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四十二章 菩提葬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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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上前去叩响门上的铁环。不多时，朱门打开从门内走出一个年轻僧人，对着他行了礼唱了句佛号。道：“今日寺中洒扫，不接待香客，施主请改日再来吧。”
“佛家不是广开方便之门吗，为何拒人于千里之外？”
“佛家方便之门乃是心门。此门非彼门，非具象，不可言不可名。”
“既非具象，洒扫何用？”
“洒扫乃为涤心。”
“涤心……又有何用？”她冷笑一声，转身欲走。
那僧人却叫住她：“ 施主请留步，敢问施主为何而来？”
她踏出的脚步稍有迟疑，道：“为求解脱而来……”
“何事困扰？”
一阵沉默……她转过身看向僧人，缓缓开口：“我自出生起，就被人强加了意志，当作杀人征战的利器。几国连连不断的战祸有我一份功劳。这双手，也不知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可是到最后，我还是救不了我的族人，亲人，朋友。他们都死了，我剩下的，只有这身罪孽……”
“你有罪？”
“我有罪！”
“何为罪？”
“ 害人性命便是罪”
“人都有一死。”
“可他们因我而死。”
“你可有心害他们？”
苍雪愣了一愣：“我无心，我……我当然不想他们死。我谁都不想伤害，我只是以为这样做可以救他们。”
“既无心何罪之有？你不过是选择地狱独行，将所有罪孽担于己身罢了。拿得起，实为可贵，放得下，才是人生处世之真谛。。”
放下……一切吗？
“我……爱上了自己的仇人，世人必不能容我。”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爱恨情仇本是表象，是世间诸多痛苦的来源。若想抛却一切痛苦最佳方法莫过于弃世入梵行，然世人总是堪不破迷障舍不下尘缘的。找不到两全其美的法子，你却有选择的权利。是畏惧世俗的眼光还是尊重自己的心，端看你如何选择。”
“恳请师傅示下。”
“拿得起，放得下。既来之，则安之。”
原来一切只是如此简单。
“阿弥陀佛……菩提本无树，心自惹尘埃，抛却明镜台，来去无一物。”那僧人口中吟唱着，不再理她，转身朝寺内走去。
她站在门口，心中久久不能平复。似乎找到了答案，又似乎差一把勇气跳出那黑暗。一转头，她看到寺院中的宽阔院子里，一颗巨大的，盘根错节的菩提树。顿时心中触动，跨进门朝那圣树走去。
她来到树下，手指抚上粗糙的树身，抬头仰望树冠。虽是寒冬，枝头却奇迹般的还有些许绿叶。这世上总有一些东西是出乎人的意料之外不是吗。就像这寒冬的绿叶，就像她爱上了自己的敌人。没有什么不合理，既然发生存在就是合理的。
心中突然轻松了许多。
她从怀中取出御魂剑丸，将它合在双掌中心，虔诚的跪在树下。闭目凝神。
“你要放下了吗？”
脑中传来一个声音。
幻化而出的，是那个银甲少年。
他挥剑指向对面的白衣女子。
求战。
心境之中，无风，无云。
银甲银盔的少年与白衣胜雪的女子矗立湖面，水中倒影着他们相似的年轻的脸庞。
对峙，冲杀。
两把御魂相碰，不分轩轾。
少年眼中有着不解与疑问。
女子面色波澜不惊坦然以对。
他要一个理由，她求一个解脱。
银甲寒光闪耀，白衣翻飞如翼
忽地寒光一闪，
银甲少年手中御魂直指白衣女子喉间。
她认输，闭目受死。
少年收剑
“我尊重你的选择，只是这一步之后，再无回头的余地。”
语毕，银甲少年与御魂化作万千星光尘沙，消失无垠。
苍雪睁开眼，看着手中御魂。
“从来都没有回头的余地，我只有选择。”
她伸出手来，十指在地上挖掘着。冰冷坚硬的泥土与碎石割破了她的指尖，手掌，鲜红的血液点点渗出。
废了好大的力气，她终于挖出了一个长型的土穴。拿过御魂剑再一次细细品看，她目光落在剑身，剑身映着她的双眼，平静而柔和。
剑身上还有那日她遇劫时豁命染上的血迹。自一旁地上抓起一把薄雪抹在剑上，她细细擦拭着，这曾经与她生死与共的荣耀——也是枷锁。
放剑入穴，撒土覆上。泥土一点一点覆盖上剑身，一点一点埋葬她不堪回首的从前。
寺庙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和甲胄摩擦声，她耳中一片空明。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伴随兵器摩擦铠甲的金属声，分散着排列在她四周又渐渐息止，那是他心急之下派出来寻找她的士兵。她心无旁骛只管将泥土推入土槽之中。
有人缓步走向她，立定在她身侧一米的地方。
又捧起一捧冷硬的泥土，将它撒向埋剑的地方。她双掌按上那个土堆，用力将它压实，夯平。
四周站立的人们鸦雀无声，静静的看着她做这一切。
只有阴霾天空中不断飘落的雪花，敢去打扰她。洋洋洒洒，轻轻柔柔的落在她的发，她的衣，她眼前的方寸。
终于将那埋剑的地方平整得跟树下其他地方一样平实。本想要让它跟周围泥土一样，但那新土的痕迹是掩不去的，就像她藏不住的从前。
存在过的东西永远无法抹杀。
“苍雪……”身侧的男子轻唤着她的名字。
心尖上一颤。她喜欢他这样叫她，这世上只有他会把她的名字叫得这么好听。没有杂念，只有浓浓的深情。每次听到他这样唤她，心底就升起一股暖意，一种窝心踏实的感觉。
“苍雪……”他朝她伸出手来。
她转头，看到那只手，可以一生一世相扶持的手，给予她温暖的手。
苍雪眼睛望得痴了。
她的手已冷得麻木，面前是一个渴望，一个诱惑。
她将自己的手，朝那干净温暖的地方伸出。却看到。
满手泥泞，血渍斑斑。
一双腥污的手探过去僵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向前。
拿得起，放得下，既来之，则安之。
她渴望着那个温暖的掌心，和踏实的怀抱，她不想骗自己。
菩提本无树，何必惹尘埃……
她脑中突然荼蘼盛开。
爱了便爱了，又怎样！
若是有罪，天谴之，她受之！
手伸过去放入他掌心，一接触到其中的温暖便死死抓住。
那边的人早已按耐不住一把紧紧握住她手，猛地将她拉起，整个圈入怀中。
细雪笼罩在两人周围，寻不到半点空隙，仿佛他们是融为一体的。
“燕苍雪，你可愿嫁我为妻，一生相守不离不弃？”凤卿双臂铁钳般将她紧紧圈住，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身上的冰冷。
苍雪用力点头，额角重重撞在他胸膛。
“从今以后，不许再离开我。”
“嗯……”喉中一阵哽咽，苍雪呜咽出声，泪水像溃堤的洪水，冲出眼眶。
她大哭，声嘶力竭在他怀中哭喊。仿佛用尽了今生所有的力量，仿佛要讨回二十年来所有的委屈。
雪，越下越大，素裹了山川，银装了天地。
欠命的 ，
欠泪的 ，
都是过往。
还天地一片白茫茫，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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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门外大雪纷飞。
十三来到苍雪床榻前，看着熟睡的她，脸上从未有过的宁静与安详。
傅凤卿守在一旁，专注的眼神不曾从她身上离开过。
十三轻轻咳了一声，唤过傅凤卿的注意力，并向他呈上一封信。
“这是什么？写给她的，你要走？”
“是。”
现在她身边有了全天下最强大的男人依靠，不用怕黄门追杀，不用东躲西藏，也不用去罕夏受苦了。
“她不会舍得你走的。”
“他已经有你了，我可以安心离开。”最主要的是她爱这个男人，这是她的选择。
“你要去哪里？”
“去完成她牵挂的那些事情。”风十三走向门口，打开房门，门外大雪如银正是她的化身。
“请你善待她。”决绝走出门外，关上房门。从此以后退出她的世界，转身奔赴茫茫大雪之中。
几天之后，再度从昏迷中醒来的苍雪看了那封信，她靠在床头，将信轻轻压在心口，望着窗外放晴的天空，阳光下白雪晶莹透亮。
他要去找下落不明的荆不唤，要去接回小怜，还要去找回行知。他说他们到时候会一起去罕夏退隐，从此再不问世事。他叫她不要再牵挂他们，为了自己，为了惜颜好好活下去。
十三，谢谢你。
“等雪融了，我们回灵安去。”傅凤卿凑过来，五指插入她的发中，轻轻抚摸着。
“恩。”她乖巧的点头，回他一个淡淡笑容。
终于，又让他看到这笑容，这一次再不会失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第四十二章 菩提葬剑(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