下饭碗之后直接了当：“七哥，你要从哪儿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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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意识答了一句“从头”的谷七弦，原本还在怀疑不该怎么说、这故事是不是得讲不完了，但后来发现，倒不是个多复杂的事情。
　　起码陆小光所知的部分是这样的。

　　“我哥他妈……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叫黎阿姨吧，特别早就和我爸离婚了。据我所知，应该也就哥哥刚出生的时候。她一个人带着我哥走了，很长一段时间都完全没有联系。”
　　谷七弦找了两根冰棍，俩人叼着冰棍在院子里聊。
　　那怪不得自己从没见过这位黎随同学。谷七弦找到了理由。

　　“我都好几岁了吧……七哥你走了有两三年之后？有一天突然有个人闯了进来。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我哥。”陆小光突然觉得吃冰棍是件错事，他现在抖了一抖……不知道是不是被冻到了。
　　可回想那一天——他第一次见到黎随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感觉。盛夏之时，结结实实打了个寒战。

　　“七哥，你觉得刚刚我哥是不是挺‘有病’的？”
　　谷七弦心说，我还不知道你对你哥态度呢、怎么答你这话？

　　“若真的用‘有病’来形容他，那他现在还算康复了不少呢。”陆小光一双明眸洇上点水汽，“当年他就在院子里抄了根棍子，顶上了我爸喉咙，说，‘原来就是你啊？’”
　　“然后他转过来看我，唇角挂着笑，‘呦，这儿又有个倒霉孩子？年纪还不大啊……要不趁早，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