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四十一章 命煞（下） ...
-
这一夜，苍雪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三更半夜，不知道是哪里的人不肯睡，还拿着一把秦筝噌噌弹着，听得她心中心浮气躁。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忽地起身，穿了衣服朝客栈外走去。
月上中天时分，镇子里面的道路上看不到一个人影。一路走去只偶尔看到一两家商铺外点着守夜的灯笼，在寒夜里飘摇欲坠。冷风飒飒，刮起地上的土尘和枯叶，卷到半空中四散开去，有些扑到苍雪的面上，叫她不得不闭了眼。
那秦筝的声响来得古怪，激越昂扬中隐隐透着杀伐之气。谁会在半夜弹奏这样的曲子？苍雪心中带着疑问，就这样一路向前走着，她来到了镇子外面的一片野地。苍雪长长叹了口气，心中已经有些明了。她望向四周，这里远离民房地势开阔，动起手来放得开又不会伤害到无辜。又抬头看了看那挂在树梢头的银白月亮。明日就是约定之日，没想到她居然等不到十三回来，不……既然他们寻到这里，只怕十三等人已是凶多吉少。那么，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苍雪从怀中摸出一颗血灵珠送入口中，又拿出御魂剑丸，双手合十激起体内慢慢上升的灵力。掌心打开瞬间，一道红光迸射出来，绝世神兵乍现其间。握剑指地，剑锋流光四溢，森寒的星芒更甚天上冷月。
紧握御魂，苍雪孤身傲立，目光冷冷直视，轻动唇齿发出邀请：“出来吧！”
四周是令人生疑的安静。只听得弹筝之人重重一个滑音，仿若暗号响起，周围传来沙沙的衣料摩擦声和踏碎枯枝败叶的脚步声。野地边的树林子里瞬间涌出一片青灰色的人影，竟有上百人之多。
好大的阵仗！苍雪勾起嘴角一个冷笑，等待重角上场。
天际忽然风卷云急起来，成片成片的乌云好像被煮沸了一半翻滚到一起。云团撕咬冲腾着在苍雪四周降下三道闪电，电光过后那地上赫然出现三个穿着黄灰色衣袍的身影。其中一个，正是前日带头追杀不成的贺宜兰。
“玄女族的余孽，今日便是你的死劫了。”
苍雪回他一个阴冷邪魅的微笑，道：“今日死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这妖女好生猖狂，师弟休要跟她罗嗦，布阵！”两名黄衣人被她狂妄姿态惹怒，当下翻手结印，掌中祭出紫色焰火。三人联手，掌中焰火以一化三，围绕正中间的苍雪结成巨大法印将她困在阵中。正是那日南城王宫神殿中制服苍雪的九天雷渊阵。
被困法印之中的苍雪发出冷冷的笑声，突然仰天一声清亮长啸。她体内血灵珠激发最原始的玄女族灵力，摆脱命隐控制，自己现出了元身。及地灰发，嗜血红瞳，月光下一身雪白凄艳迷离宛若苍鬼。
初次见到他这凄厉模样的两个黄衣人一时失神乱了胸中气息，刚刚结成的法印光华暗了一瞬出现破绽。
“师姐小心别被她迷惑了，这妖女要拼命了。”贺宜兰喊道，饶是他早已见过苍雪这般模样，还是被她周身散发出来的凄厉气息逼迫，不要说初见她的师兄师姐了。
瞬间失神后，三人急提体内真元，以己身之力灌输到雷精之上将它催大。雷渊阵中紫气流窜，电闪雷鸣，九颗雷精发出强大能量，蛛丝般的电流源源不绝缠绕到苍雪身上。此刻苍雪服下的血灵珠已经效用全发。她一手执起御魂，一手轻抚剑锋，将自己的血抹在上面，瞬间血液被剑上冷炎燃烧吸入剑身，宝剑嗜血如同通灵，与主人人剑合一。苍雪不慌不忙将四面八方缠绕过来的电丝搅绕在剑峰上，杵剑于地拼尽全身灵力将那剑上的紫电烧成火红色，又蔓延向雷精。两股力量交汇，一者原本侵入反被压制。雷精收到苍雪灵力的反噬霎时跟人一般剧烈反应起来。紫色焰火不住跳腾闪烁，光芒也渐渐淡下来。贺宜兰等人见状大惊，他之前收伏过苍雪，只道她灵力浅薄，没想到垂死挣扎竟也这般骇人。料定她今日是要争个鱼死网破，三人心中丝毫不敢怠慢。速速再提内元灌输于雷精之上稳住雷渊阵。
秦筝越弹越急，只听得铮铮铮几声后，又是一个重重的滑音，那群一直在四周观战的青衣人闻声开始动作围上来。苍雪心中暗道不好，他们是要趁她与贺宜兰拼阵之际上来施以援手。自己对付贺宜兰已是倾尽全力，要想制胜必须取得先机。
苍雪提剑催力猛地震断剑上紫电，雷精突遭震荡回力不及被玄女族灵力反噬，红色光芒直罩贺宜兰等人而去。苍雪急急挽剑，手中剑华纷飞，清冷剑芒夹带着缠绕在上还未消失的紫电，犹如长鞭一般朝着贺宜兰及青衣人甩去。一红一紫两种光芒飞针一般如雨四溅，将四周杀得人仰马翻，惨叫四起。
幽暗不明的树林中，秦筝已经弹奏至尾际。急切的声音骤雨般狂啸而来，催逼人心的声乐直达九霄撼动天威。天空中乌云翻滚奔腾，一道金光突然刺破层障，巨大雷神法印降下，悠悠旋转好似天轨一步步压向苍雪。法印之下雷鸣电闪，巨大光华将四周照耀的更甚白昼。苍雪举剑砍向那呼啸而至的电流，无奈憾不得他们分毫。电流袭身，四肢百骼像被无数铁钉定住，动弹不得。她心中大骇，只见那法印越转越小力量也越来越强。四周青衣人又复围上来，一个个手中刀剑霍霍，全都是要将她斩杀于剑下的狠毒之态。
“啊————”
苍雪口中悲愤长啸，凄厉惨绝的嘶声令后土下的十殿鬼神也要心惊胆寒。
全身已经被电流重击到站立不稳，却仍旧不肯倒下。
怎能就这样让人夺走性命？她好不甘心。
青衣人团团围上来，黑压压一片遮挡了苍雪的视线。下一刻，她便是他们的刀俎。
结束她生命的，将会是眼前的这一剑么？
“苍雪……”
遥远的，一个悲愤狂情的声音传来。
那是谁，在呼唤她？如此熟悉又遥远，想要亲近眷念又不可得的遗憾……
剑啸银芒划过天际，刺破雷神法印，化作片片金色琉璃落下。围攻的众青衣人大惊失色，纷纷跳离苍雪身边。
阵破，弦断，琴声停。
刚刚围攻的势头嘎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场杀戮的开端。
一小队人马疾风惊涛般出现在这狭小的战场。那全副武装的队伍勇猛无匹，一路穿掠奔逐过来。只见血肉纷飞，热血四溅，残肢四处滚落，反应不及的青衣人们不到片刻便被这群人马消灭泰半。为首的黑衣男子下马飞奔上前将地上的苍雪扶起，喊了她一声名字。
苍雪缓缓睁开双眼，看到眼前男子，她唇角勾起淡淡笑靥，是做梦么？居然在临死前看到了他。
“凤……卿。”
言未毕，泪先流，一颗愤愤难平的心忽而软下来，身子一歪昏死在他怀中。
傅凤卿将眼前浑身是血的人儿抱起来，轻颤的双肩透露着他此刻浑身压抑不住的震怒。
“长龄，你先带她走。”抑制住自己的情绪，他将苍雪交给一旁的孟长龄。
孟长龄将苍雪抱上马也不迟疑，转身带了十余骑向北奔去。
他们的马蹄声越来越远，直到终于听不见。
傅凤卿弯身拔出刚才用来刺破法印的太渊剑。他定身看着眼前那群吓得战战兢兢的青衣人，又看了看一旁受伤的贺宜兰等人。冷冷的朝着他们身后的树林喊道：“老师，请出来吧！”
身形削瘦的老者自林中阴影下缓缓走出。他一身青白衣袍，怀中抱着一把古重的秦筝，断裂的琴弦卷曲着随着脚步一颤一颤，银白的细丝上映射着月光，虽只有细细一线也叫人心寒的银芒。他，正是黄门当任的掌教申屠公望。
申屠公望寒着眸子，一脸灰败。傅凤卿脸上更是盛集了怒火。
“我只是要老师帮我寻找她的下落，你为何阳奉阴违要对她下杀手。今日之事，老师作何解释？”
“斩杀玄女族是黄门弟子天命。他们本是风后一脉，黄门立派的宗旨就是监督风后氏的行踪，严防他们作出危害三界的举动，必要时斩尽杀绝。我所做的只不过是遵守先人的教诲，皇上也算是黄门弟子，身受此规约束。”
“哼，我不过黄门青衣弟子，并未入殿，这样的重责大任还轮不到我来承担。”
“皇上，昙姬跟王简惜颜，乃是七杀破军贪狼三个凶星命格。你岂能拿你的江山做赌，去消受她的美人恩？”
“破军已死，贪狼想必也被老师制伏了，玄女族也被你们破坏结界消灭了。留她一个又何妨？”
申屠公望闻言终于忍耐不住，变了脸色吼道：“不管是为了尚秦还是黄门，此女绝不可留。”
傅凤卿抬剑指向多年恩师：“天下霸业我自有担当，至于什么三界黄门，与我何干？我跟她不过一介凡人，百年之后或有一死。我只想守得她一生，谁要她死都不准。若天要她亡，我便逆天而行！”
他铮铮誓言震得申屠公望心中一凛。
“你跟她是孽缘，你可想清楚了？”
傅凤卿一双眼眸沉如墨潭，星芒尽掩其中。
“孽缘也好，福缘也罢，情之所钟，由不得我。”
申屠公望仰天长叹，黄门不能与世俗王权为敌，这女子他杀不得了。
傅凤卿挥剑割下半幅衣襟，向着申屠公望跪道：“是凤卿有负师望，自请逐出师门。”
申屠公望摇头叹道：“罢了，你我本不是同路人，师徒一场，缘尽于此。”
言罢转身飘然离去。
这边苍雪被孟长龄带着先行。走出不到五里路，突然遇到有人袭击。来人施暗器伤了孟长龄左右，又一柄短刀抵在他喉间将他逼下马来。恰在此时，昏死过去的苍雪醒来，看到那柄短刀，幽幽喊道：“十三……你回来了？”
风十三一脚将孟长龄踢下马。没想到苍雪伤势过重，失去孟长龄做依靠也顺势从马上栽倒下来。风十三大惊，连忙将她一把扶住。再起身时，脖子上已赫然架了好几把钢刀。
“住手……不要伤他……”苍雪躺在十三怀中气若游丝。
“殿下，可是他们将你伤成这样的？”
苍雪无力地摇头，忽而睁大了双眼看着风十三：“你……你回来了，惜颜跟母亲呢，她们……在哪儿？”
风十三一脸死灰，扭过头去。
苍雪瞪直了眼，风十三的反应已经告诉了她一切。
“她们……都死了对不对？”
“其实从连命术断的那一刻我就该知道的，她们……已经死了。不唤呢？他也……死了？”
风十三强压心中悲痛，道：“我赶到丹埈的时候，没看到不唤。王宫地牢前一日大火，所有犯人无一逃生。不唤……想必是去救她们，没有看到尸骨，也不能说她们就真的死了。”
“到这个时候你还想骗我……还自欺欺人。呵呵……呵呵呵……”苍雪挣扎着从他怀中站起来，虚弱的身子摇摇欲坠。
“我早该知道的……我早该把她们救出来。她们……是被我害死的。我……还有何面目活在世上？”苍雪忽然拔剑上颈。
“殿下！”
“燕姑娘！”
却是苍雪身后一人迅速手起击落在她后颈。御魂落地，他也紧紧抱住了那个浑身是血的女子，正是赶来的傅凤卿。他与怀中女子沐浴过同样的战火，一身血污还未干透，差点失去她的恐惧让他久久不能平复。
“为何你从不为我想想？你死了，我怎么办？”
无论如何，这次再也不让你离开了！
“我们回尚秦！”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四十一章 命煞（下）
