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怅然若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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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日，清晨……
清安居士踏进前厅，一眼就看见前面背对着他的紫衣男子，不由皱眉道：“你怎么又来了，莫非你的事情都忙完了？”
傅凤卿转过身微微一笑，不理会母亲脸上的不耐：“以往政务繁忙我跟明远都鮮少来探望，做儿子的当然要找机会弥补，这几日终于可以清闲了，所以想多陪陪你，怎么，母亲不乐意看见我？”
居士听了这话，心中升起少许安慰。想起昨日听来的几个下山采买的寺众说起的事情，不由双眉又皱拢，意味深长的看了儿子一眼，沉声道：“我听说，你攻下了楚国半壁江山，还火烧定府。”
傅凤卿没想到母亲突然问出这么一句，举起茶杯的双手一下停在半空。原以为母亲久居深山不问世事，没想到这消息还是传到了她的耳中，果然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面色略一迟疑，点头道：“确是。”
居士脸色顿时难看到极点，一向温和的声音中居然带着薄怒：“你攻也就攻了，为何攻下城池之后，还要放火烧城，你这样，哪里是一个仁君所为？”
傅凤卿闻言心中大大不快，面色上却不敢透露出来，他问母亲：“母亲此言从何而来？”
“城间街坊都是这样流传的。你的子民们倒是赞你神勇为你歌功颂德，岂不想想别人的性命便不是性命，一个个心冷如铁丝毫不吝惜那是活生生的生命！”
傅凤卿心中又急又恼，杵在原地不知如何回答。母亲生性善良，以前在宫中时看不过他与别国交战，常提醒他不可造太多杀孽。后来忍无可忍才选择来这山间寺庙清修，眼不见为净，没想到这佛门清净地也会在意民间流言。这下子少不得要掩饰化解一番，他争辩道：“坊间流言母亲岂能当真，我那日不过为情势所迫，放火箭攻城，当时天干物燥定府城内灭火不利，等我攻下城池再去救火已经心有余而力不逮，所以才会造成惨剧。儿子既然是要收复楚国，定然知道施仁义之举方能收伏人心的道理，并非丧尽天良逞血气之勇要火烧城池。母亲听到的这些传言，虽差之毫厘却谬之千里，实在是误会儿子。”
居士仍是心痛：“不管如何，凤儿，那可是成千上万鲜活的性命啊！”
“敌方的是性命，我方的也是性命，两军交战岂能讲求妇人之仁。我若在阵前对敌人慈悲，敌人可会对我心软，母亲难道愿意儿子在战场上丢掉性命吗？”傅凤卿突然转身盯住居士，冷冷问道。
居士刹时哑口无言。
看到母亲被自己逼问得欲言又止傅凤卿叹了口气，缓缓道：“战场上刀剑无眼，一旦开战，什么悲天悯人的想法都不比不上活命来的重要，定府城中的是人命，儿子手下的将士就不是人命了吗，我不伐三国。三国背地里却在算计中原，难道要我坐等别人欺负才能还手？难道先秦百年教训还没尝够吗？”傅凤卿看着母亲悲戚的神色，知她良善，有时却未免懦弱。他伸手将她扶到一旁坐好，缓声道：“我知道母亲生性善良，为了赎儿子的罪孽才会出家修行，儿子不知怎样才能报答母亲这一番苦心。可是，我当日既在父王塌前发下重誓收复三国一统天下，就算穷尽此生也要践行此诺。这今后不管造了什么罪业，他日十殿阎罗之前，儿子一力承担，所以就请母亲保重自己，今后不要再为这些国家大事操心了。”
居士眼中泪光闪动，强忍心中酸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是声音哽咽。她伸出一双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上儿子头颅，勉强开口：“凤儿……母亲知道你的宏图大愿，也知道你为了你父亲的这份遗愿不容易。母亲只是一介女流，没办法理解你们男人的打打杀杀，我来这边也是为了不令你为难。也罢，从今以后，母亲不再过问就是了，他日你得偿所愿，你父亲九泉之下想必会含笑……”说罢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再抬头时，虽然情绪还未完全平复，却已是换上温和笑容，拉起他的手道：“你若是真的空闲，就在这山中陪我住上几日。我叫人收拾一间屋子给你，顺便跟我吃吃斋颂颂经，去去一身煞气。战场上奔忙来回的人，身上总是有诸多不吉利的东西，在这里养一养也好。”
傅凤卿心中松了一口气，乖巧的回给母亲一个微笑：“是，儿子听您的。”
小林子来到厅前禀报到：“公子爷，带来的东西都卸下来了，是放去居士屋内还是另找地方存放，请爷和居士示下。”
“ 你带了什么给我？”居士问道。
“呵呵，前两日母亲不是说过正在抄写经书吗。刚好宫中进贡了一些上好的江城郡宣和善莲湖玉笔轩的湖笔，我想了山中采买不易，母亲又用得着，就带了一些过来。”
居士心中觉得宽慰，神色变好不少。她转身从桌上一叠纸卷中拿过一本经书，一边翻看一边说到：“我是想抄一部法华经，可是人老了，眼神不好写字慢，恐怕得要经年累月的功夫。幸好后山那姑娘是个热心肠，帮我抄了一卷，你看看，这姑娘的字写得多好。”
傅凤卿接过母亲递过来的经书，随手翻开。果然，字迹娟秀飘逸，筋骨奇健，虽是女子手笔，却隐隐透着一股刚劲雄浑的气魄。
“确实好字。”他赞道。脑海中浮起那张粉雕玉啄的脸来，心中涌上一股不知名的情愫。
“如不是求个心诚则灵，我还真想厚起脸皮找她帮我都抄了，呵呵。对了，我上次跟你说过的事情你可留意？”
傅凤卿知道母亲指的所为何事：“儿子去拜访过了，可是没见着人，那位姑娘貌似十分清高，轻易见不着。”
“见不着就对了，正经人家的女子岂会是随随便便与人来往的。这样吧，你将这些纸笔拿些去拜访那位姑娘，就说是答谢她，顺便再看看她的意思？”
看样子，母亲是十分中意这女子，定要招来给他做弟媳不可了。一旁的小林子嘴快说道：“居士，那女子十分不知好歹，上次我跟爷备了礼去拜访她，她连见都不见，咱们的礼也没收。”
“多嘴！”傅凤卿横了小林子一眼：“还不快去准备一下，待会我亲自送去给后山那位姑娘。”不管怎么样，总得为母亲的念想再努力一把。傅凤卿看着母亲，老人家非常满意他的做法，冲他点点头。
眼前是咆哮着飞落的瀑水。
而心，却如死灰一样冷寂。这样的日子有多久了？从昏睡中醒来算起，不过一月有余，为何她觉得像过了一生那样漫长。这样闲逸的日子不是她以前梦寐以求的吗。如今真正得到了，却是在蜡炬成灰，人之将亡之际。上天待她，果然菲薄！
唔……头脑深处传来一波波刺痛，又来了，这是发病的前兆。她勉强打起精神，向来时的路走去，必须在病痛发作之前赶回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这病发作的时间越来越短，症状也越来越严重，再这样下去，只消月余，指不定哪天跑出来的时病发了，就可落得个暴尸荒野的下场。
想到这，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竟浮上笑意。戎马半身，这样的死法倒也符合她的身份，那么不久之后，她就可以下去与简哥哥作伴了。
那个少年，那个活在她脑海中的，穿着绿衣，脸上总是带着灿烂阳光，许下誓言要护她一生一世的少年，你在地下可好？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他日地府相遇，你可会认得我？你还是鮮衣玉面少年貌，可我，早不是那个梳着圆髻，穿着桃红小袄，围着你又蹦又跳满眼倾慕，不知世情险恶的髫年女儿了。
脑中刺痛感越来越强烈，胸口也开始隐隐作痛，不行，得快一点……
好不容易撑到今天，虽然活得幸苦，却也不想就这样放弃生存下去的权利。尤其是，自己身上还维系着母亲和惜颜的性命。
努力撑起身子前行，离竹屋已经不远了。恍惚中，看到门口有两个男子正和刘婆婆说着什么，正是昨日在崖边遇到的那个男子。她微微定神，看着远处那男子气定神闲，谈笑风生的样子，心中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如果自己有一个平常的人生的话，就算简哥哥不在了。以她的出生，在这个年纪，也许该嫁入某个豪门或是贵族世家，做个贤惠的妻子，生儿育女，孝敬公婆，相夫教子，像所有平凡的女人一样安定顺从的走完父母给自己安排的一生。也许——她又看了一眼那男子，他长得真的好看，剑眉星目，气宇轩昂，举手投足间潇洒自如，是那种会教所有女人心动的男子——也许嫁个这样的丈夫也不错。
不，她在想什么？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回到现实。头已经痛得有点麻木，全身力气快要消失殆尽，她扶着篱笆向门口踱去。心里想叫刘婆婆过来搀扶她，又不愿让两个外人看见自己这般模样，还在勉力撑着。
刚好那老婆子眼神凌厉，一眼瞟来看见了她这模样，顿时变了脸色叫道：“哎呀，夫人！”
傅凤卿顺着老婆子的声音侧身去看，只见她已经撑到极限身子正软绵绵向下滑到，心下一惊，一个箭步冲上去接住她虚弱的身子，问道：“你没事吧？”
乍一落进那温暖宽阔的胸怀，她的心里充满了安全踏实的感觉，气息居然顺了过来，埋首在他胸前低低一声：“多谢……”
“夫人呀，你这可是第几次了，快快进屋去。”老婆子手粗力大，一把将她从傅凤卿怀中扶起，驾了进院子，一边高声喊道：“三爷，快快备药。夫人病犯了。”
从屋内走出一个青脸男子，看到女子的模样大惊。冲到老婆子面前一把横抱起她，快步进屋，那婆子转身朝着一旁的厨房走去拿药。
傅凤卿手中怀中还留着刚才那女子身上淡淡的馨香，那绵软无力柔若无骨的身子的触感，似乎悄悄烙在了他的心上。他看着自己的双手，不知道将他们怎么放回去。
小林子杵立原地，眼前这等情景让他一时回不过神来。过了良久，他走过来两步，举了举手中的礼盒：“爷，这东西……”
傅凤卿看着那礼盒，脸上露出几分奚笑：“收起来吧，用不着了，这回子送上去只是徒留笑柄罢了。”
“为什么不送，这都是好东西。”小林子不解。
“你怎么愚钝起来了？没听见刚才那婆子叫她夫人，那抱她的男子不是她丈夫是谁。再不知趣退下，想自取其辱不成？”是了，那女子如此风流角色，又正值桃李年华，怎可能待字闺中乏人问津，世上的男人可不是瞎子。只可惜……她那丈夫，看起来一脸鲁莽气息，并不衬她。呵，世间姻缘本是命定，他一向不迷信什么才子佳人，外貌上的配合又算什么？就像他跟若华，人人口中称羡，可即使肌肤相亲多年，这个妻子却始终走不到他的心底。谈不上爱与不爱，彼此只是某种意义上的需要罢了。兴许这女子与她丈夫，才是那可遇不可求心灵能够交契的神仙眷侣。
“走吧，咱们回去复命，我母亲的儿媳妇，我的弟媳妇没了！”望着小林子一脸不甘心的样子，傅凤卿吃笑出声，心里面却是一股掩饰不住的怅然若失，为什么会这样？他回头又看了看那青山绿水间的翠微听水，这种莫名的失落感更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笑容散去，留在脸上的，是一股难以名状的落寞。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怅然若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