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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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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等又一次休息的时候,黎随就感觉,谷七弦这戏精、突然进入了某个新的角色。
说白了就是,看向自己的目光中……充满了“轻视”,大概类似于看小弟的那种,倒不是真的看不起。
这不是奇了吗。黎随这十几年实在是见过不少人,各种眼色都看过许多,说真的也被人看不起过,可这种类似于“逗小孩”似的目光倒是头一回见——毕竟他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就学会吓小孩了,并没怎么被人当小孩过。
如今,竟然被一个没准比自己还小的小朋友给“居高临下”地对待了,而这人甚至几个小时前还被怼的没话说。
黎随头一回出于自己真正意愿地想拆开谷七弦的脑袋好好看看,他究竟是怎么做到各种情绪无缝衔接,自编自导自演一出戏、却偏偏只给人看他演的其中一部分,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如果给谷七弦这些行为找一个解释、可能只有“健忘”二字合适。毕竟时间并没有长到“磨平一切伤害”,他也并没有进行任何“补救措施”——只有谷七弦自己不在乎了这一个选项。
可有那么简单吗?
这个休息时间,谷七弦跑去找方彬了,黎随也没选择再找个谁去聊天,自己捧着水杯小口喝着,坐在路边看着难得放松的同学们——当然,视线的聚焦点还是谷七弦。
谷七弦手搭在方彬的肩上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之后又努力正色,然后或斜着眼睛或摇头晃脑开启了模仿秀,把周围一圈人都逗笑。有人拍了拍谷七弦让他暂停一下,然后指指没在他们之中的某人,不知道做了个什么表情,总之又笑倒一片。
黎随想,只要我想加入他们,应该是很容易的。我甚至比谷七弦更合适,因为我不需要互相介绍这种当面进行总有些尴尬的活动,我能叫出好几个人的名字,赢得一定先天优势。
但就这一次,我需要停下来,先看一看、想一想。
黎随慢慢转着杯子,那样专注,好像在研究刻度是如何划分,让人不忍去打扰。
谷七弦绝对不是个健忘的人,一个健忘的人是很难真心的、更难赢得真心,因为感情的相互性到他这儿总要打折扣,若提起过去一件本应意义深刻的事儿却不记得,真的伤感情——黎随自己就很注意这一点。
他能这么快在人群中自然地如鱼得水,一定是因为一开始付出真心就比一般人高,选择了去主动。新环境中主动的人总要获得奖励的。
黎随不信谷七弦会不记得他们之间那很多的龃龉,更不会忘记再往前、那尴尬的初遇。但是谷七弦为什么要忽略?
黎随不喜欢未知,更不喜欢会让自己沉浸其中的未知。风险管理一定要做好,若是能想到今后会如何的不可自拔……那么在能掐断的时候一定要掐断。
他向来做得很好。
可头一次,每当他有自觉地向后退的时候,谷七弦总能再往前试探那么些——用一种“可以吗”式的句子来问——可你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其实势在必得。
黎随想起自己过去不是没想过“朋友”这个问题,他甚至和母亲好好聊过一回——他清楚自己并不是不愿意分享的人——记得那个时候他说,他这个人估计这辈子学不会先迈出一步。
生怕对方认识的不是自己想表达给他的自己、生怕对方并不是要和他交心的意思。但可怕的是,能让他产生“这个人或许可以结交”感觉的人,大概和他一样。
一样的恐惧,一样的宁愿错过而不愿先开那个口。
那个时候他妈妈说:“小随,其实并不是……其实并不是理解你的人一定会和你很像,并不是总没有人肯先开口。”
黎随嘴硬说不信。
也庆幸这些年没遇上过。
可现在……黎随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懦弱。他好怕自己肯向别人打开自我这个过程,好怕有人主动迎上自己,最后却也主动走开。
更害怕谷七弦无差别释放的善意只让自己觉得是“特殊”。
黎随拧紧了杯盖,抿唇,状似无事地将杯子摆回了原处。他破罐子破摔地想,先动摇着呗,那天真的动摇了再说。
也许自己撑不住那一天来到之前,对方就先撤走了。
或者终于发现那并不是“特殊”,便真正能向自己和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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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七弦如今心情还不错,于是能轻轻松松地把黎随当“别扭的小朋友”——估计是拜来的路上的那个梦所赐,他特别能想象黎随小小一只的感觉,任何对方成熟的表述都可以被理解成“故作成熟”,谷七弦乐观地想,自己只要认真搞搞总能想明白的。
……不管这是不是阿Q了,能让心里舒服点就好。要不他怕自己没勇气再一步步试探黎随的底线在哪里。
黎随在拒绝自己的接近。这是谷七弦用了很长的军姿时间慢慢想明白的——黎随给除自己外所有人的都是不带刺的一面、只有自己这里,由于一开始就没对接上,才处处针对。
不要把黎随想的太远,他不是高人、更不在世外,而是与自己差不多的年龄。
谷七弦为自己曾以为的“更高级的应付”而感到点好笑——他俩见第一面的时候黎随就是这个态度,对陆叔是极度的漠然和冷淡,而见到自己这莫名其妙打上门的人、便成了针锋相对——那时谁能想到,他俩会成同学,于是又哪里需要从那个时候变打起精神应对。
于是,在他谷七弦身上用的态度,才是黎随最不设防、不经营的那种。
自然的、随心的。
谷七弦想,我怕的不是你躲你藏,而是你用假面貌对我——既然不是,那又有什么可怕的。
我这些年虽然没有过无望的追逐,可我并不是没做过这种准备……而且,也并不觉得会出现例外。
“黎随!”谷七弦趴在床上把头探出去,叫还坐在下面桌旁的人,“过来。”
黎随习惯性地皱眉——他在谷七弦面前、极少掩饰各种小动作,只是偶尔有兴致时调动全身上下所有部件演一出让人分不清真假的浓墨重彩。
其实连这也越来越少了。
谷七弦又伸手招了招他,黎随往后撤了椅子,走到谷七弦床边,道:“又怎么了?”这两步间,他还注意看了看寝室里的情况,离得近的唐子源已经平躺着闭目养神了,没人注意他们。
谷七弦原本是趴着的,脑袋往梯子处偏着。可黎随现在站过来,谷七弦正好能望进他的眸中——好像这种活动不便的姿势成了某种负担。
谷七弦迅速爬起来盘腿坐下,果然看到黎随又蹙起的眉头。他扬起唇角笑笑,好像折腾这一番就是为了这“居高临下”的高度差。他示意黎随再往前点,然后压低了声音:“怎么样,找到小卖部在哪里了吗?”
黎随眉头舒展开,可眼睛忽然垂下、再向上抬的时候染上了亮色——谷七弦知道这是他要喷毒汁的前奏,于是连忙说:“别别别,午休时间短我还准备睡觉呢,我没工夫和你掰扯。”
黎随歪了歪头,收敛了情绪,稍稍有点不耐烦的样子。
谷七弦看着好笑,倾身向前,拍了下他的脑袋:“哎,早这样不就行了吗,我说正事。”
“只有你会把‘作奸犯科’当‘正事’。”黎随拍开他的手,“我不是小孩也不是你家小动物,别动不动上手。”
谷七弦“切”了声:“你七哥和你闹着玩儿是给你面子,不识好歹。说话,记得吗?”
“记得一个,在咱们训练那个广场的对面。”黎随别开脑袋,看着窗外说。
谷七弦摇摇头:“不行,这个目标太明显了,人来人往的。我那天还注意到一个,就咱们开班会那个楼里,有一个,比咱们高半层的位置。”
黎随说:“可是班会已经开完了啊,我们没机会再去。”
谷七弦摇摇手指,神秘地说:“并不是。据可靠消息,咱们晚会的排练要在那个楼,之后应该有不少机会能进去。而且那是难得的教官不参与的机会!没教官,一切好说。”
“你观察这个倒是观察的清楚。”黎随渐渐掌握了谷七弦受不了自己那种情绪,一般小打小闹的嘲讽那人是不在意的,“那你倒是说说你要去买什么?”
谷七弦往旁边看看、更神秘的样子,黎随不得不配合往前些,方便谷七弦更压低声音。他说:“不为什么,就是去玩儿玩儿,多刺激。”
黎随原本手撑在护栏上,此刻被谷七弦的“冒险精神”气笑,抓着护栏后仰身体、拉开了距离:这人脑子是真的和一般人长得不一样是吗?为了好玩儿怎么什么都敢干,还计划这么详细,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
可话都到嘴边,又卡了壳。
他见谷七弦说完之后便坐直了身体,双手撑在身后,头微垂着,含笑看着他,眼睛很亮。
要拒绝我吗?
没有理由、就是因为我想而已。我决定这样做,我要这样做,并且我相信我可以。
他明明没有提问、更没有发出过邀请,可那是如此自信的姿态。
黎随想,谷七弦大概从来没有被人拒绝过,才会有那样盛的信心,那样势在必得的兴致。
而我又怎么敢去破坏。
我希望……不只这件事,你都能保持着信心,肯一步接着一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