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嫌》易淡

23、第23章

　　“他是不是往好处想想别人心里就不舒服啊？”
　　谷七弦听黎随大体说了说，孙周正是来他们寝室找过去的同学抱怨军训的。而且明显是有意说的大声，希望能引来“同仇敌忾”。

　　“是啊。其实总结起来就是，嫌咱们班军训要求高，不能和别人那样总歇着，很心烦。教官手里有点权、也就欺负欺负咱们，是素质低下的表现……”黎随道。

　　谷七弦摇头：“我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我真没想过针对他，气氛到那儿了嘴上说几句是说几句，可是当面给脸色当面对刚……我真不行，人比较怂。”

　　黎随心想，不是你那天、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拍开门，对我这个“不速之客”口出狂言的时候了？
　　不过之后遇见的谷七弦的确与那天的有差，或者说是与第一面闯进来的那个他有差——少了点不管不顾的凌厉少年气。或许相处起来会更舒服、在生活中更顺当，但恐怕都不会真的让那时的他硬生生愣那么久，强撑着满不在乎撤走。

　　“若是不理解、抱怨，我觉得倒还好。虽然我不接受。”黎随一开始说那话和孙周正没关系，但此刻顺着谷七弦给的思路想一想，倒真是有不少话可说，“可既然他的点在于‘不能仗着自己是教官压迫我们’，说要平等对待我们，却话里话外透露出‘我们智商更优越、他们只是军校生’……就双标的太没道理了吧。”

　　谷七弦重重叹气：“可他不傻。他知道说这些能引起共鸣的呀，所以才会放过来说——这一出可能在隔壁他们自己寝已经演过一次了呢。要是只是私人抱怨、和谁小声聊两句不行？这样拿出来说，就是有意给大家听见，更多人参与进由他主导的话题。”

　　这才是谷七弦最不想忍他的点——有他开这个头，心里原本没有想法、或者说有想法但是觉得不太好便自己消化的人都有了出口，一个撑一个，便越来越不算个事。

　　但谷七弦心知肚明，他顶多在自己结交的人面前往回找两句，至于孙周正和别人说什么、他不太会当面回怼，也就是在心里留意下，觉得这种人不是一路人，用不得结交。
　　于是愈发觉得黎随今天的处理太漂亮了。

　　“唉，你怎么想到的？”谷七弦感叹。
　　黎随虽说想法是刚生出来的，但说孙周正的这些话的确是心里真实的想法，只不过是头一回肯和一个人说。于是此时把话补圆便没有什么难度：“咱们不是早就和孙周正单方面‘结了仇’吗，多少会在他出现的时候多挪几分注意力给他。”

　　谷七弦因为这句“咱们”，立刻把仅剩的那点疑惑都处理没了：“唉。”当初上头的时候说要从孙周正“开刀立威”，此时忘了个七七八八。他有时感谢自己的健忘，但更多时候是反省这种健忘、消极的态度是不是与他梦想的“大侠”人设背道而驰。

　　可一直没有机会深入去看。
　　黎随？为什么会是这个干什么都和玩儿似的，其实一步步认真计划、却偏偏不走真心的人，让他一下想了这么多。

　　或许夜晚就是适合畅谈的。
　　谷七弦把溜到嘴边的那句“那天我在陆叔家碰上你时你怎么看我的”咽回去，又琢磨两秒，心想还是找个安全点的话题：“那天你怎么看出我要找的人是孙周正来的？”

　　其实这一个问题涵盖了很多内容。比如为什么看出自己被一句话刺激到了、为什么认为那句话是大家零散发言中来自孙周正的那句、为什么确认不拦我就会爆发……

　　可若是真问这么详细，就是不给黎随退路了。万一他不肯答这么多呢？万一因此尬住了呢？稳妥一点更好。谷七弦有些怀念那天那个不管不顾的自己——或许有那么股劲儿上来让他这些话都冲出口，他俩的关系就一日千里了。

　　但场景不对，不在谷七弦认为“侠气”可以横行的地方，他还真就不可能有那么激动的行动。
　　黎随不止一次看到谷七弦的欲言又止，他害怕黎随问出什么他不敢回答的问题，可偏偏就跟故意吊他胃口似的、每一次谷七弦最后问的都不是自己怕的。

　　可既然不是，为什么松一口气的同时、总得夹带失望？
　　接下来又是常规的、一脸平静的回复：
　　“那时吗？这很难吗？”

　　可想而知，谷七弦被他这副故作疑问的混蛋样子搞的张口欲言、接下来时摇头叹息，一副“我就知道”的熟悉表情：“得，我就知道没什么正经答案。我就当我是张白纸好吧？”
　　你才不是白纸，白纸才不会轻而易举地忽略我的应付，只努力看着好的部分——即使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个脱离了外壳、如此无趣的我，为什么值得你发现“好”。

　　“谷七弦。”黎随吐出这个名字时，感觉到了陌生。他恍惚间觉得，叫全名显得过于远了、好像他们的关系早该到了更亲昵些的称呼。可若是要他叫“七哥”，却完全叫不出口。虽然那称呼、哪怕只是平常熟人都可以用。

　　“啊？”谷七弦大约是毫无察觉的。他总能用最快的速度接受别人的习惯。无论心里是什么情绪、总归只给你看他最无所谓的样子。

　　大概在谷七弦那里、以他们现阶段的交往，自己只是能叫个全民的程度吧。可是能怪谁呢？还不是要看看自己，是自己多一点可能性都不给对方，是自己不敢把这么多想法展现分毫。
　　然后再骗自己说，是对方没给对应。反正谷七弦的做法的确可以那么解释……毕竟有那总是收回的话。

　　“你那天在班里见到我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谷七弦被黎随这话问的有点尴尬——没办法，与黎随相处的很多画面他都想从回忆里清空，因为自己的表现实在是太傻，有损他英明神武的形象——于是他总不去想，便觉得模糊。

　　可刚想打个哈哈过去，他正准备学着黎随的样子用“啊？”解决问题——便察觉到，黎随一直沉沉看着他的目光、在接触时，往侧偏了偏。
　　不知为何，那错过的目光像利刃划开了那段套了多层密封的记忆，谷七弦话不经大脑、直接抖落了出来：
　　“在想，我们要是之前没见过就好了。”

　　谷七弦悄悄用手背贴了下脸降温、赶紧撤走，好像只是抓了下——想想真的很脸红。可是话已至此，还不如都说完：“其实你这人真的很有趣，是会吸引我来主动做朋友的。”

　　“光看一眼？”
　　“我信眼缘。”谷七弦说的认真，“我信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所以我凭直觉交朋友。”

　　哪怕是初次见面那么尴尬的情况，他第一眼见黎随时、对他的印象还是很好的。

　　“那个时候啊，其实我特别盼着你不记得我了。”谷七弦不好意思地笑笑，“因为我自认我可以把之前的事情狠狠压住、重新开始，或许等某一天我们可以谈谈那段不愉快的接触，但不是一开始。所以啊，只要你当时忘了、哪怕你就假装不记得呢！我大概会发现这一点后主动去找你，我们以一个新鲜的身份再认识。”

　　可黎随心底苦笑：我若是真的不记得、以高中新同学的方式与你认识，恐怕你也不会看到现在这样的、可以称为“不设防”的我了。

　　“啧，但我估计我们的认识还是不会很美好。”谷七弦撑着下巴想了会儿，又摇头：“我不是很喜欢面面俱到的人……好吧虽然我有的时候会这样。”他闹的时候是真闹，可努力装装、还像模像样的。

　　“大概会怎样呢？我主动去结交你，结果发现你也特别擅长和人交朋友、尤其是对方主动表达善意时。但这种交际非常空，因为我喜欢奇特的人、因此去认识你，可你偏偏和我处处契合，说什么都接得上……与我一开始的认识产生偏差。”

　　谷七弦省略了“这人长得就对我胃口”——他怕黎随歧视颜狗，“但不会很久吧？我还是挺执着的，并且相信直觉。你的表现和我的理解有偏差，那么我倾向于你没真心对我……”
　　“哇这么一说我好神经病啊？这么自以为是的吗？”谷七弦自己插进去一句吐槽，“好吧说回来。之后我就得‘观察’你，千方百计逼出你的‘真实面目’，然后和这个你交朋友。”

　　谷七弦皱皱眉，有微妙的不爽：“可这需要你的配合。大概只要你表现出十足的抵触，我就会知情知趣地不许干涉。”而以他对黎随的了解，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极高。
　　“毕竟是到新环境，需要认识的人有很多……万一挫折受狠了、烦了倦了，估计就转移战场了吧？”谷七弦压下心底的不适，颇带玩笑语气地调侃，“我是无所谓，可你岂不是很惨？唉，感谢命运吧。”

　　“……反正总是你有理对吧？”黎随不疼不痒地来一句。
　　谷七弦也不恼，拍拍手退了两步，准备往上铺爬——要到熄灯的时间了，快快睡觉才有精力应对明天。

　　自己有理？这也没错嘛，黎随这也是夸自己的意思。
　　——“对了。”
　　可出乎意料地，黎随竟然没把那句话当结尾。

　　“谢谢你的棒棒糖。”
　　“还有……我也不能白要你一个答案。其实那天我看见你的时候是在想——啊，有个熟面孔。”
　　“我到底要怎么和他更熟一些。”

作者有话说

　　大家儿童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